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的值房里，刺鼻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宋微明将那半幅长着黑霉的湿麻布，连同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黑木筹，轻轻的放在了青石砚旁。
铁灯台上的烛火爆开一声轻响。
张汤没抬头，伸出带着粗茧的拇指，捻起了那块沾着泥腥的木筹。
指腹顺着那道歪斜的十字刻痕慢慢的划过，张汤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微微沉了下去。
“哪儿来的？”
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今夜转运司调进槐里仓的陈粟，说是陇右抵关中的赋税。”
宋微明站在案前看着他：“麻线全烂了，木筹卡在麻袋底缝里。张大人，上面的记号，你熟。”
张汤反手拉开身侧带铜锁的漆柜，从一排贴着朱红封条的黄麻纸袋里，抽出一卷焦黑的书简。
竹简边缘满是火烧的痕迹。
他拨开断简，指着一行被烟火熏黑的小篆：“建元二年，先帝派治粟都尉顾衡去陇西核查马政和仓粮。顾衡沿途封存的废料、旧仓，全用这个十字深凿封口，意思是‘死地封存，非天子明诏不可动’。”
张汤合上竹简，语调平的听不出喜怒：“顾衡在狄道官渠溺毙后，当地报上朝廷，说他走过的仓廪全被西羌骑兵烧光了，账册化为灰烬。朝廷查不到真凭实据，案子一压就是十九年。”
“可这枚木筹，今夜混在粮袋里进了槐里。”
宋微明按住桌角，眼底清亮发寒：“这说明当年顾衡根本没把证据带在身上。他查出来的底子，或者一批要命的东西，到现在还封在陇西的旧仓底泥里！”
张汤缓缓的抬起眼，盯着宋微明的脸。
“大军要西征，关中粮草吃紧，朝廷逼陇西挤出三万石陈粟。他们慌了，不敢不发，忙乱清仓时，把十九年前封死的烂底子错装进了粮包。”
张汤的唇角牵起一道冷硬的线条：“顾三出散关不是为了逃命。他是去陇西灭火，去把当年顾衡留下的漏网之鱼，彻底刨出来烧成灰。”
“顾衡死的时候，也是二十二岁。”
张汤把木筹推回宋微明手边，视线落在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缺角太守印上：“宋侯爷，你此去陇西，脚底下踩的全是他的骨头。”
“那正好。”
宋微明收回木筹，利落的塞进革囊暗格：“当年没人替他收的尸，我收；他没算完的账，我替他翻。”
外头的冷风掀开门帘，刮得满屋文书哗哗作响。
“出大散关的沿途驿站，我已经换上了廷尉府的眼睛。”
张汤垂下眼皮，拿起刮刀继续剔除旧简上的霉迹：“在长安，我替你挡朝堂上的暗箭。但陇西郡府那些吸血的地头蛇……得你自己拔刀去剁。”
宋微明一抬手，抱拳转身跨出了值房。
……
天色是一层泛着青黑的死冷，未央宫外的白玉长阶落了一层薄霜。
凉气顺着靴底往骨头里钻，整座长安城还陷在深冬的静默里。
宋微明一身干练的黑短袍，裹着半旧的麻布披风，刚迈下最后一级石阶，靴底磕在青石上，声音发脆。
阶下空旷的大道边，立着一人一马。
高头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汽。
霍去病玄铁重甲未脱，外罩猩红战袍，右手按着环首刀吞口，脊背拔得像杆钉在冻土里的铁枪。
他不知道在风口里站了多久，眉骨与护肩的甲叶边缘，落了层清冷的白屑。
听见脚步声，霍去病侧转过身。
那双深黑锐利的眼睛穿过晨雾，直直的扎在宋微明脸上。
“墨渊带二十骑出关了。”霍去病开口，嗓音干哑粗糙，“韩三在北门归拢大车。你磨蹭到现在？”
“去廷尉府对了点账。”
宋微明在他身前半步站定，仰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主帅：“侯爷一大早堵在宫门外，不会就是为了看我顺不顺眼吧？”
霍去病没笑，眉心拧成一个硬疙瘩。
他往前跨了半步，甲片撞出一声脆响。
“昨晚在宣室殿，你跟公孙贺掀桌子，管陛下要杀人的密诏，我都由着你。”
霍去病压低身子，目光死死的钉在她脸上：“这会儿没外人，你给我交句实话——三个郡印，你凭什么挑最要命的陇西？！”
早风像钝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霍去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按着刀柄的指节绷得死紧：“汉阳良田万顷，北地离大营只有两天的马程！你明知道陇西是什么烂坑，顾衡死得不明不白，顾三正带着死士往那边赶，满朝的老东西都等着看你宋微明横尸荒滩！你非要往刀尖上撞，就为了在殿上争那几句清高的骨气？！”
