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打着窗棂,节奏分明,像是在为徐俊郎的讲述伴奏。他蹲在小板凳上,后背还沾着雨水的湿气,却浑然不觉,目光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陷入了那些遥远却清晰的回忆里。
“我那时候才八岁,每天放学就往老槐树下跑,蹲在棋摊旁边看老头们下棋,一看就是一下午。” 徐俊郎的声音带着少年时的雀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他们下棋不讲究规矩,怎么热闹怎么来,有时候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可转头又笑着递烟。我就在旁边听他们争论,看他们落子,慢慢就记住了星位、小目,记住了‘金角银边草肚皮’。”
龙彦坐在书桌前,指尖依旧摩挲着那副迷你云子,目光落在徐俊郎身上,清冷的眼底多了几分专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爷爷身后,看爷爷和老街坊下棋,那些喧闹的场景,和徐俊郎描述的画面渐渐重合。
“爸爸看我喜欢,就用工地剩下的木板,给我做了个棋盘。” 徐俊郎抬手比划着,“木板不平,他就用砂纸一点点磨,磨得手心都起了泡。棋子是用石子代替的,黑色的是河里捡的鹅卵石,白色的是他特意去文具店买的粉笔头,用刀削成圆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有一次,村里来了个围棋老师,说要选几个孩子去镇上学棋,学费不贵,一个月五十块。我跟爸爸说我想去,他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那天晚上,我起夜,看到他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编竹筐,他说编十个竹筐能卖二十块,要给我凑学费。”
龙彦的指尖微微一顿,棋子差点从手中滑落。他想起自己当年,爷爷为了给他买一副像样的云子,省吃俭用了三个月,把家里的老母鸡都卖了。那份长辈对孩子学棋梦的支持,跨越了时光,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有着惊人的相似。
“我在镇上学了半年,棋艺进步很快,老师说我有天赋,让我去市里参加比赛。” 徐俊郎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去市里要交报名费,还要路费、住宿费,一共要两百块。那时候妈妈的病加重了,家里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我跟爸爸说,我不想去比赛了,可他却把我骂了一顿,说‘喜欢的东西,就要去争,不能因为没钱就放弃’。”
“他第二天一早就去工地了,加班加点干了半个月,硬是凑够了钱。” 说到这里,徐俊郎的眼眶红了,“比赛那天,他送我去车站,身上还穿着沾着水泥的工装,说‘儿子,好好比,爸等你回来’。可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雨势渐渐大了,窗外的雨声变得嘈杂。徐俊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比赛拿了第三名,回来的时候,村口围了很多人,他们告诉我,爸爸在工地干活时,脚手架塌了,他为了救一个工友,被埋在了下面。”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雨声在耳边回荡。龙彦的身体僵住了,眼底的清冷被震惊和同情取代。他看着徐俊郎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着泪水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爸爸走后,我就再也没碰过围棋。” 徐俊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觉得是围棋害了他,如果不是为了给我凑学费,他就不会加班,就不会出事。妈妈身体不好,家里的重担落在了我身上,我辍学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在餐馆里洗碗,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那时候,我恨围棋,恨它让我失去了爸爸。” 他抬手抹了抹眼睛,“可每次路过棋摊,听到棋子落盘的声音,我还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我知道,我心里还是喜欢围棋的,那种喜欢,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龙彦放下手中的云子,起身给徐俊郎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后来呢?”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后来,妈妈去世了。” 徐俊郎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温热的触感,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她走之前,把爸爸给我做的棋盘和石子棋子交给我,说‘俊郎,你爸爸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好好下棋,别让他失望’。”
“妈妈走后,我一个人来到杭州,想重新学棋。” 他看着龙彦,眼神里满是真诚,“我进了棋院的业余班,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每天练棋到深夜。我不怕苦,也不怕累,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坚持,爸爸和妈妈都在看着我。”
“我定段成功那天,一个人跑到江边,哭了很久。” 徐俊郎的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我告诉爸爸和妈妈,我做到了,我成为了职业棋手。可成为职业棋手后,我又迷茫了。我每天忙着比赛,忙着冲段,却忘了自己为什么学棋。”
他的目光落在龙彦书桌上的棋谱上:“直到我中了彩票,拿到那五百万,我才明白,我真正想做的,不是成为顶尖的职业棋手,而是开一家道场,让那些像我小时候一样,喜欢围棋却没条件学棋的孩子,能有一个学棋的地方。我想让他们知道,围棋不是只有冲段和比赛,还有快乐和传承。”
“龙先生,我知道您的遗憾。” 徐俊郎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您因为超龄,没能成为职业棋手,这是您心里的一道疤。可您知道吗?您的棋艺,您的境界,比很多职业棋手都要高。您的经验,您的故事,对那些孩子来说,是最宝贵的财富。”
“我邀请您来道场,不是让您来打工,而是让您来做传承者。” 他的声音里满是诚意,“您可以教孩子们下棋,把您的棋艺传授给他们;您可以给他们讲您的故事,让他们知道,就算遇到挫折,也不能放弃对围棋的热爱。您没能实现的梦想,可以通过他们来延续;您当年失去的机会,可以让更多孩子不再失去。”
龙彦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心里翻江倒海。徐俊郎的故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扉。他想起自己当年因为超龄失格而痛苦沉沦,想起爷爷对他的期望,想起那些在街头棋摊下棋的日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围棋之路,只能在街头巷尾默默无闻地延续。可徐俊郎的邀请,却给了他一个新的可能 —— 用另一种方式,实现自己的价值,传承围棋的意义。
“我知道您在犹豫。” 徐俊郎继续说,“您怕再次触碰心里的伤疤,怕面对那些有机会成为职业棋手的孩子。可龙先生,遗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让遗憾一直困扰着自己。您爷爷让您别放弃围棋,不是让您一个人默默坚守,而是让您把围棋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
