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急诊室里初次交手
母亲转院后，住进了市中心医院的单人病房。
病房朝南，阳光能照进来，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不知道谁放的。比起县医院走廊尽头那张折叠床，这里简直是天堂。
萧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
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些，嘴唇有了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是在一点一点把命往回拽。
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白大褂，马尾扎得利落，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夹着病历夹，走路带风。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白，眉眼很清冷，像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
她看都没看萧策一眼，径直走到病床前，翻开病历，拿起手电筒检查母亲的瞳孔反应。
李秀兰，今天感觉怎么样？
母亲笑了笑：沈医生，好多了，比之前舒服。
好多了不代表好了。沈若溪的语气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公事公办，肝功能指标还在异常区间，这两天不要下床走动，饮食清淡，我让护士把食谱给你。
好好好，都听你的。母亲点头，像个乖学生。
沈若溪记完病历，合上夹子，这才转过头看了萧策一眼。
那一眼像在量体温——冷的。
你是家属？
她儿子。
沈若溪打量了他两秒，面无表情：你母亲的病拖了太久，肝肾功能损伤已经很深。以后每周按时来复查，药不能停，饮食不能乱。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重了一些。
家属要上心。
这四个字像是带着刺。
萧策没接话。
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病了这么久，儿子不在身边，作为医生，有怨气是正常的。
他没资格辩解。
沈医生，萧策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谢谢你照顾我妈。
沈若溪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脚步没停。
不用谢我，这是我的职责。
门关上了。
干脆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母亲拉了拉萧策的袖子：策儿，沈医生是个好人。妈在县医院那会儿，好几次交不上钱，别的大夫都说要停药，只有她……
母亲说到一半，没往下说了，摆摆手：反正你记着，人家是好人就对了。
萧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没追问。
——
下午，萧策去护士站办复查手续。
值班的是个圆脸小护士，胸牌上写着王小萌，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拿吸管戳珍珠玩。
萧策是吧？12楼1号床李秀兰的儿子？
王小萌翻了翻本子，把复查单递给他：每周三来抽血复查，药在住院药房领，别忘了。
萧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费用明细，皱了下眉头。
这上面的费用，之前是谁在交？
王小萌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不知道。
王小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妈之前在县医院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断过药，后来转到我们这边来，前期那几千块的药费……是沈医生自己垫的。
萧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垫了多少？
王小萌竖起三根手指头，又加了两根：五千多。
萧策沉默了。
王小萌又说：而且不光是钱的事。你妈住院那段时间，沈医生值完夜班还专门绕过来看一趟，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查你妈的病历数据。我们都说她是不是疯了，自己科室的活儿都干不完，还管别的科转过来的病人。
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们也问过她。王小萌嘬了一口奶茶，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的？
她说，病人没钱就不治了？那还当什么医生。
王小萌学沈若溪说话的时候，故意把脸绷得紧紧的，但学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沈医生就这样，嘴上凶得要命，其实心软得不行。上个月有个流浪汉被送到急诊，没人愿意接，她二话不说把人收了，治完还给人家买了套干净衣服。
但你别跟她说是我告诉你的啊，王小萌眨眨眼，她知道了能骂死我。
萧策看着手里的复查单，没说话。
半晌，他问：沈医生现在在哪？
应该在四楼她办公室吧，这个点她一般都在。
——
四楼，内科医生办公区。
走廊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关着。萧策顺着门牌找过去，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扇半开的门，门上贴着沈若溪的名牌。
他走过去，刚要敲门，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泡面的味道。
萧策往里看了一眼。
沈若溪坐在办公桌前，白大褂还穿着，马尾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桌上堆了一摞病历，厚厚的，摞了两层，旁边是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检查数据。
而她面前摆着一桶泡面。
塑料叉子插在面里，她一边吃面，一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皱着，时不时在旁边的本子上写几笔。
桌角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旁边是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杯壁上挂着深褐色的渍。
办公室不大，书柜里塞满了医学书籍，桌上除了病历就是各种检验报告。没有花，没有零食，没有任何跟沾边的东西。
这间办公室，像个战壕。
萧策敲了敲门。
沈若溪抬头，看到是他，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事？
萧策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
你给我妈垫的药费，五千多，这里是六千。多的算利息。
沈若溪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沈若溪把筷子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策看到她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我说了，那是我的职责。你拿回去吧，我不收病人家属的钱。
这不是给病人家属收的，萧策说，这是还债。
沈若溪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跟她犟嘴。
你把钱拿走。药费走的是科室账目，已经核销了。
萧策没动。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若溪先移开了目光，端起泡面又吃了一口。
出去吧，我还有病历要看。
萧策没走。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些病历，最上面一本翻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小，但工工整整。
旁边的笔记本上记着各种药物的剂量对比和不良反应数据，有些地方画了线，标了问号。
这不是在看病历，是在搞研究。
你每天就吃这个？萧策看着那桶泡面。
关你什么事？
你是我妈的主治医生，你倒了，我妈谁管？
沈若溪抬起眼皮瞪了他一下。
萧策面不改色。
我改天给你送个饭，比这强。
不用。
不是问你意见。
沈若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她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根那一抹红色又浮了上来。
萧策把钱留在桌上，转身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沈若溪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萧策捕捉到了——她端着泡面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马上接。
手机响了五六秒，她才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萧策。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
但萧策看到了她的背。
白大褂下面，那双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了。
沈若溪挂了电话，没有转身。她站在窗前，背影僵在那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过了好几秒，她转过身来。
表情恢复了正常，冷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还在这儿？
谁的电话？
跟你没关系。出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萧策。
而是看向桌上那堆病历，眼神里闪过一丝萧策太熟悉的东西——
恐惧。
那是一个被逼到角落的人才有的眼神。
萧策在北境见过太多次了。
他没再问，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投在走廊的地上，像一条窄窄的线。
沈若溪，二十六七岁，市中心医院内科医生，给他母亲垫了五千多块药费，凌晨三四点还在查病历。
吃泡面，喝凉水，不收钱，嘴硬心软。
然后接了一个电话，手就开始抖。
这个人，不简单。
萧策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腰间的断刀刀柄，朝电梯走去。
他要查一查，沈若溪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是谁，在威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