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拉了！车轮越陷越深！”
桑瑾光着一只脚冲进泥水，官靴早被泥浆拔走，白绫袜上全是黄泥。他抹开脸上的水，朝民夫喊：“垫木板！把防陷木板搬过来！”
几十个民夫扑进泥里。两根厚木板刚塞到车轮下，泥水翻起，木板连着车轮一同陷了下去。
“大人，垫不住！”
民夫跪在泥里，双手撑着车辕：“底下全是空的，车轮拔不出来！”
周统领策马赶到，望着谷底那条停住的车阵，急得直拍马鞍。
“宋大人，不能停！”
前方堵着十几里车队，两万石粮挤在不到十丈宽的谷道里，后面的车还在往前压。周统领抹去额头的雨水。
“用人拉！把车拽出去再说！”
宋微明没有答话。
她跳下轺车，麻布官袍下摆已经泡进泥里。韩三撑着油布伞追上来，她抬手挡开，走到旁边的黄土断崖前。
雨水顺着崖壁往下淌，泥浆一层层往外剥落。宋微明伸手捅进土里，指腹很快陷了进去。
她抓出一把湿土，五指收紧。
泥土没有散开，水从指缝里流出，掌心只剩一团软泥。
宋微明抬头望向上游。
谷口的溪水正在往下退，水面漂满断木和枯枝，连新掉下来的草皮也冲了出来。上游的水少了，泥沙却越来越多。
堰塞了。
上游已经塌方，山洪被堵在谷口。那道土坝撑不了多久，等水冲开，整条谷道都会被泥石流填满。
宋微明转身，声音压过雨声。
“全军停下！”
周统领愣住：“大人，车还没出来！”
“重车不要了。砍断挽绳，所有人撤到两边高地！”
宋微明拔出腰间的御赐短刻刀，指向两侧土梁。
“韩三，敲锣！让铜锣响到所有人都听见！”
韩三抓起铜锣，抡锤便敲。锣声传过谷底，民夫纷纷回头。
周统领翻身下马，拦在宋微明身前。
“宋大人，谷底有一千二百辆车！两万石精粟、伤药和箭矢都在里面。车没了，前线拿什么用？”
一个老粮吏跪到泥里，抱住车辕不松手。
“不能弃！这是从豪强手里抠出来的救命粮。老朽把命填进去，也不能把粮扔了！”
宋微明上前一步，短刀劈在车辕上，铁皮溅出火星。
“人和粮，先保哪一个？”
她揪住老粮吏的衣领。
“人活着，粮没了还能想办法。人要是死在这里，剩下的粮就是送给匈奴的。”
她转向周统领，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好的玄色密诏，拍在他的护心镜上。
“受命于天，如朕亲临。后方军需由我全权处置。谁拦令，斩。谁迟一步，斩。”
周统领低头看了一眼密诏，咬住牙，拔刀转身。
“北军听令！砍断挽绳，护送民夫上坡！重车全部弃置！”
“谁还留在谷底，按军法处置！”
哨声接连响起。
工匠拔出短斧，砍断粗麻套索。挽马脱了束缚，沿着泥坡往高处冲。民夫丢下铁锹，在骑兵护送下爬向两侧土梁。
“阿依慕，羊群！”
宋微明站在泥水里喊。
东侧高坡传来回应：“已经赶到背风处了！大人也快上来！”
泥水涨到宋微明膝下。韩三和墨渊各抓住她一边胳膊，把她往坡上拖。她的脚陷进泥里，一拔就是一阵晃动。
最后一队骑兵拖着两名摔倒的民夫爬上石崖，谷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地面跟着晃了几下。
上游传来连片的轰鸣。两座土崖从谷口塌下，积在上游的洪水冲破泥坝，带着石块和断木往下涌。
泥浪冲进谷道，车轮、车辕和粮袋全被卷走。铁甲车在水里翻了几圈，粮砖散进泥水，再也看不见。
高坡上的民夫停下脚步，没人出声。
泥水继续往下冲，后方还剩的辎重车正被洪流追上。
宋微明站在石崖边，手掌压住腰间缺角铜印。
“还有车没上坡。”
周统领朝谷底看去，后排几十辆车被泥水逼住，车上的民夫正在砍绳，有人已经摔倒。
“韩三，带人下去！”宋微明下令，“先救人，车能拖就拖，拖不了立刻弃车！”
“诺！”
韩三带着北军冲下坡。墨渊解下腰间长绳，将一端递给宋微明。
“绑住我。”
“你下去做什么？”
“把摔倒的人拉出来。”
