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贼露出来了！！”
东岸的高台车辕上，韩三扯着嗓门大喊，兴奋得一拳重重砸在粗木栏杆上，震得木屑混着残霜四下飞溅。
狂暴的风浪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西岸浅滩的漩涡中心，那几名挥刀狂呼、煽动兵变的休屠部千骑长，脸上的狰狞在瞬间僵成了死灰。
四下空了。
方才还像潮水一样拥挤在他们马后的数万胡族部众，在闻到热肉汤与听到“免役分田”的呼喊后，竟像退潮的海水般整齐划一地朝后缩去。
数万人齐刷刷跪伏在泥泞发黑的冻土中。
他们额头贴着冰冷的泥浆，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一双双饿得泛绿的眼睛，越过空旷的死地，死死勾着远处河滩上散落流油的肉饼碎块。
没有部众掩护。
没有肉盾阻挡。
甚至连回旋退避的退路，都被后头那群跪着要抢粮的自己人堵得水泄不通！
“浑邪老儿，你这长生天的叛逆……”
为首那名满脸虬髯的休屠部老将喉咙里刚滚出一声嘶吼，一阵宛如闷雷炸裂的急促马蹄声，便挟裹着滔天的浊浪轰然撞碎了他的怒骂！
“死到临头，还敢吠叫？！”
霍去病动了。
他那染透了浓黑血浆的玄铁重甲在风中发出铿锵巨响，根本没有多看一眼左肩上深可见骨的撕裂创口。
乌头草的剧毒在冰冷的河风里顺着血脉横冲直撞，麻木感已顺着肩膀蔓延到了半边肋骨。
可那一股刻进骨髓里的嗜血狼性，却被这刺骨的剧痛彻底点燃成了焚天的烈焰！
乌骓马踏碎深水，铁蹄踏在河底暗石上撞出灼目火星。
一人一骑，化作了一柄贴地飞掠的黑色巨凿，迎着残存的叛贼狂飙直撞！
少年将军身形死死贴在马背上，右手中的百炼环首刀反握拖行，锋刃生生切开冰冷刺骨的泥水，在身后犁出一道数丈长的浑浊浪墙！
“拦住他！他中了毒！那毒箭能要命！他快不行了！”
三名休屠部千夫长眼眶崩裂，绝望中爆发出濒死的狂性。
他们狠狠抽打胯下胡马，呈犄角之势合围包抄。
三柄沉重的斩马阔刀带着尖锐的破风呼啸，自上、中、下三路直奔霍去病的颈项、前胸与马蹄削去！
刀风撕裂空气，腥风扑面！
当！
一连串刺耳欲聋的精铁撞击声骤然爆响！
霍去病根本没有横刀格挡。
在两马交错仅剩半尺的刹那，他左脚踩死马镫，借着乌骓马向前飞掠的万钧冲力，整个人凌空拔地而起！
重甲在半空中掠起刺目的寒芒，右手长刀顺着身躯旋转的势头，自下而上斜斜挑起一道刺目的匹练！
噗嗤！
最左侧千夫长握刀的整条膀子，连带着厚重生铁护臂，被齐刷刷凌空削飞！
断臂尚在半空中打转，喷溅的滚烫黑血还没落下来，霍去病脚下那只沉重的玄铁战靴已带着千钧之力，结结实实印在了对方的面门正中！
借力，暴拧！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脆作响，那名千夫长连哼都没哼出一声，颈骨被生生踹断，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三丈远。
借着这一踹的反作用力，霍去病在半空中身形拧转，右手长刀顺势横抹！
刀光掠过。
噗！噗！
两颗戴着狼尾皮帽的头颅冲天飞起！
腔子里的污血宛如喷泉般冲出数尺高，劈头盖脸全浇在了霍去病的玄铁面甲与护心镜上，激起阵阵刺鼻的焦腥白汽。
落地，重新落回鞍桥。
少年战神毫不停歇，单手控缰，右手长刀在风雨中化作一片不见缝隙的白光！
横斩！斜劈！反撩！直刺！
血肉横飞，断肢碎甲伴着凄厉的惨嚎在冻土泥滩上疯狂翻滚。
不过二十个急促呼吸的工夫。
八名在部族里呼风唤雨、煽动营啸的休屠部老将，连人带马尽数被斩落尘埃！
八颗血淋淋的人头滴溜溜滚在泥水里，一路撞在那些瑟瑟发抖的降兵膝头。
滚烫的腥血顺着干裂的盐硝地表渗进去，将一大片原本泛白结霜的黄河滩涂，生生染成了刺目惊心的黑红之色。
余下的几十名匈奴亲卫彻底吓破了胆。
当啷！当啷！
弯刀砸在冻泥里的脆响连成一片。
那些原本凶悍残暴的死士们像被抽空了骨头，扑通扑通跪倒在血泊里，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连头顶的乱发都不敢抬起分毫。
“呼……呼……”
粗重如风箱扯动的喘息声，在死寂一片的河滩上回荡。
霍去病单手死死挽住打响鼻的乌骓马，战马踩着黏稠的碎肉与无头残尸，缓缓转过半圈。
他整个人已彻底被鲜血糊透，玄甲原本的墨色已被各色血浆浸成了暗紫。
