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翻身了！长生天降罪了啊！”
原本就紧绷如弓弦的民夫阵里，尖叫声撕心裂肺。
几个胆小的脚夫两腿打颤，丢了挑子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整齐的粮车阵线被撞得一阵摇晃。
“慌个屁！谁敢退半步，老子先送他见阎王！”
韩三横眉怒目，反手一刀鞘狠狠砸在一名乱窜的脚夫背上，直接把人砸得趴在沙坑里吃土。
沙梁底下，流沙塌陷的速度快得吓人。
两名陷进坑里的工匠越挣扎陷得越深，黑黄混杂的烂沙泥已经没到了胸口。
灰黑色的恶臭浆水从地缝里咕嘟咕嘟往外翻，一股子烂鸡蛋混着死肉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
更要命的是，塌陷的豁口咬着沙皮一路往上撕，离最前排的三辆铁甲大车只剩不到五步远！
重达千斤的生铁车轮，已经开始在松软的坑边往下溜！
“车不能翻，人更得活着！”
宋微明踏碎滚烫的沙土，两步并作一步从沙岗上冲下，麻布斗篷带起一阵干热的风。
她一把搡开哆哆嗦嗦直念救苦救难的杜钦，声音干脆利落：
“韩三！床弩推上来！”
周统领听得眼皮狂跳：“大人，用床弩？那么粗的铁翎箭，上去就把人打成烂泥了！”
“谁让你射人了？少废话，换抓钩铁锚！”
宋微明眉峰一压，厉声道：
“把槐里工坊特制的百炼攀城锚套在绞盘索上！瞄准塌陷坑对面的硬岩桩，打！”
北军将士的纪律刻在骨头里。
两辆原本攻城砸门用的重型八牛弩，被十几个精壮力士用肩膀死死顶上沙埂。
咔哒一声，精铁四爪锚咬进滑槽。绞盘粗索绷得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机括当场击发！
崩！崩！
两声闷雷般的弦响震得耳膜生疼！
两道拖着手腕粗生麻绳的黑铁重锚撕裂风沙，呼啸着越过翻滚的流沙坑，轰隆一声硬生生凿进百步外的红黏土崖壁！
倒钩撕开岩壳，深深咬入硬石三尺深！
“绷紧绞盘！搭软桥！”
宋微明抽刀削断车辕上的备用防滑麻网，一把甩向沙坑边缘：
“墨渊，挑身手轻捷的弟兄顺绳滑过去！把人给我拔出来！”
墨渊连哼都没哼一声，脚尖在车辕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像头黑鹰掠空而起。
他单手扣住绷得笔直的粗麻绳，贴着翻滚下陷的沙面凌空疾滑。
眼看泥沙就要灌进两名工匠的嘴里，墨渊双爪齐出，死死抠住两人的牛皮护甲，腰背骤然发力！
“起！”
暴喝声中，墨渊借着滑轮反冲的大力，硬生生把两个满头满脸都是腥臭黑浆的汉子从流沙泥潭里生生拔了出来！
轰隆！
三人刚被后方力士连拖带拽拉上硬地的瞬间，那处被毒水浸烂的沙坑彻底塌空。
沙漏般的巨坑深陷两丈，先前砸下去的三截硬木洛阳铲连个响动都没留下，彻底被吞得干干净净。
风沙里死一般安静。
两万多民夫和辅兵僵在原地，死死瞪着那个还在往外冒黑泡的泥坑，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滚烫的胸口。
要是刚才慢了半口气，这两个工匠连根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宋微明迈开大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在工匠甲叶上的黑浆抹了一把，凑到鼻尖一闻，当即冷嗤出声。
“休屠王这帮匈奴骑兵，手段糙得可笑，心眼倒是不小。”
她搓掉手上的油腻污泥：
“这根本不是地下水有毒。是他们往地缝里塞了生硫磺和死牛油，故意顺着岩缝灌进去，造个毒坑来吓唬人。刚才流沙一塌，正巧把这层烂泥烂肉的障眼法给砸烂了。”