宋微明看了他一眼，接过绳头，在他腰上绕了两圈。
“只许救人。泥水到腰，立刻回来。”
墨渊点头，转身冲进谷底。
洪水已经冲到车腹。韩三带人砍断最后几根挽绳，将一名卡在车辕下的民夫拖出。另一辆车被水流推着撞来，韩三抬盾挡住，脚下连退数步。
“往东侧靠！”他吼道，“别往车阵里钻！”
宋微明站在高坡上，抓起一根长杆，指向谷底。
“左边那辆车，车轮卡在石缝里，先卸粮袋！”
剩下的民夫听见命令，解下车上的粮砖，一袋袋往高坡传。洪水已经冲到车厢边，车身不断下沉。
桑瑾抱着账册站在坡顶，急得声音发颤。
“大人，粮砖还剩三百箱，不能全丢！”
“先记人名，不记箱数！”
宋微明接过一袋递来的粮砖，转手交给身旁民夫。
“谁搬上来，谁领工筹。谁从水里救人，记头功！”
听见这句话，坡上的民夫全动了起来。几名原本躲在高处的青壮捆上麻绳，顺着坡面下去接粮袋。更多人趴在地上，拉住绳索，把下方的人往上拽。
洪水冲垮了最后一辆车。
车里的粮袋浮起来，顺水往下游飘。阿依慕带着牧卒赶到坡边，指挥人放下套索。两名牧卒套住粮袋，又把绳子交给上方的人。
“往上拉！别追车！”
一袋袋粮砖被拖上泥坡。大半车粮没能保住，剩下的却陆续送到了高处。
墨渊从谷底回来时，肩上扛着一个民夫，腰间的麻绳已经磨开。韩三跟在后面，背上还拖着一名腿伤的车夫。
宋微明上前接人。
“还有吗？”
“谷底没人了。”韩三喘着粗气，“能救的全带出来了。”
话音刚落，整片谷底被洪水填平。原本的官道只剩一条浑浊水沟，断裂的车轴和木箱卡在泥里。
周统领跪在坡边，望着被冲走的车阵，双手撑住膝盖。
“两万石粮，至少没了七成。”
宋微明没有安慰他。她走到桑瑾身边，拿过湿透的行军簿。
“活人多少？”
桑瑾翻开簿册，手指冻得发僵。
“民夫两万零七百三十二人，北军一千四百六十人，牧卒五百一十二人。失踪二十七人，还在搜。”
“伤员？”
“一百三十六人，重伤十九人。”
宋微明提笔记下数字。
“先救伤员，再清点剩粮。失踪的人继续找，找到尸首也要登记。”
周统领抬起头：“大人，粮道断了。”
“官道断了，粮道还没断。”
宋微明看向上游。洪水将谷底冲出一条新沟，泥土不断往两侧滑落。东侧山腰露出一片旧石阶，石阶尽头有一截被黄土埋住的石墙。
她走过去，用短刀拨开石墙前的泥。
墙后传出空响。
韩三蹲下敲了几下，抬头道：“里面有路。”
宋微明把刀插回鞘中。
“把工匠叫来。沿石墙往里挖，先找旧路，再找能走车的高地。”
桑瑾抱紧账册：“车没了，靠什么运？”
宋微明指了指坡上的羊群，又指向被救出的粮砖。
“车可以重新做。粮砖能背，羊能走。先把人和剩下的粮送出这片沟区。”
周统领仍盯着谷底。
“可前面的路还不知道断成什么样。”
“那就一段一段查。”
宋微明把湿透的官袍袖口拧出水，转身对韩三下令。
“把废车上的铁件拆下来，能用的木料也别丢。两刻钟后，工匠开路，民夫分组挖排水沟。雨不停，所有人不许下谷。”
她走到那截石墙前，短刀劈开一块松土。
石墙下露出半枚旧刻字。
“陇右转运……”
宋微明停下手。
这条被黄土埋住的旧路，曾经连通过石门峡。只要路基还在，辎重就能绕开刚被冲毁的谷底。
她擦掉石面上的泥。
“顾衡的旧账还没翻完，大汉的旧路也没走完。”
高坡上，韩三已经带人拆车。民夫围到石墙边，铁镐一下一下落下。阿依慕把羊群分成两队，赶到背风处。受伤的挽马被牵到干燥地面，医工蹲在旁边清理蹄泥。
暴雨仍在落。
谷底的洪水冲走了粮车，也冲开了埋藏多年的石路。宋微明站在石墙前，接过工匠递来的木桩，插进泥地。
“立标。东侧三十步设临时营地，伤员先过去。剩下的人分成六队，轮流挖路。”
桑瑾举笔：“损失怎么报？”
宋微明看着手里的湿账册。
“实报。车毁多少，粮失多少，人伤多少，一项都别改。”
“朝廷问责呢？”
“我来回。”
她将木桩往地里压深。
“先把活人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