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白毛风刮过黄河滩，滩涂上的积水结了层厚实的盐白薄霜。
中军帅帐里，炭盆刚添了新红泥。
杜钦身上套着两层厚羊皮袄，鼻头冻得紫红，手里捏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度支简牍。他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用力搓着，眼里冒着精光：
“宋大人，冠军侯！这可是泼天的进项啊！”
杜钦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
“四万降民，除去快咽气的老弱，能挑出两万四千个结结实实的青壮！按大汉旧例，番邦归降作乱的，尽充为官奴！”
他唾沫星子乱飞，手指在半空飞快拨弄：
“长安城里的皇亲国戚，关陇各大庄园，眼下最缺的就是放马驯鹰的熟手。把这帮胡子往关内一倒腾，一人作价五千钱卖给世家豪强，少府账上立时就能进上一万万钱！剩下的充去各处官山铁冶，白白得两万多不用发粮饷的死力气，陛下见了一定龙颜大悦！”
边上两名北军校尉听得两眼放光，跟着抱拳道：
“杜大人这账算得在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脸上全打上奴印扔去采石头，省得留在河西掉过头来咬人！”
炭盆里的栗木“噼啪”爆出一朵亮红的火星子。
宋微明坐在长案后头，手里握着一截磨秃了毛的羊毫笔。
她面前铺着一张丈二宽的粗白麻布，上面正是她连夜绘制的地舆图。
听到杜钦这番话，宋微明连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杜大人算盘打得噼啪响，可惜脑子里的算珠子，少拨了三颗。”
宋微明笔尖蘸了浓墨，在“大石峡”到“受降滩”的空白处，干脆利落地划下一道粗黑线：
“两万四千名青壮，你全充官奴。请问少府打算调多少兵马沿途押送？这一路回长安一千八百里，路上吃什么、喝什么？一人一天一升口粮，两万人一个月就是六万石粮食。请问杜大人，大司农的转运粮车，何时能把这六万石救命粮运到黄河滩上来？”
杜钦被堵得气息一滞，两腮肉颤了颤：“这……沿途各县……就食于地方……”
“各郡县去岁大旱，陇西临洮等三座官仓前几日刚被一把火烧成焦炭，沿途百姓自己都在刨草根！”
宋微明笔尖猛地一顿，抬眼直视过去，目光冷得像冰锥：
“四万饿疯了的降兵，你把他们扒光了衣服，脸上烙上奴字，当牲口赶进关内？走到半道上断了粮，哪怕只有几个人振臂一呼‘横竖是死’，两万头绝望的困兽就会在关中腹地再次炸营！”
她手腕发力，羊毫笔杆在桌案上重重一叩：
“到时候，谁来保右扶风不失？谁来保茂陵皇陵不被践踏？这掉脑袋的罪过，杜大人你顶得住，还是少府顶得住？！”
杜钦脑门上的虚汗瞬间渗了出来，顺着两鬓往下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帅帐深处，霍去病单臂斜倚在榻边的白狼皮软枕上。
他左肩缠着厚厚一层细白麻布，草药的苦味还未散尽。少年将军手里摆弄着那柄刻了字的纯金小刀，嘴角抿着一点玩味的冷笑。
那双锐利的凤眸直勾勾落在宋微明单薄的背影上，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眼底却亮得像藏了星子。
“仗打赢了，河西是大汉的河西，人也是大汉的户口。”
宋微明站起身，把那张画满密密麻麻方格的地舆图，啪的一声拍在杜钦面前：
“不许充奴，更不能由着他们扎堆聚居。全给我拆碎了打散！”
帐内将校神色一肃，齐刷刷看了过来。
“第一，推行保甲军垦制。五户为一邻，十户为一保，邻保连坐。”
宋微明竖起一根手指，语速极快：
“休屠部和浑邪部原先的千夫长、百夫长，兵权全部剥离！挑出五十名肯归顺的贵族骨干，好吃好喝护送去长安赐宅软禁。底下的牧民，不论以前属于哪个部落，全部打乱抽签重编，绝不许同宗同族扎堆在同一营！”
“第二，推行以工代赈！”
宋微明指尖重重戳在地舆图新添的朱红墨点上：
“从今日起，不养闲汉，也不白施一口闲饭！从大石峡到受降滩这三百里风口，要起五座烽燧、修两座囤粮要塞，还要就近开一条引黄河水灌溉的淤灌干渠！凡是去筑城、挖土、割柴的降众，一律按人头配发槐里铁制工牌！”
“干满一天工，工牌刻正字一笔！凭工牌记号，傍晚领杂面两斤、咸菜半斤、石灰粉一小包防病防疫。连续做满十天没有差池的，赏熟羊肉一斤、粗布一尺！”