杜钦抬袖子擦着满头虚汗，脸白得像抹了面粉：
“可……那坑里翻出来的黑水腥气熏天！不远处那片死羊海子，风一吹，战马都在喷鼻打干哕！宋大人，这瘟毒要是散不尽，咱就算掘出水来，全军也得被疫病放倒啊！”
“那就当场做无害化高温消杀。”
宋微明霍然起身，眼里的冷芒扎向远处那几片翻着绿沫子、浮着几百具烂死羊的咸水洼。
“把后队运的三车生石灰，全给我拉上来！”
她语速极快，咬字没有半分迟疑：
“再起一百坛防潮熟桐油！韩三，带两百甲士，嘴里含生姜，用三层湿麻布把嘴鼻全捂死！生石灰往死水洼和死羊身上扬，铺匀了，一寸沙皮都不许留！”
周统领有些发懵：“大人，撒石灰真顶用？”
“生石灰见水能煮沸活水，热度能烫剥人的铁皮，专烧这些肉眼看不见的疫病邪祟。”
宋微明刀锋一转：“撒完石灰，立刻泼桐油！休屠王留下的烂摊子，本官就一把火烧成灰！”
号令一下，生铁般的军阵瞬间运转起来。
两百名黑甲士卒用粗麻布紧紧蒙面，推着满载白灰的大车冲到咸水洼边缘。
漫天的白粉如暴雪倾泻，砸进那片恶臭死水洼的刹那，整片水面像是被扔进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翻腾起来！
咕嘟！咕嘟！
滚烫的气泡与白茫茫的碱雾冲天而起，原本阴寒恶臭的死水剧烈升温，白汽遮天蔽日。
紧接着，上百坛黏稠发黄的熟桐油被投石车狠狠砸碎在泥潭里，厚厚的油层顺着热浪在水面疯铺开来。
“点火！”
宋微明短刻刀猛地挥落！
数十支裹着油布的重弩火箭拖着刺耳的尖啸，精准落进泥潭正中。
轰！
刹那间，烈焰暴起数丈之高！
整片恶臭的咸水洼化作一片刺目的橘红火海。
滚滚黑烟裹着焦糊味直冲云霄，把大漠上空的毒日头都遮了大半。
原本堆在水洼里的烂死羊在生石灰与烈火的反复炙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焦裂声，骨肉迅速碳化成黑灰。
那股让人作呕的恶臭被狂暴的大火生生吞没，只剩下一股焦糊的炭火气。
阵线周围原本抖得像筛糠的民夫们，呆呆望着眼前那堵拔地而起的火墙，眼里的绝望慢慢凝固，随后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凡间的火？
这分明是关内侯施展的手段，一把火把匈奴大巫布下的瘟神活活给炼化了！
“神火啊……太守大人把瘟神全给烧死了！”
几个关中老汉扑通跪在地上，带头磕起响头。
眨眼间，数千民夫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对着沙梁上迎风而立的宋微明连连叩首。
然而宋微明脸上连半分笑意都没有。
她反手摸出腰间的水囊，倒过来晃了晃。
啪嗒。
仅剩的两滴温水砸在掌心，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撑住，就被滚烫的风蒸得一丝不剩。
两万多口人，水囊全空了。
这戈壁滩的日头能把生肉烤熟，全军脱水昏迷的关口，最多只剩一个时辰。
若是找不到干净的水脉，这一仗连匈奴人的刀都没见着，两万人就得变成这沙梁上的干尸。
就在这死寂的关头，地平线尽头的沙丘脊背上，猛地腾起一道浑浊的烟龙。
呜！呜！
凄厉怪异的角号声顺着狂风狠狠撕扯过来，其中夹杂着饿狼般的狂嚎！
三名浑身血肉模糊的北军轻骑拼死冲破风沙，人还没停稳，便连人带鞍从马背上重重滚落下来！
“大人……敌袭！”
为首的什长胸口扎着半截带倒钩的骨箭，嘴里的血沫子止不住往外呛，抠在沙地上的指甲生生翻开：
“休屠王前锋……十里外压过来了！他们把死去的兄弟剥了皮吊在马尾上……正朝大阵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