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峡最高处的石阶下，风灯里的黄羊油正哔哔剥剥爆着灯花。
韩三一溜小跑在前头引路，脚上的粗布麻鞋早磨破了洞，露出两只黑黢黢的脚趾头，踩在刚夯平的碎石道上沙沙作响。
他一边揉着被夜风吹红的鼻头，一边扯着破锣嗓子朝风口处的几个屯田老兵吆喝：
“还愣着做甚！没听见侯爷发话么？把南圈里那三十口羯羊全牵出来！挑肥的宰，皮子剥齐整了留着揉靴面！”
“再去伙房把受降滩昨儿送来的新麦面起出两大缸，多搁葱花、多抹羊油，贴铁铛上两面烙焦黄！”
几个满脸胡茬的北军老卒轰然应声，麻利地抽出腰间短刀直奔羊圈。领头的老山羊像是闻到了血腥气，惊恐地拿尖角撞着柳条栅栏，咩咩乱叫，蹄子踢起一阵呛人的黄尘。
霍去病单手按在刀柄上，玄铁重甲的裙叶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击膝甲，发出极有分寸的钝响。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却迈得极宽，高大的背影稳稳当当地堵在迎风口，把黑山峡谷里刮出来的刺骨寒气挡了个严严实实。
宋微明就跟在他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
她头上还扎着那根从休屠王大纛上割下来的熟牛皮红缨绳，长发高束，在脑后随着步子轻轻晃荡。
被霍去病强行套回身上的白狼皮大氅又厚又重，下摆拖在泥地里，沾了一圈枯草屑和黄土末子。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腰间那方四斤七两的赤金经略使印上。
纯金的印角冻得冰凉，可隔着羊皮袄子，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天台顶上那个少年滚烫沉重的呼吸。
“经略使，您慢着些脚下。”
韩三提着灯笼回过头，满脸堆着讨好的笑褶，两只眼珠子却极有眼力见儿地绝不往宋微明微红的耳根子上瞟，“前头这道暗沟刚通了坎儿井的退水眼，泥皮还没晒透，滑溜着呢。”
“无妨。”宋微明淡淡应了一声。
她的嗓音在夜风里依然平得像未央宫刚抄出来的公文底册，听不出半点方才在百丈高台上险些落泪的狼狈。
“韩三，工兵营记功簿上的名单核完了没有？今夜宰的三十口羊，肉骨头分给三个营，内脏下水洗干净了混着碎麦熬汤，连夜给底下掏暗渠的二百弟兄送下去。”
“戈壁滩夜里寒气重，谁要是冻坏了肺管子，明日工期就得耽误一分。”
“哎，哎！小的全记在心里呢！”韩三连连哈腰。
走在前头的霍去病却猛地停下脚步。
少年将军侧过脸，眉骨在灯笼光晕里压得极深，唇角微勾，嗓音低哑又带着几分戏谑：
“宋大人，老子刚把自个儿的家底全押你手里了，你脑子里装的，还是羊下水和排沙渠？”
宋微明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迈过泥水沟：“公事在前，私事在后。霍侯爷既然把这八百里河西交给我，少了一粒粮、冻死一个人，我都得在未央宫的考功簿上记大过。下官担不起这个责。”
“啧。”霍去病低嗤一声，抬手便要去扯她脑后那根红皮绳。
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整个人却猛地顿住。
不仅是他。
整个大石峡口，原本喧闹的剥羊声、劈柴声、火塘爆裂声，像是在同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掐断。
原本在圈里乱撞的三十口羯羊，像是突然被抽了浑身骨头，齐刷刷跪倒在泥地上，把脑袋死死埋进前蹄里，喉咙里发出细弱的悲鸣。
辕门外那两只平日里凶悍无比的西域獒犬，此刻浑身粗毛倒竖，连龇牙吠叫的胆子都没了，呜咽着缩进柴垛最深处的烂草窝里，抖得像筛糠。
起初，没有半点风声。
戈壁滩上终年刮骨的狂风，竟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四周的空气沉闷粘稠，压得人胸口发堵。
紧接着，一声沉闷如古寺洪钟、苍茫如万钧雷霆的巨响，自九天之上轰然砸落！
那绝不是寻常的雷声，也不是人间任何生铁铜钟能撞出的动静。
浩瀚古拙的仙韶雅乐伴着轰鸣声层层荡开，仿佛有亿万生灵在九霄云外齐声吟唱，穿透夜幕，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头！
咚！
苍茫的音浪在大石峡绝壁间来回激荡，震得烽火台底座上未干透的泥浆扑簌簌往下掉。
“地龙翻身了？！”韩三吓得两腿一软，手里的黄羊油灯笼当啷摔在青石板上，红通通的炭火滚了一地。
“不是地龙。”
霍去病眼神一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反手咔哒一声将腰间佩刀推开三寸，雪亮的刀锋泛着冷光，整个人一步斜跨上前，将宋微明严严实实地护在玄甲背后。
