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甲叶直愣愣硌在肋下，宋微明胸口发闷，喉间猛地一窒。
她整张脸几乎撞进霍去病颈侧那团被血污浸透的袍服里。少年急促滚烫的喘息混着浓重的铁锈气扑面而来，隔着冰凉的玄铁锁子甲与薄衫，他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像重槌擂鼓，震得宋微明耳根发麻。
平原上原本喧闹的风声，仿佛在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枯草在风里发抖。
前一刻还在高声报功的杜钦直挺挺僵在原地，手里那根象牙算筹啪嗒跌进泥坑，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眼珠子险些瞪出眶来。
另一侧的桑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位槐里县出来的老主簿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脸色从煞白变作铁青。求生的本能让他一把拽住身旁要拔刀警戒的墨渊，整个人跟被烙铁烫了似的猛然转过身去，面朝光秃秃的乱石绝壁，扯开破锣嗓子嚎叫：
“记账！赶紧记账！第三队的大车，马料还差二十三石！看什么看？全给老夫把眼珠子扣在账册上，谁敢回头按军法处置！”
十几个亲兵和辅吏慌忙低下头。有的装聋作哑蹲下身在泥里抠算盘珠子，有的死死盯着手里的空白桑皮纸，脖颈僵得快要折断，愣是没一个人敢往高坡的石案前斜瞄一眼。
“霍侯爷……”
宋微明在铁甲的钳制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撑在霍去病冰冷的护心镜上，试图推开半寸空隙，“三军列阵，大庭广众……成何体统？松开。”
隔着染血的大氅，她的声音有些闷，却透着冷意。
霍去病非但没放手，扣在她腰后的双臂反倒野蛮收紧。生铁护腕勒进厚实的狐毛大氅，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少年将军沉重的下巴直接抵在她发顶的青玉簪上，粗粝的胡茬蹭过她柔软的发丝。
他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那股淡淡的草木苦香，喉口狠狠翻涌了一下。
“宋微明。”
霍去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磨刀，带着长途冲杀的脱力，却热得烫人。
“这一仗……”霍去病眼皮贴着她冰凉的额角，低沉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没有你的四棱锥，破不开这层铁王八。没有你的马蹄铁，北军三千骑早折在这片烂石滩上了。”
宋微明后背紧绷，抵在护心镜上的掌心不可自控地收拢，摸到了铁甲表面纵横交错的刀痕。
“老子在塞外杀了两年人。”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烧得她脖颈泛起细小的战栗。
“朝堂上那帮缩在长安的老东西，眼里只有老子割了多少胡虏耳朵，转头就琢磨着怎么在陛下面前参老子一本好大喜功。他们不知道人在戈壁滩上渴得咽血沫子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战马烂了蹄子倒在泥里活活等死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手臂上的铁力大得惊人，仿佛稍一松手，怀里这个文弱单薄的县丞就会被关外的狂风卷走。
“等回了未央宫，哪怕陛下再给老子加封万户侯，赏黄金千斤、玉壁百双……”
少年嘴角扯出一抹凶悍又快意的弧度，下巴抵着她的发旋，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咬出来：
“……也抵不上你在阵前，塞进老子嘴里的那块咸肉饼，抵不上你亲手给战马钉的那块烂铁皮！”
宋微明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前世农业局副局长、大汉陇西太守、女扮男装的体制内官僚……那些她用来武装自己，用来在未央宫与廷尉府刀尖起舞的重重防线，在这少年蛮横直白的交付面前，猝不及防裂开了一道口子。
酸涩与悸动直冲眼眶。
但下一瞬，森冷的理智如同一盆刺骨雪水兜头浇下。
欺君大罪、满朝御史的眼睛、陇西没平的阎王账、张汤诏狱里的刑具……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炸开。
宋微明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
她没有抬头，反而将双手撑在霍去病的肩甲上，用一种毫无波澜，公事公办的刻板腔调开了口：
“霍侯爷言重了。下官身为陇西太守兼领北军度支长史，依《大汉军资度支简则》第三卷所定，保障前军战备乃职责所在。侯爷摧锋破阵，首功全赖陛下天威与将士用命，下官按律当差，不敢贪天之功。”
霍去病的身子微微一僵。
宋微明借着巧劲往外一滑，利落地从那双铁箍似的手臂里脱出身来。
她后退半步立在石案侧旁，抬手扶正了被蹭歪的青铜进贤冠，垂下眸子，将目光死死钉在案上那方带血的纯金大印上，神情恢复得古井无波：
“此外，侯爷右肩甲叶破碎，创口见骨，中衣已被鲜血浸透。按军纪，主将隐匿重伤延误救治当记大过。请侯爷速速回转中军，传程女医用沸水净布拔除铁屑，敷上金创药，切莫延误成痈疽之患。”
她语速飞快，一段太极拳打得严丝合缝，硬得没有半分破绽。
面壁思过的桑瑾听得直拍胸口，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心说自家太守真不愧是未央宫里滚出来的活祖宗，这官腔打得简直水火不侵。
霍去病定定站在原地。
他垂下眼，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黑狐大氅的绒软触感，以及一缕淡得抓不住的温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垂着头、神情像木雕泥塑般规矩的女太守，胸膛里那股杀人未歇的凶戾与悸动，竟被这盆体制内的冷水给泼出了一阵哭笑不得的荒唐。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霍去病抬起左手，用覆着老茧的拇指抹掉唇角干涸的血痂，眼底的阴霾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狼崽盯死猎物般的锐利与狂放。
“行啊，宋大人。你这官腔打得真稳，真硬气。”
少年将军往前逼了半步，身形如山，居高临下锁住她轻颤的睫毛，嘴角挑起一丝近乎恶劣的弧度。
“医官老子去见，药老子也敷。”
他弯下腰，薄唇擦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森冷气音缓缓吐字：
“但老子在马背上说的话，你给老子刻在脑子里。这枚休屠王的金印，是老子给你的定金。”
“等回了长安，老子拿你的命去跟舅舅，跟陛下换一件东西的时候……老子倒要看看，你嘴里这套狗屁官律，能不能挡得住本侯！”
说完，他霍然直起身，看也不看宋微明那张终于泛白的脸，霍然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医棚。
“程女医！死哪去了？滚过来给老子上药！”
暴烈的大吼在平原上空炸响，震得远处荒草丛里的寒鸦扑棱棱乱飞。
石案前，宋微明紧绷的脊梁猛地松垮下来。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捡起案板上滑落的炭笔，强撑着想要在桑皮纸上记下休屠王金印的尺寸斤两。
然而笔尖刚触上粗纸，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坚硬的炭芯，竟被她无意识掐出的蛮力，硬生生掰成了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