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桑瑾抱着几卷竹简跌进值房，袍角沾满冻硬的黄泥，嗓子哑得发干，“陇西各县的牲口底册，全拢清了。”
他把简册放在案上，炭盆里的火星被带起的风吹散，屋里只剩几缕青烟。
宋微明没有抬头，朱笔停在河西舆图上。
“说。”
“两万石好粮，三万头大尾羊，都在咱们手里。”桑瑾咽了口唾沫，“可官府和驿站能调的挽马、驮骡，凑齐也只有一千八百匹。全是换防淘下来的老马伤马，齿口都在八岁以上！”
北军粮秣官周统领按着佩刀走上前，脸上满是疲惫。
“宋太守，不用算了。”
他把算筹拍在桌上：“按朝廷旧例，一车双马载三十石。出散关到河西千里戈壁，这些老骨头跑不过三百里就得倒。车轴一断，粮全得烂在沙海里！”
周统领喘了口气。
“等粮拖到焉支山，霍侯爷的骑兵要么拼光，要么饿死。没有好马，这两万石粮就是摆着好看。根本送不到前线！”
屋内的属官纷纷低头，谁也没有接话。
前锋大军孤悬在外，粮道一断，任谁领兵都撑不住。
宋微明搁下朱笔，抬头看他。
“周统领，按旧例算，确实只有死路？”
“回太守，这是高祖传下来的成例！”周统领梗着脖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向来一车一马一夫从头跟到尾。路长折损大，那也是军中规矩。明知没马还要硬推，就是拿民夫的命填戈壁。末将宁可受罚，也不做这种糊涂事！”
宋微明推开窗。
风卷着沙粒撞进来，案上的竹简被吹得哗啦作响。
“成例要是管用，十九年前顾衡就不会淹死在渠里。北伐大军也不会一次次因为断粮无功而返。”
她转身取下架上的白纸，压在镇尺下。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画的是一条被分成数段的路线。
昨夜公审之后，她熬了四个时辰，把分段转运的法子写在了汉代舆图上。
“桑瑾，念给他们听。”
桑瑾上前，借着油灯读道：“太守新令，自襄武至散关、临洮、狄道，沿线每五十里设一大驿。取消一夫一马押运到底，改为分段流转，换马不换车！”
满屋军需官和粮吏抬起头。
周统领皱眉：“换马不换车？车到了驿站，马卸下来，后头谁拉？”
“下一站的马。”
宋微明指向舆图上第一处朱红标记。
“第一批老马只跑襄武到第一驿，五十里路，路熟地平，每日往返，不许放进戈壁。”
她的手指落在第二处标记上。
“车到了驿站，立刻脱钩入槽。老马回圈喝水、吃精料、歇息。第二驿备好的牲口套上原车，拉着粮继续往前走五十里。”
“大车日夜能走，马匹一天只跑五十里。各跑各的路，轮流接替。一千八百匹老马不进大漠，也能把军粮一程一程送出去。”
几个老粮吏张着嘴，毛笔停在半空。
车和牲口分开走，粮车继续向前，牲口留在熟悉的地段轮换。谁也没有这样运过粮。
“荒谬！”
一声喝斥从人群里传来。
陇西度支司马钱宏站了出来。他是前任太守留下的旧官，脸色涨红，手指着舆图。
“宋太守，车马律写得明白，辎重随军，车籍随人！车辕过境，必须查验各县引信与度支官印。”
“五十里一换，车马分开，账目谁来核？半道丢了粮草算谁的罪？这是违背祖制，祸乱军机！”
宋微明走到他面前。
“钱司马，你口口声声说祖制。祖制让数千战马死在半道，让霍侯爷在前线啃树皮，让匈奴割走大汉士卒的脑袋？”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钱宏额上冒出汗，“规矩不能乱改。沿途设驿、置马槽、发筹牌，账目多出十倍，度支司办不到，底下差役也办不到！”
“你办不到，大汉的天下就停下来等你？”
宋微明取出缺角的青铜太守印，砸在桌案上。砚台一翻，墨汁溅满了钱宏的袖口。
“受命于天，如朕亲临。阻查账、乱军需者，不必奏报，先斩后奏。”
她抬手。
“来人。”
两名玄甲北军力士推门进来，按刀站定。
“度支司马钱宏，贻误军机，推诿避战。”宋微明收起太守印，“扒掉官服，缴回印信，押进死牢，战后再审。”
“宋微明，你敢动我？我是大司农亲自拔擢的朝廷命官！”
力士扯掉钱宏的官帽，反剪他的双臂，将人拖了出去。
门槛上留下一道青砖刮痕。
周统领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后背泛起冷汗。
这位年轻太守动起军法，比朝中那些老臣还利落。
宋微明看向桑瑾。
“桑瑾。”
“下官在！”桑瑾立刻挺直身子。
“槐里的三色筹牌流水线，你跟了我三年，记不记得住？”
“记得！”桑瑾咬紧牙关，“一车一牌，进站落锁，出站换筹。每站主官只认自己五十里的损耗。少一升米，就地拿当值驿官抵罪！”
“很好。”
宋微明拿起御赐短刻刀，在名册上划出一道深痕。
“即刻起，升你为陇西转运副使，兼领襄武至临洮全线后勤。度支署所有人马、文书，归你调遣。”
她把令箭递过去。
“有人推诿阻挠，你有先斩后奏之权。若斩不动，我替你斩。”
桑瑾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箭，手背绷得发紧。
“下官纵是扒了这身官皮，也不让前线短一粒粮！”
周统领看着分段接驳图，眉头仍未展开。
“宋大人，分段接驳能保住老马，也能把粮往外送。”
他指向窗外的粮垛。
“可就算把这一千八百匹老马全用上，五十里一换，算上空车回程，一天最多转运三千石。两万石粮，加上精料、箭矢、伤药，至少要三千辆大车、五千头力畜。”
周统领按住算筹，声音低了下来。
“大人，没有牛马，法子再好，车也走不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陇西被七家豪强刮了十九年，官府的家底早已见底。两万石粮能找出来，五千头力畜却凭空变不出来。
宋微明没接话。
她走到后轩，推开木门。
风灌入值房，天光照进来。
山坳深处，木栅栏围着一片草场，数万头西域大尾羊挤在冻土上。羊骨架粗，四蹄厚，毛色油亮，叫声传过山坡。
宋微明穿过那群瘦马，停在羊群前。
周统领追到门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手里的算筹掉在地上。
宋微明拾起一根枯草，夹在指间，唇角压低。
“谁说送粮，只能靠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