“敢偷懒耍滑闹事的，扣光工粮。敢逃跑偷盗的，全保连坐，本队工分全部清零！”
一连串制度砸下来，规矩严明，丝丝入扣。
杜钦听得眼珠子发直，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结巴道：
“给……给降卒发工钱？还给记工分？宋太守，大汉立国七十年，哪有官府掏粮食雇胡人干活的道理？！”
“大汉立国七十年，也没见哪个将军像冠军侯这样，十九岁就踏平祁连山、逼降两万胡骑！”
宋微明冷笑一声，寸步不让：
“给他们脸上烙奴印，他们骨子里永远是匈奴，只要刀没折，半夜都在琢磨怎么抹咱们的脖子！可要是给他们挂上一块工牌，让他们知道流了汗就能吃饱饭、攒得下布匹养得活老婆孩子……”
她环视帐内一众校尉，字字掷地有声：
“不出一年，他们自己就会拿命去护这条水渠和要塞！因为这是他们拿力气换来的活路！谁要是敢来砸他们的饭碗，他们手里的铁锹，挥得比大汉的环首刀还狠！”
榻上的霍去病眼底光芒骤盛，手里的金刻刀啪的一声收进掌心，抚掌大笑：
“好一个以工代赈！宋大人，你这肚子里装的算筹，当真能顶十万精兵！”
正午时分，受降滩的风渐渐小了。
新规矩顺着八百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雷厉风行地铺了下去。
原先那些跪在泥浆里、战战兢兢等着被发落成牲口或挨刀子的匈奴牧民，呆呆地看着汉军小吏收起了带刺的皮鞭，换成了成捆的木签和沉甸甸的铁工牌。
当第一批抖若筛糠的妇孺，真的凭着分到的木牌领到了冒着热气的厚杂面饼；
当第一批浑身泥水的青壮汉子，在日落敲锣时，凭着工牌上刚刻好的“正”字，领到了沉甸甸的两升面粉和半坛咸菜……
整片满是血腥气的黄河滩涂上，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嚎哭。
不少白发苍苍的胡人老妪直接瘫跪在泥滩上，颤抖着把那枚刻着大汉陇西太守印记的黑木牌贴在脸上亲吻。
在这弱肉强食、动辄灭族的大漠深处，头一次有骑在马上的大官，把他们当成了靠力气就能活下去的“人”。
夜色重新压了下来。
宋微明坐在小偏帐的油灯前，正一笔一划翻看桑瑾刚汇总上来的降民名籍。
帐帘处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韩三掀开厚草帘，身后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斥候，押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快步走了进来。
老者头发胡须全白了，身上裹着一件脏得辨不出颜色的羊皮袄，两只手粗粝得跟老树皮无异，骨节高高鼓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马粪味和草药苦气。
“噗通！”
老者推开斥候的搀扶，直挺挺跪在冻土上，额头紧紧贴着宋微明的脚边：
“草民……原休屠王帐下老马医，孙奴儿，叩见大汉太守大人！”
宋微明放下手中的朱砂笔，语气放缓：“老人家免礼，你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老者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抬起头来。
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他颤巍巍地解开羊皮袄内衬，指甲扣开缝了三层生牛皮的暗袋，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卷泛着油亮光泽、边角已磨出毛茬的极薄羊皮古卷。
他双手高高过顶，把古卷托向案头，枯瘦的身子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草民听营里的管事说……太守大人有令，凡勤于王事、立下不赏之功者，不论胡汉，皆可落户入籍大汉，分地建房……”
老马医咬了咬发白的嘴唇，浑浊的眼底爆发出异样的神采，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地底的惊雷：
“草民祖上三代，皆为大宛国汗血御马监正官！这卷子里……录着大宛纯血汗血马与西域极寒大马杂交，繁育耐寒巨蹄重甲战马的……独门秘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