面对迎面砸来的火气，宋微明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抬手，轻轻的拍了拍黑马微凉的脖颈。
战马温顺的拿鼻梁蹭了蹭她的手心。
“霍去病。”
宋微明收回手，视线越过他的肩甲，望向西面灰蒙蒙的天地尽头。
“休屠王和浑邪王压在河西，西域使团出不去，走西口的商队年年被劫，边塞的烽燧三天两头报警。你手里这把刀，早晚要往哪儿砍？”
霍去病神色微凝，眼神发狠：“河西。用不上半年，我带铁骑踏平祁连山，把休屠王的王旗砍成烂布。”
“对，你要打河西。”
宋微明转回脸，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稳稳的迎上他的视线。
“你懂骑兵，懂穿插，能在千里黄沙里咬碎匈奴人的骨头。你霍去病的部下能越过悬崖戈壁，可战马跑吐血了怎么办？带的肉粉砖啃光了怎么办？”
宋微明吐字清晰，声调不高，却字字砸得沉稳。
“轻骑能飞过去。但后续的运粮队、轴重车、伤员，还有往后迁去开荒守边的关中百姓……他们没有翅膀，他们得靠脚走！”
霍去病呼吸顿住，眼底的光微微颤了颤。
“汉阳太远，北地偏了。只有陇西，是你们打进河西走廊唯一的后背和命门！”
宋微明抬手，食指结结实实的戳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发出一声沉钝的撞响。
“你去前线杀人，我得在后方给你兜住这条命！”
“我得去陇西，把那几万石被人吃空的陈年死账挖出来，把生了蛆的贪官全剁了！我得在冻土上把粮仓建起来，在盐碱地里掏出活水，把马喂足了料，给你在后面铺出一条能活着回来的路！”
朔风卷着黄沙抽打在她的麻袍上。
那副身板清瘦得厉害，可站在石阶下，硬得像块风吹不动的界石。
“我不去陇西，谁能给你算准每一升料？谁能替你把伸向粮道的脏手全剁了？难道真等你孤军深入八百里，战马饿死在沙窝里，再回头骂一句朝廷误你？！”
宋微明喘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霍去病僵在那儿，胸口重重的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泛白、打起仗来连刀都提不动的女人，心口像是被一块滚烫的生铁狠狠的烫了一下，发酸，发胀。
从槐里县的烂泥塘，到马料棚，再到长平川的滔天山洪。
全长安都在看他冠军侯如何风光无两，都在等着他斩将夺旗。
只有眼前这一个人，脑子里从头到尾都在算着怎么保住他的命，怎么让跟着他出塞的大汉儿郎，能吃上一口热饭，堂堂正正的活着走回来。
沉静的晨雾里，霍去病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极沉，带着少年骨子里的凶戾与桀骜。
他没有半分迟疑，一把扣住宋微明的后脖颈，手上带劲，猛的将人扯到了跟前！
粗麻官袍撞在冰冷的重甲上。
两人靠得极近，霍去病盯着她清亮的眼眸，眼底的冷戾彻底烧成了烈火。
“行。”
少年将领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砸得极沉：“我负责把外头的杂碎全剁干净。”
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贴着宋微明的耳际擦过：
“你负责……把大汉的根，给我稳稳的扎死。”
一个在前开路，一个在后铺路。
在帝国这台冰冷的杀戮轮盘前，他们用各自的手段，定下了死契。
宋微明心口跳乱了半拍，刚抬手要推开那身硌人的重甲——
“驾！闪开！”
一阵撕心裂肺的马蹄声，狠狠的砸碎了晨曦！
长街尽头，一匹浑身淌血的快马几乎贴着地面冲了过来，马口淌着白沫，在台阶前前蹄猛的一折，轰然砸在地上！
墨渊从马背上滚落，半边铁甲碎成了铁渣，黑袍全被血浸透了。
他顾不上爬起来，在结霜的石板上硬生生的拖出两道刺眼的血痕，嘶哑的干嚎：
“侯爷！长史！出大事了！”
霍去病反手拔刀出鞘半寸，一把将宋微明扯到身后，厉声喝道：“说！”
墨渊哇的喷出一口暗黑的血块，死死的攥着一截烧焦的断筒，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狄道百里加急！昨夜子时，通往河西的临洮仓、狄道仓、大石仓——三处存着前锋开春口粮的官仓……”
他指甲抠进石缝里，眼珠子通红：“全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