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之上，风沙遮天蔽日。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卷着刺骨冰渣的狂风像刀子一样在戈壁滩上刮出道道白痕。
黑风口外围的平地上，三千辆拆掉了侧板的汉军大车横七竖八散落在乱石堆里。
大车周围没营帐，没刁斗，连一面立着的旗帜都看不到。
几根被风吹断的挽马缰绳在冰冷的地皮上胡乱抽打，偶尔有一两只破烂的军靴和被掀翻的空草筐在风沙里翻滚。
一眼望去，整片营地空空荡荡，死寂得像一座刚被风暴抹杀干净的乱葬岗。
“哈哈哈哈！长生天在上！汉狗的辎重营全完了！”
一声凄厉狂暴的狂笑穿透风沙。
山脊的暗槽里，数百骑戴着狼皮尖顶帽、身披粗劣铁甲的匈奴骑兵策马狂奔而出。
为首的千夫长骨力拔左眼角挂着道被狼爪挠出的疤，眼眶里全是血丝，嘴角咧开露出满口焦黄的烂牙。
休屠王派他们在这黑风口死蹲了两天两夜，冻得手脚发黑，就是为了等这场要命的大漠倒春寒。
汉人身子骨娇贵得跟瓷器似的，这种能把马耳朵冻脆的风暴，足以让那两万押粮的关中民夫全变成硬梆梆的冻尸！
“大王有令！车里的粮食和金创药全运回后方！汉狗的人头，一个换三只羊！”
骨力拔挥舞着淬了蓝汪汪毒光的弯刀，怪叫着催动战马：
“砸烂这些破车！找到汉狗剁了喂狼！”
七八百名匈奴精骑跟嗅到血腥味的荒原饿狼似的，争先恐后地从乱石滩俯冲而下。
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漫天黄浊的冰碴。
在他们眼里，那些散落在平地上的大车就是一座座移动的金山，只要抢下这批救命粮，断粮三天的霍去病前锋营不攻自破！
冲在最前方的百余名精骑怪叫着扑向车阵最密集的中央区域。
那里铺着大片大片的防雨羊毛毡，底下看起来平整干燥，像是汉军临时堆放核心物资的主阵地。
“抢啊！”
一名匈奴百夫长兴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战马四蹄腾空，狠狠踏向那块巨大的杂色毛毡！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木料断裂声，在马蹄落下的瞬间炸响！
那根本不是什么平整的实地！
毛毡下方，就是用几根细弱的荆条虚搭着的空架子！
薄薄的覆土连同毛毡在千斤重压下瞬间化作齑粉，战马庞大的身躯猛地往下一沉，整整两丈宽的地皮轰然陷落！
“唏律律——！”
战马发出濒死的尖利悲鸣，前蹄踩空，硕大的头颅朝下狠狠栽了下去！
深达一人多高、宽两臂的纵向主战壕彻底撕开伪装！
壕沟底部，不是松软的烂泥，而是斜着往上、插得跟刺猬似的密密麻麻的生铁拒马和削尖的硬木狼牙桩！
那是宋微明在下令掘壕时，让工兵营把辎重车上所有报废的生铁构件全砸扁砸尖、钉死在地底的杀人地网！
噗嗤！
沉闷的穿刺声炸响。
战马和骑兵下坠的冲力有多恐怖，锋利如刀的生铁拒马直接从马胸穿入、后背透出，热乎乎的马血跟开闸的井水似的狂喷出来！
后方跟冲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勒马，在结冰的地表上连人带马疯狂打滑，噼里啪啦跟下饺子似的，接二连三地狠狠砸进这道布满尖刺的血肉陷坑里！
“地、地会吃人！”
“土里有东西！”
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战马垂死的哀鸣声在风暴中汇成一片人间地狱。
骨力拔在后方看得眼珠子都要瞪裂了，死命扯住缰绳，战马前蹄人立而起，在陷坑边缘硬生生划出两道深深的血痕：
“陷阱！有陷阱！退后！拉开距离！”
然而，就在匈奴前锋栽进壕沟、整个骑兵阵型挤压成一团乱麻的刹那——
咔哒！咔哒！咔哒！
地面上，那些倒扣在壕沟上方、压满了冻土的大车底下，猛地传来密集的机括咬合声！
车厢侧板原本用于排水的窄小方孔，砰地被人从内部推开！
数十块生铁射孔挡板哗啦啦全掀起，露出一个个黑洞洞、散发着刺鼻桐油味的射孔！
“放！”
坑道深处，韩三那粗粝暴躁的吼声跟雷似的炸响！
嗡！
槐里工坊制造的改良型臂张连弩，在这一刻爆发出恐怖的尖啸！
贴地仰射！
地下的汉军连弩手根本不用抬头看目标，顺着预设的射界角度，对准上方乱成一锅粥的马腹和人腿，疯狂扣动悬刀！
夺！夺！夺！夺！
粗如儿臂的生铁破甲短矢，从地皮缝隙里倒卷而出！
距离太近了，不到十步，大汉精钢弩矢的穿透力残暴到极致！
战马柔软毫无护甲的腹部被瞬间射成筛子，狂暴的弩箭甚至直接穿透马身，把马背上的匈奴骑兵自下而上贯穿！
鲜血像暴雨一样从半空中泼洒下来，打在覆满冻土的倒扣车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声。
短短半柱香时间，冲入陷阱区域的三百多名匈奴精骑连汉军的衣角都没摸到，地表上已经铺满了层层叠叠的马尸和残肢。
“妖法！这是妖法！”
一名侥幸没跌入陷坑的匈奴骑兵看着脚下不断喷吐死亡箭雨的泥土，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地底下有汉人的阴兵！他们是从黄泉里钻出来的鬼！”
“这他娘的到底是妖法还是机关术？！”
另一名小头目声音都在抖，死死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打着转：
“老子宁可去抢西域商队，也不想跟这群钻地的鬼玩命！”
腿肚子转筋的恐惧在大漠风暴中疯狂传染。
这群习惯了在马背上呼啸冲杀的荒原野狼，头一回见识到朝地下要空间的打法。
看不见敌人，摸不到实体，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突然塌陷，每一道泥缝里都在喷射淬毒的铁箭！
“撤！往风口撤！”
骨力拔的魂都快被吓飞了，哪还有半点方才狂妄撕咬的狠劲，他疯了一样调转马头，抽打胯下战马的手都在抖，带着残存的三百多骑慌不择路地朝后方黑风口的狭长石峡溃逃而去！
地下坑道内，宋微明站在倒扣的车厢底下，透过射孔望着地表上狼狈逃窜的黑影，淡淡吐出四个字：
“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