刘彻走下御阶，在两卷帛书前停住。
左边记着斩首受降的战功，右边列着水粮损耗。百官伏地，无人开口。
“当年高帝定天下，论功行赏，诸将争来争去，都觉得自己该排第一。”
刘彻转向公孙贺。
“有人身上几十处伤，有人攻下数座城池，都不服萧何。高帝怎么答的？”
公孙贺额头冒汗，没敢接话。
“高帝说，诸位不过是跑得快的猎狗，抓得着兔子，叫‘功狗’。至于萧何，发踪指示，才知道兔子在哪，这叫‘功人’。”
“猎狗追杀走兽，猎人发踪指示。诸将有功，萧何更有功。这是高帝亲口论定的，你们倒忘得干净。”
刘彻语速极慢，字字砸得结实：“萧相国没上过阵，没拿过刀，为什么能坐开国第一功臣的位子？就因为他坐镇关中，送粮不断！汉军在淮泗输了多少回，全靠萧何把窟窿填平！高帝说得明白，没了萧何的粮，大军出关就是一地枯骨！”
“你们今日口口声声，只有斩将夺旗才配封侯。朕问一句，兵到了塞外，粮却烂在半路，难道还要怪将士不能饿着肚子杀敌？”
陈延伏得更低，袖口下露出的手指不停发抖。
“宋微明。”
宋微明拂了拂袍角的黄土，上前行礼：“臣在。”
“修渠保田三万亩，岁增粮十一万石，是农桑之功。”
“制粮砖，整净水，改转运，减去军需耗损，是治粟之功。”
“万人遇险不断队，主将不在，士卒也能依规分粮、守营、救人，是立制之功。”
刘彻停了片刻。
“有这三功，还不配受爵？那朕往后拿什么劝人尽心办差？”
他抬手。
“宣诏。”
黄门令展开制帛。
“制曰：槐里令宋微明，抚民有方，治粟有绩，立军需规制，保全军伍。以农、粮、法三功，赐爵关内侯，给食租三百户，赏黄金三百斤，仍领槐里令事！”
关内侯。
公孙贺抵在地上的拳头攥紧了。
李广在边塞征战多年，尚未得侯。宋微明才多大？从槐里县里出来，靠修渠、种粮、核账，竟也受了侯爵。
他抬起头，还想进言。
刘彻正等着。
公孙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张汤跪在一旁，瞥见宋微明袍角磨出的破洞，随即收回视线。
“臣等谨遵圣谕。”
庄青翟领头叩拜，百官随之伏下。有人拜得利落，有人迟了半拍，额头挨了地，牙关仍咬得死紧。
宋微明没有回头。
身后的动静，她听得清楚。
内侍捧着紫漆托盘走下御阶，揭开红绫，将印绶呈到她面前。
宋微明低头看了一眼。
封爵之后，再有人反对新规，陛下便能拿她的功绩堵回去。至于那些人的怨恨，自然也由她受着。
霍去病站在旁边，微微偏过头，等她接印。
她却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臣宋微明，叩谢陛下隆恩。”
刘彻没有让内侍退开。
“爵已赐下，为何不接？”
宋微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册。麻绳沾过水，结得发硬，她托稳了，举过头顶。
“臣还有一事相求。”
公孙贺皱起眉。封爵的诏书刚宣完，她竟还有话？
刘彻在御阶前站定。
“说。”
“槐里改修荒渠七十里，塌方、溺水，死了民夫工匠一百四十七人。”
宋微明顿了一下。
“试制粮砖、清滤浊水，十九人中毒受伤。萧关大考，前锋战死二十八人，抵关后又有三人没能救回来。”
霍去病垂下手，按住了腰间的刀鞘。
那三人的名字，他都记得。军医报来的时候，营里正在分第一顿热粥。
“共一百九十七人，死者一百七十八，伤者十九。姓名、乡里、经手官吏，都在这册里。”
宋微明将纸册举高了些。
“阵前战死有军册可查，运粮、修渠死了人，县里报上去，常常只记几个数。家里来领抚恤，还得一趟趟找人作保。”
“人都没了，家小却连他在哪儿死的、该领多少粮，都问不明白。”
殿里有官员动了动膝盖，又停住。
宋微明没有看他们。
“臣请将死伤之人分册登记，逐一核明。死者参照战死士卒抚恤，伤者按伤给养，免其家小五年徭役。”
她俯身叩首。
“钱粮发到谁手里，何时发的，也请记下。不能朝廷这头准了，到了他们家门口，又只剩一句‘等着’。”