宋微明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大石峡南面，那座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巅之上，深沉如墨的夜空竟被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数百里的炽烈裂痕！
没有乌云，也没有落雷。
无边无际的七彩霞光，像是打翻了西王母瑶池里的万斛琉璃，从那道万丈天裂中倾泻而出！
紫气蒸腾，金霞铺展，猩红与靛蓝在天际交织翻涌，将寸草不生、冷寂苍凉的戈壁绝壁，照得亮如白昼！
漫天星辰在这股星河般的光辉下彻底失色。
七彩光晕自祁连山脉疯狂蔓延，眨眼间越过受降滩，越过张掖城，越过武威与大石峡，朝着大汉帝国的腹地，朝着陇西、长安，向着整片神州浩土轰然盖压而去！
张掖土城内，巡夜的北军老卒呆呆丢掉手中的铁斗，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的街面上。
受降滩军屯大营里，数万名刚睡下的休屠降兵与关中流民连滚带爬地冲出地窨子，望着苍穹上的彩色天幕，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嚎与叩拜声。
而在两千里外，巍峨的长安城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未央宫，宣室殿。
厚重的雕花朱漆大门被长风一把撞开。
汉武帝刘彻甚至没顾上披外头的黑貂大氅，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没看完的陇西军报，大步跨出殿门。
他满头黑发在漫天霞光中狂乱翻飞，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头顶亮如白昼的苍穹，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却硬是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天降异象……这是上苍显圣啊陛下！”
中常侍春陀吓得浑身哆嗦，瘫在汉白玉台阶上，额头把金砖磕得咚咚作响。
满朝公卿、内廷宿卫，纷纷丢下手中兵戈与竹简，面向苍天骇然长跪！
是天幕！
沉寂了整整两年，自打宋微明在槐里县搅牛粪被曝光青贮饲料，霍去病封狼居胥被剧透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的天幕，竟在今夜，在河西防线合拢、两人定下生死之约的这一刻，跨越时空悍然重现！
轰隆隆！
大石峡上空，翻滚的七彩云海仿佛被一柄通天神剑当空劈开。
漫天流光迅速凝实，化作一道横贯天宇、遮天蔽日的万丈光幕！光幕平滑如镜，流转着俯瞰人世万年兴衰的磅礴威压。
整个大汉天下，数千万臣民尽数屏住了呼吸。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幅徐徐展开的通天画卷上。
所有人都以为，画卷亮起的第一瞬，出现的必是威震八荒的汉武大帝刘彻，或是横刀跃马、杀得匈奴胆寒的冠军侯霍去病。
然而，随着庄严浩瀚的仙乐渐渐收束为一声低沉的叹息，天幕光芒大盛！
浮现在星河正中央的，竟是一片苍茫辽阔的塞外残阳。
画面缓缓拉近，穿过万顷迎风起伏的青翠麦浪，掠过高耸入云的雄伟烽燧，最终定格在大石峡最高处的一道孤寂身影上。
没有金盔铁甲，也没有百战血刀。
那人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甚至磨出了细小毛边的粗麻朱红官袍。
由于未戴官冠，一头如瀑青丝仅用一根染血的红皮绳高高束在脑后，毫无遮挡地露出清瘦修长、白皙胜雪的脖颈。
塞外烈风卷起她宽大的袍袖与下摆，露出腰间那根磨损严重的细长算筹，以及那枚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的赤金大印。
镜头极缓地侧移，将那张卸去了梁冠伪装、清冷至极、眉眼如画的绝色侧颜，毫无保留地砸进了大汉帝国的万家灯火与苍茫人间！
“微明……”
霍去病手中的长刀险些脱手，瞳孔剧烈震颤。
而宋微明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天上那个被放大了千万倍，连耳际碎发都一清二楚的自己，手指猛地扣紧了掌心。
完了。
她辛辛苦苦捂了两年的马甲，在这一夜，被老天爷连皮带骨，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彻底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