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陈，一个姓李。
萧策看了看。陈科长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李科员三十出头，拿着笔记本，一直在记。
他们没去镇政府。
直接去了刘德海的工厂。
刘德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秘书小声说省里来人了。
刘德海的手，抖了一下，问什么省里。
秘书说是省审计厅的，说要查你的账。
刘德海的脸色，白了，问谁让他们来的。秘书说不知道，他们带着公函来的。
刘德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工厂门口。
两个人正从车里出来。
刘德海认出了那个戴眼镜的人。
陈科长。
省审计厅的陈科长。
刘德海见过他。三年前，省里搞企业合规检查，陈科长来过一次。那次查出了几个小问题，刘德海花了点钱，摆平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陈科长的脸色，很冷。
刘德海下楼，迎了上去，笑着伸出手，说陈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陈科长没有握他的手，说他们接到举报，需要查一下他工厂的账目。
刘德海的笑容，僵了，问谁举报的。
陈科长说这个不方便透露，你配合就行。
刘德海说陈科长，我这工厂，年年合规，月月报税，哪有什么问题。
陈科长说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让他把近三年的账本、工资发放记录、环保报告，全部拿出来。
刘德海的脸色，变了，问近三年？
陈科长说对，近三年。
刘德海沉默了。
萧策看了看。近三年的账，经不起查。利润转到个人账上，工资能拖就拖，环保能省就省，职业病检查三年没做过。
他以为没人知道。
刘总，陈科长说，你配合吗？
刘德海挤出一个笑。
配合，他说，当然配合。
他转头对秘书答：去把账本搬出来。
秘书开口：刘总，搬哪年的？
刘德海说：近三年的。全部。
秘书看了他一眼。
刘德海的眼神，很凶。
秘书没敢多问，转身去了。
陈科长说：刘总，我们还需要你工厂的环评报告、消防验收报告、安全生产许可证。
刘德海说：都在档案室。
陈科长说：好。让李科员跟你的人一起去拿。
刘德海开口：
陈科长和李科员进了刘德海的办公室。
李科员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陈科长坐在沙发上，看着刘德海。
刘总，陈科长说，你这工厂，多少工人？
刘德海道：一百二十个。
陈科长说：实际到岗多少？
刘德海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个。他道。
陈科长说：我们查了你的社保缴纳记录。你只给六十个人交了社保。
这个……他说，有些是临时工，不用交社保。
陈科长说：临时工？你给他们签劳动合同了吗？
刘德海开口：签了。
陈科长说：签了合同，不交社保，这叫什么？
刘德海没有回答。
李科员说：刘总，你的工人，有没有做过职业病检查？
刘德海说：做过。
李科员说：什么时候做的？
刘德海说：去年。
李科员说：去年几月？
刘德海出声：这个……我记不清了。
李科员说：我们查了市里的职业病检查记录。你的工厂，近三年没有任何记录。
刘德海的额头，冒汗了。
陈科长说：刘总，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的工厂，近三年的环保检查报告，你有吗？
刘德海开口：
陈科长说：拿出来看看。
刘德海道：在档案室，我去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不是他的人。
是陈科长带来的。
刘总，其中一个人说，你坐回去。我们去拿。
刘德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坐回了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档案拿来了。
陈科长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刘总，他道，你这环保报告，是假的。
刘德海说：什么？不可能。
陈科长说：这份报告的签字人，张工，两年前就退休了。但报告的日期是去年。
刘德海的嘴唇，哆嗦了。
这个……他开口，可能是下面的人搞错了。
陈科长说：搞错了？刘总，你知道伪造环保报告，是什么后果吗？
陈科长又翻了几页。
刘总，他说，你这工资发放记录，也有问题。
刘德海说：什么问题？
陈科长应：你这账上，每月工资支出八十万。但你工人的实际工资，加起来不到五十万。差的三十万，去哪了？
刘德海的脸色，灰了。
这个……他说，有些是奖金，有些是补贴。
陈科长说：奖金？补贴？刘总，你有明细吗？
刘德海开口：有。我可以找。
陈科长说：不用找。我们自己查。
刘德海道：陈科长，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陈科长没有理他。
陈科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
刘总，陈科长说，你这工厂，问题不少。
刘德海答：陈科长，我可以整改。
陈科长说：整改？刘总，这不是整改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刘德海。
你的账，陈科长说，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陈科长，他道，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陈科长说：刘总，机会是自己给的。
刘德海低下了头。
萧策清楚，完了。
过了一会儿，陈科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电话，听了听，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刘德海。
刘总，陈科长说，省里的决定下来了。
刘德海说：什么决定？
陈科长说：你的工厂，暂时停工。所有账目，冻结。你的个人资产，冻结。
刘德海站了起来。
你们不能这样！他说，我是合法经营！
陈科长说：刘总，你冷静一点。我们有公函，有证据。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律师。
刘德海的嘴唇，动了动。
萧策琢磨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陈科长收拾了东西，站起来。
刘总，他开口，三天之内，把所有账目整理好，送到省里。
刘德海说：三天？三天怎么够？
陈科长说：够不够，是你的事。三天之后，我们来收。
刘德海开口：陈科长，能不能宽限几天？
陈科长说：不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刘德海的事，我们管了。他说。
刘德海道：陈科长——
陈科长没有回头，走了。
刘德海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
窗外，工厂的烟囱，停了。
工人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德海看着窗外，眼睛里，全是恨。
萧策清楚，这一切，都是萧策搞的。
但他错了。
省里查他，不是因为萧策举报——是因为刘德海的账，确实有问题。
很大的问题。
三年的烂账，堆在那里，迟早要爆。
只不过，萧策的举报，让它提前爆了。
省里的调查组什么时候到？周猛问。就这两天。萧策道。
调查组来了，我们配合就行。萧策道。明白。周猛应道。
萧策把材料整理好，装进了档案袋。接下来，就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