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明指尖拂过羊皮上干涸发黑的血迹，没有说话。
帐外巡逻亲兵的铁甲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滑向辕门。远处背风沟里，关中民夫正支起三十口大铁锅熬煮驱寒的热麦糊。
粗瓷大碗磕碰的脆响，混着老卒低沉的咳嗽声，在大漠寒风里挤出一股沉闷的烟火气。
案头的松明火苗猛地一蹿，炸开一朵焦黑的灯花。
“墨渊。”
宋微明开了口，语调平得像一汪深水：
“把陈栓子带去后营柴棚，让程女医给他灌两碗热姜汤，裹两层旧羊皮褥子。派两个可靠的弟兄守死，除了程女医，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诺。”墨渊抱拳，转身大步退了出去。
宋微明拿起那方血书，就着灯火又过了一遍。
随后，她拉开石案下方带铜锁的黑漆木匣，将羊皮推入最底层，与休屠王那方沉甸甸的黄金大印严丝合缝压在了一起。
次日天明，大军拔营西进。
山丹平原与祁连山腹地的交界处，地势陡然收窄。
开阔数里的平原在极短距离内被两道苍青石壁生生截断，两侧青灰色的花岗岩山体如同两柄开山巨斧劈落，直插阴云。
通往河西走廊深处的咽喉死穴——大石峡，到了。
峡谷长达三里，最窄处不过三丈，两壁刀削斧劈，连岩鹰都难落脚。
往日里，这是关陇胡商与西域使团往来的唯一通道。
可此刻，前头的汉军斥候却猛地勒死了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躁的长嘶。
虽然沉闷的塌方声早在大半个时辰前便已止歇，但灌满峡谷的硫磺与焦石味，依旧呛得人鼻腔发酸。
整整三里长的大石峡入口处，赫然横亘着一座十余丈高的乱石山！
数以万计的花岗岩巨石从两侧绝壁崩落，大如屋舍，小如磨盘，犬牙交错地死死卡在大峡谷当中。青灰色的石茬上，还残留着黑油烧灼的焦壳，以及烈火烘烤后崩裂的白痕。
休屠王溃退时，竟把多年积攒的攻城火油一股脑引燃，炸塌了峡口两侧风化严重的危岩！
乱石堆积如山，生生把大石峡堵成了一堵绝户死墙。
休屠王与浑邪王的数万残部，被关在了乱石那头；而汉军刚刚在山丹平原打出凶名的精锐铁骑，也被硬生生卡在了绝壁这端。
“狗杂种！缩头乌龟！”
赵破奴双腿夹紧乌骓马，长矛带着恶风狠狠捅在一块水缸大小的顽石上！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迸溅。
坚硬的花岗岩连道白印都没留下，反震的巨力倒震得赵破奴虎口发麻。
“侯爷，这石头堆得比未央宫城墙还高，打底有七八万方巨石！”
前锋营几个校尉踩着乱石往上攀爬，差点被松脱的滚石削断腿，灰头土脸退了回来：
“整条石峡填得严丝合缝，连只耗子都挤不过去！”
后头，两万关中民夫与连绵数里的辎重车队缓缓刹死。
车辕在冻土上磨出刺耳的呻吟。老刘头和韩三拄着铁锹撬杠站在大车边，瞅着眼前那座巍峨石山，手脚发软，眼神直打晃。
霍去病勒马立于碎石坡前。
少年肩头的伤口刚被程女医用净布死死扎紧，外头重新扣上了玄铁重甲。
脸色虽因失血透着一丝冷白，但那双狭长的眼眸依旧亮得灼人。
他手中的皮鞭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护膝铁叶，目光沿着平整如切的绝壁一路往上探，最后定格在灰蒙蒙的峡顶风口。
“大石峡堵死了，过不去。”
少府督粮监杜钦气喘吁吁从后头追上来，官袍前襟沾满黄泥，手里死命攥着一本翻烂的《西域图志》：
“侯爷，依下官看，大军不如折向北面，绕行石羊河下游的白龙堆戈壁！虽然路程远些，但地势开阔，不用跟这堆烂石头较劲……”
“绕行沙漠？”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从车阵前头插了进来。
宋微明踏碎脚底薄冰，一步步走到中军战马侧旁。
她怀里抱着一张摊开的羊皮地舆图，边缘用生羊油仔细吃透，防着关外的刀风咬坏墨线。
啪的一声脆响。
她直接将地舆图拍在赵破奴横起的青铜盾面上，食指精准点在一条蜿蜒的红虚线上：
“白龙堆戈壁全长四百二十里，里头全是流动流沙与盐碱洼地。辎重大车根本进不去，只能靠牲口背驮。”
宋微明抬起眼帘，目光像两把小刮刀，冷冷扫过杜钦渗汗的额角：
“大军若转道白龙堆，行程需平白多耗二十天。两万步骑、两万民夫，按每人每天一斤口粮、战马每匹五斤精料核算，这二十天，需要多填进去精粮八万石、干草二十万斤！”
她屈起指节，在冰冷的盾面上敲得当当直响：
“咱们从陇西起运的粮砖和活羊，在山丹平原已经见底了六成。若转进荒漠，走到半道就得断顿。”
“到那时，用不着休屠王回头挥刀，关外的风沙和干渴，就能把这一万精锐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杜钦被这一串账目噎得脸色由白转紫，胡子乱抖：
“可……可眼前这可是石头山！难不成还能叫神仙搬走不成？！七八万方花岗岩！就算叫两万民夫日夜轮班用铁锤砸、用钢钎撬，少说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过去，休屠王骨灰都让大月氏人拌进羊汤里了！”
四周的将校官吏鸦雀无声。
花岗岩硬得像生铁，寻常刀斧砍上去就是崩口。两边又是垂直峭壁，根本无路可包抄。
眼瞅着到了嘴边的河西肥肉要凭空飞走，一股子压抑烦躁的邪火在军阵里无声蔓延。
霍去病没有斥责杜钦。
他只是稍稍倾下身子，那双沉黑的眸子居高临下锁住宋微明，嘴角勾出一抹痞气又锋利的弧度：
“宋大人，账算得半点不差。那你告诉本侯，这堵门的老天爷，你打算怎么给他算账？”
宋微明利落地收起羊皮地舆图。
她转过身，沉静的目光投向那片死死卡住生路的碎石绝壁。
那双眼里看不到半点绝望，反而透着工程队总工验收烂尾工地时的挑剔与森冷。
“韩三。”
宋微明忽然拔高了调门。
“在！”韩三拖着一柄生铁重锤，急吼吼从民夫堆里挤了出来。
“把后营大车里，用生石灰垫底、裹了三层防潮油纸的那四十具黑漆木桶抬上来。”
宋微明语速极稳，在大风里格外清晰：
“再叫前锋营送三十桶没用完的生石灰，挖二十瓮最稠的黄黏土浆子，带齐铁钎。”
韩三脚下一绊，使劲挠了挠后脑勺：
“太守大人……那四十桶黑药，不是之前在槐里修渠时，剩下用来崩地底硬石头的边角料吗？这花岗岩比槐里的青石硬了十倍不止，那碎末子……真能顶用？”
周围的校尉和老铁匠面面相觑。
凿石开路，自古都是火烧水泼、铁锤硬砸的笨法子。
几十桶黑乎乎、捏一把就散的粉末，难不成还能把祁连山的石头给吃了？
宋微明没工夫给他们解释物理爆破原理。
她将身上的黑狐大氅狠狠裹紧，从袖口抽出一截新削尖的炭笔和一根绷得死直的细麻绳，踩着松动的碎石，径直走向犬牙交错的绝壁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