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坑道深处，两口沉重的生铁大锅稳稳架在特意掏空的土灶上。
灶膛里的红柳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暗红色的火苗贪婪舔舐着锅底，锅里翻滚着浓稠浑浊的麦糊。
老刘头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瘦干瘪的小臂。他从油纸包里抠出宋微明特制的羊肉松，大块大块地掰碎了扔进滚汤里，末了又从腰间布袋抓出两把粗细均匀的精制白盐和干姜粉，毫不吝啬地洒了进去。
油花在沸腾的麦糊表面迅速绽开，一圈圈泛着金黄。
浓郁霸道的熟肉香混杂着麦香与姜辣味，在逼仄沉闷的地下坑道里横冲直撞，直勾勾往每个人的天灵盖里钻。
“开饭！都给老子把粗陶碗捧稳了！”
韩三手里拎着一根生铁搅锅棍，站在土灶前扯开破锣嗓子：
“排好队，按什领筹！谁敢往前挤一步，扣掉三天的工分，回了关中连一分公田都别想分到！”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坑道泥壁之间来回冲撞，震得顶棚干燥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两万多名死里逃生的关中民夫，没有一个人吵闹。
他们规规矩矩排成两道长龙，双手死死捧着缺口的粗陶大碗，干裂起皮的嘴唇不住哆嗦，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铁锅里咕嘟冒泡的肉糊。
大勺舀起，半凝固的麦糊沉甸甸落进碗底。
没有人顾得上烫。
汉子们缩在夯得结结实实的泥墙根下，把脑袋埋进碗里，发疯似的呼哧呼哧往嘴里吸溜。
滚烫黏稠的肉汁裹着热辣的姜汤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冻得麻木僵硬的四肢在短暂的剧痛之后，迅速翻涌起一股滚烫的血气。
整条纵深数百步的地下主壕里，除了大口吞咽的声响，就是粗重满足的叹息。
活过来了。
在滴水成冰的塞外大漠，在这场足以把活人生生吹成干尸的黑沙暴底下，两万人不仅没散，反而在这暖烘烘的泥土深处，喝上了连长安城里豪强都不一定能顿顿吃上的热肉糊。
宋微明背靠着冰凉的泥壁，将最后一块用于标记地下通风孔方位的桦木板仔细核对了一遍。
炭笔的笔尖已经被磨平了。
她有些疲倦地揉了揉胀痛发酸的太阳穴，喉咙里泛着一股干涩发苦的铁腥味。连轴转了整整三天三夜，神经一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此刻紧绷的心力稍稍一松，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叫嚣着酸软。
她吐出一口浊气，刚要把炭笔揣回内袄袋子里。
一只冰冷坚硬的生铁护腕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伸了过来，铁甲边缘挂着的暗褐血痂擦过她的手背。
五指收拢。
铁钳般的力道精准卡在了她的右腕脉门上。
宋微明的动作猛地一滞，眉心瞬间拧成了疙瘩。
“霍去病，你干什么？”
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的阴影里。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下颌线绷得犹如刀刻，漆黑狭长的眸子里沉着化不开的戾气。
他根本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指节骤然发力，强硬地将宋微明藏在宽大棉袖里的右手给扯了出来。
火把的光芒跃动着照亮了那只手。
原本应当白皙平整的指掌，此刻肿胀得像是一根根发紫的熟胡萝卜。
骨节处布满了青紫色的硬块，虎口和掌心因为先前在悬崖边缘拼死拉扯下坠货车的缰绳，皮肉被粗麻绳狠狠绞烂，翻卷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子。
有些伤口在先前的极寒中被冻成了黑紫色，如今被坑道里的热气一熏，正缓缓渗出浑浊发黄的血水，连着皮肉粘在破烂的袖口边缘，触目惊心。
霍去病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身上原本已经收敛的杀伐之气，在看清那只烂手的刹那，轰然爆发开来，四周的气温仿佛比外面的风暴还要森冷。
“这就是你在折子里写的‘后勤坐镇，统筹全局’？”
霍去病的声音压得极低，嗓音干哑得像两块糙石在用力摩擦：
“手烂成这副鬼样子，你连筷子都拿不稳，刚才在风口上还敢往前扑？两千斤重的大车往下掉，你拿这副小身板去挡？真当自己的命硬得能开山劈石？”
宋微明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忍不住往回抽了抽：
“职业习惯而已。在陇西太守这个岗位上，安全生产是第一责任人负责制，出了重大特大事故，第一责任人是要被问责免职的。大车上装的是前锋大军的救命粮，换了任何一个主官在场，都得顶上去。”
她试图维持着现代体制内那种刀枪不入的平淡腔调：
“这点冻疮死不了人，回了长安，找太医署开两副活血化瘀的方子，泡上七天也就结痂了。大庭广众之下，下级对上官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松手。”
霍去病冷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沉，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他不仅没有松开，修长的五指反而顺着手腕内侧缓缓下滑，死死扣进了她的指缝之中，将她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牢牢禁锢在掌心里。
“上官？你在老子面前摆什么官架子？”
霍去病猛地一拽，扯着宋微明踉跄向前迈出两步，直接将人拖进了旁边一处刚刚掏挖出来、用厚麻布帘子遮掩的机密文书偏洞里。