刘彻接过内侍递来的纸册，解开麻绳。
第一页上，姓名旁添了几行小字：父亡，母病，妻携二子居东乡。其下另注，屋漏，入冬前须修。
再往下，有人伤了一条腿，已转到工坊拣料；有人双目受损，尚在县中养治。
刘彻翻了两页。
“这些也要管？”
“人是在官府的差事里伤的。若领过一次钱粮，往后便没人过问，家里撑不住，还是要卖田卖屋。”
宋微明仍跪着。
“臣手里的规矩，是他们一回回吃亏、受伤，才补齐的。今日论功，臣不敢漏了他们。”
张汤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
霍去病望着她举了半晌尚未放下的双手，往前挪了一步，又站住。
刘彻合上册子。
“准。”
宋微明肩背稍松。
“太常、廷尉会同核办，死伤分录，抚恤照核准的数发。每户收讫，都要有回执。”
刘彻把册子交给黄门令。
“谁扣了，谁补。敢拿假回执糊弄，交廷尉。”
张汤出列领命：“臣遵旨。”
宋微明再拜。
“臣替他们，谢陛下。”
这一回，她起身接过了印绶。
铜印压在掌心，凉得很。她收拢手指，霍去病才在旁边轻轻吐了口气。
封赏已定，公孙贺退回班列。几个老臣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再提封侯的事。
黄门令刚收起制帛，刘彻却又开了口。
“宋侯爷。”
宋微明一时没应过来。
霍去病嘴角动了一下，她才捧着印上前半步：“臣在。”
刘彻回到凭几旁坐下，打量着她那身旧官袍。
“爵位有了，朕再问问你的打算。”
宋微明心里一紧。
果然，印还没捂热，新差事就来了。
“你想留在长安做官，还是回槐里，接着管你那几条渠、几座粮仓？”
她尚未答话，殿中已有几人抬起头。
……
三日后，封爵的诏告送到了槐里。
石阿六正推着一车木料过街，听见衙役念出“宋微明，赐爵关内侯”，车把一松，险些砸了自己的脚。
“封侯了？”
他挤到告示前，又问了一遍。
衙役指着那几个字，笑骂：“念得还不够响？咱们宋大人，封侯了！”
石阿六扭头就跑，跑掉一只草鞋也没回去捡。
“宋大人封侯了！”
长街两旁，铺子里的人纷纷探出头。有人不信，撂下手里的活，跟着往县衙走。
不多时，告示前便挤满了人。
一个老农扶着木杖，听衙役念完，追着问：“往后还在咱们县里么？”
“诏上写了，仍领槐里令事。”
老农连连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
“在就好，在就好。”
工坊里也得了信。几个木匠搁下刨子，催识字的学徒再去看一遍，回来一句句念给大伙儿听。
“修渠算功，制粮也算功？”
“算！告示上写着呢！”
有人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工牌，拿袖口擦去上面的木屑。
“那咱们往后，得把活干得更仔细些。”
隔渠的庄园里，同样摆着一份抄来的告示。
一个豪强主事看完，将陶盏重重搁下，茶水溅了半桌。
“关内侯！大司农、太仆，就这么让他封了？”
没人接话。
他越想越恼，抄起告示拍在桌上。
“从前是县令，查账还能推一推。如今拿着爵位回来，谁还拦得住？水渠、粮道、仓场，他要一处处查过去，咱们怎么办？”
坐在里侧的老者拨了拨灯芯。
“慌什么。关内侯没有封国，还管不到你家田里。”
“可那套新规。”
“新规是天子准的。”老者截住他，“你敢明着废？”
那人不吭声了。
老者拿起告示，折了两折。
“先打听清楚，他是留长安，还是回槐里。不要人没回来，我们自己倒先乱了。”
院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欢呼。
有人喊着宋侯爷，有人仍喊宋大人。隔着渠，听得清清楚楚。
那名主事起身，把窗户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