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舊宅有客
傍晚的時候，蕭策騎著摩托車回了村。
遠遠就看見老宅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車牌是河東市的。
他把摩托車熄了火，推到路邊，沒急著過去。
老宅院牆邊上站了兩個人，一個穿黑色西裝，打著深藍色領帶，手里夾著公文包。另一個是司機模樣，靠在車門上抽煙。
穿西裝的那個正伸著脖子往院子里張望，還拿手機拍了兩張照片。
蕭策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大步走過去。
腳步聲驚動了那兩人。西裝男轉過身來，先是一愣，隨即堆起一臉職業笑容。
您就是蕭策蕭先生吧？
蕭策沒應聲，目光落在他手機上。
西裝男注意到了，很自然地把手機揣進口袋，笑容不減︰冒昧來訪，自我介紹一下——我姓方，方正華，景深實業法務部的。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
蕭策沒接。
誰讓你來的？
方正華的手僵了一下，又收回去，笑容依舊掛著︰陸總派我來的。听說蕭先生最近在關注一些土地方面的事情，陸總很重視，特意讓我來跟您當面溝通。
溝通？蕭策往前走了一步，指著院牆，溝通就是趴在別人家牆頭拍照？
方正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
誤會誤會，我就是隨便看看，您這老宅挺有年代感的。
蕭策懶得跟他繞彎子︰有話說話。
方正華清了清嗓子，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院門口的石墩上。
蕭先生，是這麼回事。您父親蕭遠山先生名下原來有一塊地，後來因為債務原因，已經合法轉讓給了我們景深實業。最近我們听說您對這件事有一些……疑問。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蕭策。
陸總的意思是，大家都是講道理的人，有什麼問題可以坐下來談。如果蕭先生覺得當初的補償不夠到位，我們可以再追加一筆——
補償？蕭策打斷他。
方正華點頭︰對，補償。陸總說了，可以給您三十萬，算是對蕭家的額外照顧。您簽個字，這事就算翻篇了。
三十萬。
三百二十七畝地，給三十萬。
蕭策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好笑。
方律師，我問你一個問題。
方正華推了推眼鏡︰您說。
蕭策從懷里掏出一疊復印件，展開放在那份文件旁邊。
這是產權變更記錄，這是債務確認書。上面的簽名，你仔細看看。
方正華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變化。
蕭策又抽出一張紙。
這是我從部隊檔案室調出來的，我父親的親筆簽名樣本。
他把兩張紙並排擺在一起。
左邊這個，橫平豎直，一筆一劃跟印刷體似的。右邊這個，歪歪扭扭，好幾個字的筆畫都是錯的。我爸小學三年級都沒念完，你告訴我，左邊這個簽名是他簽的？
方正華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那兩份簽名，喉結滾動了一下。
蕭先生，筆跡這個東西，受很多因素影響。也許當時您父親的狀態——
還有這個。蕭策指著公章的位置，景深實業的公章，注冊號是2016年的。但這份債務確認書落款日期是2015年。用一個2016年才注冊的公章，蓋在一份2015年的文件上。方律師，你們法務部就是這麼干活的？
方正華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沒料到這個。
他來之前研究過蕭策的資料——退伍軍人，沒讀過大學，家里窮，在村里沒什麼根基。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人拿錢一嚇唬就軟了。
但眼前這個人，不但沒軟，手里的東西比他預想的多得多。
方正華合上公文包，笑容收了三分。
蕭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失去至親，難免情緒激動。但是——
他把語速放慢了。
這些所謂的證據，到了法庭上能不能被采信，還兩說。景深實業的法律團隊在河東市是最頂尖的，打官司的話，我們從來沒輸過。
蕭策盯著他。
方正華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陸總是個體面人，不願意把事情做絕。三十萬的方案，是他的誠意。蕭先生，識時務者為俊杰。我勸您——不要做無謂的掙扎。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院門口的枯草沙沙響。
蕭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沒有生氣的表情，也沒有激動的樣子。
就是很平靜。
但方正華莫名覺得後脖頸有點發涼。
方律師。蕭策開口了。
您說。
三十萬我不要。
方正華皺眉︰蕭先生——
官司要打，隨時奉陪。
蕭策拿起那疊復印件，一張張收好，塞回懷里。
簽名是偽造的，公章時間對不上，債務確認書是假的。這三樣東西，哪怕只有一樣成立，你們景深實業的產權變更就是無效的。
他看著方正華的眼楮。
回去告訴你們陸總，這塊地，我要定了。
方正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在陸景深手下干了八年，見過各種各樣的釘子戶，搞定過無數棘手的對手。但這個退伍兵身上那種東西，不一樣。
不是蠻橫，不是無知無畏。
是一種很沉的東西，像一把刀壓在鞘里，你看不見刃，但知道它鋒利。
方正華把名片重新放到石墩上。
蕭先生，陸總的耐心有限。希望您能慎重考慮。
蕭策看都沒看那張名片。
那正好。我的耐心也有限。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方正華最先移開目光。
他拎著公文包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司機掐滅煙頭，趕緊拉開車門。別克商務車發動，倒了個車頭，揚著灰塵出了村。
蕭策站在老宅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村口。
他低頭看了一眼石墩上那張名片，拿起來，翻到背面——上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三天之內給答復。
蕭策把名片撕成兩半，扔進了牆根下的草叢里。
——
別克車開出村子，上了鎮道。
方正華坐在後座，臉色鐵青。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陸總，我剛從蕭家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怎麼說？
方正華斟酌著措辭︰這個退伍兵……不好對付。三十萬他看都沒看。而且——
他壓低聲音。
他手里有東西。簽名筆跡、公章時間線，他都查出來了。連部隊檔案室的簽名樣本都調出來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他是自己查的，還是有人在背後幫他？
方正華想了想︰不好說。但這個人不簡單，不像普通退伍兵。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笑聲，听不出喜怒。
有意思。一個退伍兵，倒是有點本事。
陸總，接下來怎麼辦？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陸景深的聲音再次響起，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既然好好談他不願意——那就換一種方式談。
電話掛了。
方正華拿著手機，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他跟了陸景深八年，太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上一個讓陸景深說出換一種方式的人，現在還在輪椅上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