左肩创口处的发黑脓血依然在顺着甲叶滴落，砸在马鞍铁桥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少年那张线条冷硬的俊脸上，冷汗混着血水泥浆不断滚落，狭长的凤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却依旧透出令人神魂皆颤的滔天煞气。
他缓缓抬起那柄还在滴血的百炼环首刀，刀尖在身前平平划过。
割裂冷风的轻鸣声，震慑得四野无声。
“还有谁，想试试本侯的刀？！”
低沉、沙哑，却宛如九天惊雷般的声音，生生压过了黄河奔腾咆哮的怒涛。
四万跪在冻土泥泞里的匈奴降卒，在这一刹那齐刷刷把脑袋重重磕进了烂泥之中！
“长生天在上……汉家天神饶命！”
“降了！我们降了！！”
山崩地裂般的求饶与叩首之声在两岸群山间回荡，数万名早已饿得形销骨立的身躯匍匐在冰水里，再无一人敢向那马背上的身影投去哪怕半点敌意。
在河滩最前沿，浑邪王身躯剧烈抖动，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翻下马鞍。
他顾不上自己被重物砸断正钻心剧痛的左臂，整个人像条老狗般膝行向前，膝盖在锋利的碎石上磨得鲜血淋漓。
他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两卷羊皮降表，以及那一枚沉甸甸、沾满泥浆的纯金“浑邪王之印”。
“大汉万岁……冠军侯神勇无双！”
这位在漠北横行数十载的草原枭雄，额头死死贴在霍去病马蹄前的碎石上，痛哭流涕：
“罪臣浑邪，率本部两万七千骑、并休屠部残兵一万三千人，叩首归降！自今日起，河西走廊千余里水草牧场，尽归大汉！天子若命，万死不辞！”
定了。
河西，彻底定了！
大汉朝廷隐忍了七十年的屈辱与边患，数代先帝郁结在心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在这片弥漫着焦香麦气与刺鼻血腥的黄河浅滩上，被彻底画上了休止符！
东岸高坡之上，整整两万关中民夫与三千北军将士，在长达数息的死寂后，爆发出了掀翻苍穹的惊天欢呼：
“大汉大捷！！”
“冠军侯神勇无双！！”
万众狂吼，震碎了荒原的冷雾，连河面上的浮冰都被这股声浪冲撞得不断打旋。
然而。
就在这声威震天的极盛刹那，立在尸山血海中央的霍去病，身躯却毫无征兆地晃了晃。
那只平日里能挽开三石强弓的右手五指，因剧毒侵蚀与气力耗尽，猛然剧烈抽搐起来。
当啷一声脆响。
染血的长刀终于脱手，重重砸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乌骓马不安地低鸣，踢踏着蹄子。
霍去病喉结滚动，死死咬紧牙关，拼尽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与气力，反手拔下马鞍侧挂着的一截断木槊，狠狠戳向地面！
噗嗤！
断槊直没入冻泥半尺，死死支撑住他即将栽倒的身躯。
他眼前金星乱冒，视野里的天地在剧烈旋转颠倒，毒素彻底麻痹了神经，整个人摇摇欲坠。
“去病！！”
一声满是仓皇、完全变了调的尖锐厉呼，猛地撕裂了东岸将士狂热的欢呼声！
宋微明甚至顾不上官靴在湿滑的车辕边缘滑脱了半步。
她一把狠狠甩开试图上前阻拦的韩三与墨渊，连身上笨重碍事的袍服下摆都顾不上提起，疯了一样从高台栈板上跳下，径直冲向了那条冰冷彻骨的黄河浅水！
刺骨的浊流瞬间没过了官靴，浸透了双膝，寒气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骨缝。
但这位平日里凡事都要讲规矩、打官腔、遇险先退后三步明哲保身的槐里太守，此刻脚下却没有哪怕半分迟疑！
她踩着碎石，踩着冰碴，踩着横七竖八的死尸与残兵，跌跌撞撞地狂奔过几十步宽的水滩！
“让开！都给本官滚开！”
她哑着嗓子嘶吼，平日里的从容冷静荡然无存。
就在霍去病高大的身躯彻底脱力，手中的断槊即将脱手前倾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双算尽了天下粮草底账，布满了冻疮与薄茧的手掌，穿透了浓得化不开的刺鼻血气，稳稳穿过他的肋下。
宋微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在冰河烂泥之中，一把死死抱住了少年将军摇摇欲坠的冰冷重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