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宣室殿的大门敞开着，初夏燥热的微风卷着殿外白玉阶上的浮尘，一阵阵扑在伏跪于地的朱紫重臣身上。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司农派系领头的老臣，治粟都尉公孙敬声跪在最前头，身上的绛色官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肥硕的脊背上。在他身后，整整齐齐跪着七名关陇出身的御史台谏官，一个个面容紧绷，手里高举着厚重的竹简奏折。
“陛下！老臣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啊！”
公孙敬声嗓门尖锐，带着一股痛心疾首的哭腔：“自高祖定鼎以来，天下田制皆有常法！凡开荒拓土，必论功分封，由关中豪强勋贵迁民屯垦，此乃固本培元之策！可那宋微明到了河西，行事蛮横，目无纲纪！她竟将酒泉、张掖八万亩水草膏腴之地，统统圈为‘军屯公田’，严禁关东商贾买卖分肥！安陵田氏、京兆韦氏的宗族管事，不过是持钱买荒，竟被她当场扒去衣冠，施以黥面劳役之刑！”
一名年轻谏官立刻膝行上前两步，言辞凿凿：“不仅如此！更有甚者，宋微明私用休屠、浑邪两部降俘两万余众，不纳少府充为官奴发卖，反倒私发官籍，授以工牌田亩！这是引狼入室、养痈遗患！河西乃天下咽喉，两万胡骑一旦生变，关陇震动，大汉江山社稷危矣！”
太仆公孙贺一身重甲立在武官首位，眼神微眯，虽未跪下，却也适时地迈出半步，躬身拱手：“陛下，臣掌太仆寺马政。宋微明在山丹私设‘天马监’，私自将休屠王万匹军马混血繁育，越权插手太仆寺职司在先；后又假借督粮之名，参预北军先锋调度。一介文官，擅权至此，其心难测！臣附议，当收回陇西郡印，召其还京受审！”
一时间，满殿公卿纷纷低头附和，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
所有人都在看着御案后头的大汉天子。
刘彻一身玄黑九龙蟠纹长袍，神情冷峻得像是一座万年不化的铁铸雕像。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正极有节奏地叩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
御案正中央，摆着两件东西。
一件是刚刚由御史台呈递上来的百官联名弹劾折子，上面的朱砂墨迹鲜艳如血；而另一件，则是散关快马送来的木盒——那块冷锻马蹄铁正静静压在一份写满了密密麻麻出粮数据的薄羊皮册子上。
叩击声骤然停歇。
刘彻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如同雄鹰般凌厉的眸子，淡淡扫过跪伏在地的公孙敬声，嗓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公孙爱卿，你说宋微明擅改田制，断了豪商的财路，是也不是？”
公孙敬声心头一喜，连忙叩首：“正是！关陇豪商每年为国库纳赋巨万，如今被这般羞辱苛待，天下商贾寒心啊！”
“寒心？”
刘彻嘴角扯出一抹森冷入骨的讥诮。
他猛地一拂衣袖！
哗啦！
那只装满了冷锻马蹄铁和高压粮砖的木匣，被天子一掌掀翻，轰然砸落在大殿金砖之上！
沉重的精钢马蹄铁滚出数丈远，当啷一声，不偏不倚撞在公孙敬声的膝盖骨上，疼得那老臣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
“朕来问你！”
刘彻霍然站起，高大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帝王威压，龙袍翻滚如墨云压顶：“大考之时，关陇豪强勾结旧军，往朕将士的饮水里填死沙、投死羊的时候，天下商贾的心……暖不暖？！”
殿内数百名官员身躯齐齐一震，死寂得落针可闻。
“前线战马碎蹄倒毙戈壁，你太仆寺除了向朕要钱要粮，拿不出半个章程！是宋微明在戈壁滩上开高炉、铸生铁，给战马钉上了铁掌，让霍去病的三千骑兵踏碎了休屠王的大营！”
刘彻大步走下白玉阶，每踏出一步，皮靴踩在金砖上的闷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臣心口：“休屠、浑邪四万降兵拥塞黄河，粮道断绝，尔等在朝堂上吵着要全坑杀了、发卖了，逼得降兵险些炸营反叛！是宋微明支起八百口铁锅，挖出六十里坎儿井，把这帮杀人不眨眼的胡狼，变成了替朕开荒修渠的顺民！”
刘彻走到公孙敬声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刮骨的钢刀：“你说她妖异？你说她弄权？她给朕变出了万顷良田，给朕就地养活了一万五千北军，给朕平定了八百里河西！你们这帮饱读诗书的列卿公侯，谁能去受降滩替朕吃两个月的风沙，谁能去祁连山下给朕刨出一碗粮来？！”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连公孙贺都下意识地收回了脚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御史大夫张汤何在？”刘彻冷声喝道。
一直隐在文官阴影里的张汤迈步出列，面色惨白如鬼，手中笏板端正至极：“臣在。”
刘彻看都没看地上的弹劾折子，抬脚便重重踩在厚厚的竹简上，生铁靴底用力一碾，名贵的紫竹简当场碎裂成数截废木片！
“将这些折子，全给朕扔进炉膛里烧了！敢有再言召宋微明还京者，同谋逆论处！”
“诺！”张汤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公孙敬声瘫软在地上，浑身如坠冰窟，后槽牙止不住地打颤。
刘彻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前，双手扶着雕龙凭几，目光穿透大殿重重朱门，深邃而狂热地望向了遥远的西北天际。
大漠的风，吹不灭大汉的铁骑；而宋微明扎下的根，正在替大汉彻底锁死那片横绝西域的龙脉！
“春陀，拟天子密诏。”
刘彻的声音低沉而宏大，在大殿梁柱间隆隆回荡，震得满朝文武心惊胆战：
“陇西太守宋微明，抚定降众，大兴农政，功在社稷。特旨加封宋微明为河西经略使！赐假节，兼领酒泉、张掖、武威、敦煌四郡营田事！河西一切民政、水利、互市、关防度支……尽听其一言而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