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是从祁连山的冰川褶皱里钻出来的。
刚刚还是能把人生生烤干的毒日头，眨眼间就被大片从天边压过来的青黑浓云吞噬殆尽。
天地间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来，原本泛着惨白反光的盐碱戈壁，转瞬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铅灰色中。
温度掉得太快了。
车队顶着狂风行进三十里，祁连山方向的冷空气骤然与荒原热流对撞，昏天暗地的黑沙暴扑面而来。
“这鬼天气！刚才是盛夏，这会儿直接跳进数九寒天了！”
老刘头光着的膀子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被迎面吹来的寒风呛得猛烈咳嗽，连忙手忙脚乱地从粮袋底下翻出破烂的麻布短袄套在身上。
塞外的倒春寒，根本不讲任何道理。
极热与极冷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强行切换，从西伯利亚高原一路狂奔而来的寒潮，撞上祁连山融雪的冷湿气流，再被戈壁滩的地热一顶，直接演变成了大漠中最恐怖的灾变——黑沙暴。
呼啸的阴风很快变成了尖利的鬼哭狼嚎。
天穹之上，一堵高达数百丈、接天连地的黑色沙墙，如同一座移动的太古山脉，贴着地平线朝着后勤大军疯狂碾压过来。
沙墙所过之处，天光彻底泯灭。
“落帆！不，结阵！快结阵！”
杜钦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花白的头发被吹得根根倒竖，官帽早不知道被狂风卷到了哪个爪哇国。他死死抱着车辕，喉咙里发出变调的惨叫。
狂风掀翻了数十辆大车的油布，飞沙走石之间，人马根本无法睁眼，温度降至滴水成冰。
拳头大小的坚硬碎石被狂风卷上半空，噼里啪啦砸在车板和人脸上面。
一名正在推车的辅兵甚至来不及呼救，额角就被飞石砸出一道血口子，整个人被狂暴的气流推得连连后退，一头栽倒在车轮旁边。
原本刚刚覆在大车上的单薄油布，在如此狂暴的飓风面前脆弱得宛如薄纸。
刺啦！刺啦！
连绵不绝的布帛碎裂声在风暴中响起。数十车精心压制、用来救前锋大军性命的精料粮砖被狂风掀飞，在漫天黑沙中化作黄色的碎末，彻底消散无踪。
“水！水囊冻住了！”
后方传来民夫绝望的哭喊。
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
挂在腰间的皮水囊迅速结起硬壳，倒出来全是一截截晶莹的冰碴子。人在狂风中呼出的热气，还没散开就变成了挂在眉毛和胡须上的白霜。
更为致命的是战马。
随军战马因受惊开始四散冲撞，几名民夫被卷入风口失踪，整个后勤行军队列面临被吹散截断的厄运。
那些刚刚缴获的草原烈马，在大自然的天威面前彻底丧失了理智。
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尥蹶子、甩脱挽具，碗口粗的硬木车辕被惊马生生别断，几辆大车侧翻在乱石堆里，车轴断裂的声音被风暴的咆哮彻底淹没。
队伍彻底乱了。
狂风扯碎了一切指令，传令兵的铜锣声刚敲响半声，就被风沙灌了满嘴，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两万多名民夫在这遮天蔽日的黑暗与严寒中，如同被暴风雨撕扯的蚁群，本能地想要寻找背风的沟壑躲藏。
但在这平坦无垠的戈壁滩上，哪来的庇护所？一旦队伍散架，所有人都会在极度严寒和缺氧中被活活冻毙、窒息在大漠深处！
“不能乱！谁乱谁死！”
宋微明整个人伏在马背上，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狂风灌进她的喉咙，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疼。
她前世组织过极端寒潮灾害应急救灾，她太清楚群体在面对这种不可抗力时的心理防线有多脆弱。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且传播速度远超风暴。
“韩三！拿生铁地锚！”
宋微明迎着狂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被吹得支离破碎，但身旁的墨渊第一时间拔出了大刀，以内力震荡长刀发出嗡鸣，将指令传递开来。
“把所有大车连成横阵！车头对着风口！用百炼铁链把车轮全部锁死！”
宋微明跳下马背，战靴踩在结冰的碎石地上，猛地打了个滑。
她反手死死扒住一辆大车的轮毂，短刻刀狠狠刺进冻土，强行稳住身形：
“用工兵铲打地锚！把战马全部牵到车阵内侧！用麻布把马眼全部蒙上！马耳朵用棉布塞死！听不见看不见，畜生就不会炸营！”
指令在狂风中一丈一丈地往下传。
墨渊和韩三如同风暴中的两根定海神针。
韩三光着膀子套着皮甲，两臂暴起碗口粗的筋络，抡起三十斤重的铁锤，顶着漫天飞石，将一根根一丈长的生铁地锚硬生生凿进冻硬的地皮深处！
墨渊带着北军黑甲骑，冒着被惊马踢碎胸膛的危险，强行冲进混乱的马群，用割下的皮袍碎片，凶狠地蒙住每一匹战马的双眼。
眼前的黑暗反而让惊恐的牲口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它们在狂暴的寒风中颤抖着挤在一起，不再盲目冲撞。
“锁住了！第七段锁住了！”
桑瑾满脸糊着黑沙与鲜血，手脚并用地爬在地上，把沉重的大铁链穿过车辕，扣死在生铁地锚上。
三千辆原本摇摇欲坠的大车，在无数汉子用肩膀顶撞、用铁链穿插的搏命抢救下，奇迹般地在平原上筑起了一道长达三里的黑色钢铁长城！
车阵内侧，狂暴的风势终于被削弱了数成。
两万名民夫挤在大车背风的狭窄空间里，彼此用胸膛贴着后背，借着同伴单薄的体温抵抗着滴水成冰的倒春寒。
但外围的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宋微明所在的指挥车正处于整道防线的最前端，也是承受风暴冲击最猛烈的风口核心。
地皮在颤抖。
车阵正前方，一道深不见底的干枯冲沟在风暴撕扯下，边缘的泥土大片大片崩塌！
整架沉重的辎重车猛地向下倾斜了半尺，车轮下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大人！辕木断了！”
火头营老刘头凄厉地大喊。
整辆满载着前锋营救命药材和肉松砖的重车，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呻吟，朝着塌陷的深沟直直滑落下去！
宋微明没有任何犹豫。
这辆车里装着霍去病急需的止血散和三千份高纯度肉松，这是前锋营撕开黑风口最后的底牌！
她猛地向前扑出，双手死死攥住了车尾绑缚货物的熟牛皮粗绳！
崩！
沉重下坠的货车带着狂暴的惯性，将宋微明整个人向前猛拽出数步。
她的战靴在结冰的地面上擦出两道白色的划痕，手掌皮肉被粗绳狠狠绞破，鲜血刚冒出来就被冻成了冰茬。
“放手啊宋大人！”
杜钦在后方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哭喊。
宋微明死死咬着牙关，后槽牙几乎咬出血来，双臂肌肉痉挛般紧绷，硬是没有松开半寸！
然而，大自然的蛮力根本不是凡人血肉之躯所能对抗的。
脚下的冻土彻底崩碎。
轰隆一声巨响，整辆辎重车彻底翻滚着坠入深不见底的黑风冲沟之中！
巨大的拉扯力顺着绳索狂暴传来，宋微明整个人被巨力猛地扯离地面，朝着那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急坠而下！
狂风倒灌进鼻腔，冰冷的砂石遮蔽了天地。
宋微明被狂风吹得身形不稳，险些坠下深沟，一只带着薄茧的铁甲大手猛地从风沙中伸出，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