厚重的布帘唰地垂落，将外头民夫嘈杂的吸溜声与牲畜的打鼻息声彻底阻隔在外。
偏洞极小，仅容两三人立足。
泥壁上掏了个小凹槽，里面点着一盏微弱如豆的羊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交叠着印在粗糙的黄土墙面上。
霍去病单膝跪地，沉重铁甲砸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宋微明被按坐在铺满干燥麦秸的矮土阶上，眉头微皱：“霍侯，你到底要……”
话音未落，霍去病已经撕开了贴身甲胄内衬最深处的夹层，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细腻的白玉扁盒。
那是出征前，椒房殿那位温柔聪慧的卫皇后亲手交到他手里的东西——少府用极北雪蛤脂混合西域雪莲露秘制而成的宫廷禁药。整个太医署一年也熬不出十盒，千金难求，霍去病在漠南被流矢擦伤肩甲时都未曾舍得启封。
啪嗒一声轻响。
霍去病修长的拇指直接撬开了玉盒的泥封，一股清幽中透着微苦的冷冽药香瞬间弥漫在逼仄潮湿的土洞里。
他指尖微动，挖出好大一团淡黄色的黏稠膏体，动作凶狠地抓过了宋微明的手。
“嘶——”
宋微明冷不防倒吸了一口气，整条手臂的肌肉剧烈痉挛，整个人下意识就要往后躲。
那药膏刚刚触碰到翻卷皮肉的刹那，冷得犹如冰针直扎骨髓，但转瞬间，那股冰凉便化作了烧灼般的滚烫，痛得她眼尾瞬间泛起一圈不受控制的生理性薄红。
“疼？你还知道疼？”
霍去病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手掌却在下一刻骤然卸去了所有蛮力。
他半跪在她身前，高大挺拔的脊背微微弓起，将微弱的灯光挡去了大半。
那双在漠北荒原上挥舞丈八马槊、斩将夺旗不眨一眼的双手，此刻却轻缓得不可思议。他用温热粗粝的指腹将药膏一点点化开，耐着性子，极其细致地涂抹在她每一个崩裂红肿的指节上。
掌心的茧子磨过她破皮的腕骨，带起一阵阵细密而危险的战栗。
宋微明坐在高处，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名震天下的少年神将。
他的战甲上还凝固着暗红的马血，兜鍪边缘缺了一角，下颌残留着几道被碎石刮出来的血口子，整个人像是一头刚刚撕碎了猎物、浑身散发着暴虐与煞气的凶兽。
可偏偏就是这头凶兽，此刻却低垂着漆黑浓密的睫毛，眼角那抹桀骜与暴戾被死死压制在眼底，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瓷器。
土洞里的空间太狭小了。
随着呼吸的交错，温度不知不觉升了上来。
霍去病身上滚烫炽热的男人体魄，混合着战阵厮杀后的血腥气，以及雪蛤膏特有的冷香，铺天盖地压迫过来。
他每一次粗重的喘息，温热的气流都毫无阻碍地拂过宋微明单薄的掌心内侧，引起皮肉一阵阵不可控的发麻。
宋微明的心跳莫名乱了几拍。
这种脱离了制度、条理与掌控的危险感，比直面张汤在廷尉府的大刑伺候还要让人无所适从。
作为活过两世的农业干部，她太习惯用冷冰冰的绩效、账册和汇报材料来构筑自己的安全边界。可眼下这个年轻将领的眼神太直接、太炽烈，像是一把烧得通红的铁刀，蛮不讲理地要将她所有用来伪装的官皮层层剥开。
“可以了。”
宋微明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嗓音干哑发硬：
“药已经涂匀了。多谢霍将军赐药。外头的第二道防沙网还没拉起来，工兵营在等我的尺寸牌……”
她蜷缩起手指，想要将手抽回袖子里。
然而她的指尖才刚刚退开半寸，霍去病原本轻柔抚摸的动作骤然一变！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被戏弄般的冷光，右手如生铁铸就的长锁，毫无征兆地收紧，反手狠狠扣住了她的五指！
“宋微明，你装什么糊涂？”
霍去病猛然直起身子，一股可怕的力道顺着手臂灌了过来。
宋微明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土阶上扯了起来，踉跄向前撞去。
霍去病跨步逼近，高大结实的身躯带着凛冽逼人的压迫感，将她整个人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脊背结结实实撞上了后方冰冷坚硬的泥墙！
咚的一声轻响。
宋微明退无可退。
霍去病抬起左臂，生铁护腕重重撑在她耳侧三寸的泥壁上，铁甲边缘突起的尖刺几乎触碰到了她散落的青丝。
两人的距离近得毫无间隙。
霍去病身上厚重的玄甲压迫过来，冰冷的铁叶贴着她粗布短袄的前胸，隔着几层单薄的布料，宋微明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狂暴沉重的跳动声。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少年将领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里，翻腾着野火般的侵略性与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将眼前的女人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他微微俯下头颅，滚烫干燥的气息直直打在宋微明的唇齿边缘：
“刚才在风口上，你塞进老子嘴里的干饼，老子咽下去了。”
霍去病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在狭窄的土洞里震荡：
“在大汉的军律里，吃了谁的军粮，这条命就是谁的。”
他撑在墙壁上的手臂缓缓收紧，眼神锁死在那双微微发颤的眼眸上，嘴角扯出一抹凶狠又肆意的弧度：
“你既然把粮喂到了老子嘴里，这辈子，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封了再大的官，也别想再从老子的手心里溜走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