他站起身,对着龙彦深深鞠了一躬:“龙先生,我真心希望您能来道场。道场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您想什么时候来,想教多少课,都由您决定。我只希望,您能给那些孩子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
龙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转头看向墙上爷爷的照片,照片里的爷爷笑容慈祥,仿佛在对他说 “去吧,孩子”。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教他下棋时说的话:“围棋是活的,人也是活的。路有很多条,只要心里有棋,走到哪里都是围棋的天地。”
“我……” 龙彦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怕我教不好那些孩子。我没有教棋的经验,我只会下棋。”
“您不用怕。” 徐俊郎连忙说,“李教练可以帮您,俞亮可以帮您,我也可以帮您。您只要把您对围棋的热爱,把您的棋艺,传递给孩子们就够了。那些孩子都很单纯,他们喜欢围棋,也会喜欢您的。”
就在这时,龙彦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条短信。他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龙先生,我是乐乐。我听徐老师说,您下棋特别厉害,我想跟您学棋。我以后想成为像您一样厉害的棋手,让更多人喜欢围棋。”
龙彦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短信里稚嫩的字迹,仿佛看到了乐乐亮晶晶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对围棋的执着与热爱。那一刻,他心里的犹豫和挣扎,像是被雨水冲刷过一样,渐渐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徐俊郎,眼底的清冷已经被温热的情感取代。“好,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我去道场教棋。”
徐俊郎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眶也红了。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雨还在下,可房间里的氛围,却变得无比温暖。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龙彦说。
“您说!” 徐俊郎连忙道,“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您。”
“我不要工资。” 龙彦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棋谱上,“我去道场,只是为了传承围棋,为了那些孩子。如果非要给我什么,那就给我一间复盘室,让我能安安静静地研究棋谱,陪孩子们下棋。”
“没问题!” 徐俊郎连忙答应,“我明天就把道场西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您做专属复盘室,里面摆满您喜欢的棋谱和棋具。”
龙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徐俊郎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温暖而耀眼。“谢谢你,徐俊郎。” 他的声音里满是感激,“是你让我明白,围棋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职业资格,而是热爱与传承。”
“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 徐俊郎笑着说,“是您让我更加坚定了开道场的初心。有您在,道场一定会越来越好,更多的孩子会爱上围棋。”
雨渐渐停了,窗外的夜空变得格外清澈,几颗星星透过云层,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龙彦起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徐俊郎。“这是我这些年研究的棋谱,还有一些对围棋的理解,或许对孩子们有用。”
徐俊郎接过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页都写满了棋谱和注解,还有一些关于围棋心境的感悟。他知道,这是龙彦多年来的心血,是最宝贵的财富。
“谢谢您,龙先生。” 徐俊郎的声音里满是感动。
“不用谢。” 龙彦摇了摇头,“以后,别叫我龙先生了,叫我龙彦就好。”
“好,龙彦。” 徐俊郎笑着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围棋的古谱,聊孩子们的未来,聊道场的规划。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融洽,曾经的陌生与疏离,早已被真诚与理解取代。他们像是认识了多年的知己,有着说不完的话。
夜深了,徐俊郎起身告辞。龙彦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弄的尽头,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转身回到房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副迷你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悦耳。龙彦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憧憬。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虽然他没能成为职业棋手,但他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围棋传承者,把自己对围棋的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
徐俊郎走在巷弄里,晚风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吹散了所有的疲惫。他手里紧紧攥着龙彦的笔记本,心里充满了喜悦与期待。他仿佛看到了道场里,龙彦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棋谱,孩子们围着他,眼里满是崇拜与热爱;他仿佛看到了乐乐和其他孩子,在龙彦的教导下,棋艺越来越高,成为了优秀的围棋手;他仿佛看到了爸爸和妈妈,站在云端,对着他微笑。
回到道场时,俞亮和洪河还在等他。“怎么样?龙彦答应了吗?” 洪河迫不及待地问道。
徐俊郎笑着点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答应了!他愿意来道场教棋!”
“太好了!” 洪河兴奋地跳了起来,“有龙彦在,咱们的道场肯定能火!以后我也能跟着龙彦学棋了!”
俞亮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你的诚意一定能打动他。龙彦的棋艺和经验,对孩子们来说,是不可多得的财富。”
“明天,我们就把西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龙彦做复盘室。” 徐俊郎说,“再去买些新的棋谱和棋具,让他能安心研究棋谱,教孩子们下棋。”
“没问题!” 洪河连忙答应,“我明天一早就去买,保证让龙彦满意!”
三人聊到深夜,才各自休息。徐俊郎躺在道场的休息室里,手里依旧攥着龙彦的笔记本,心里满是憧憬。他知道,道场的路还很长,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他不怕。因为他有俞亮、洪河这样的伙伴,有李教练这样的前辈,现在还有了龙彦这样的知己。
他想起了爸爸和妈妈,想起了龙彦的爷爷,想起了那些支持他、帮助他的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无数双期待的眼睛。他的道场梦,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梦想,更是所有热爱围棋、坚守传承的人的梦想。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徐俊郎就起床了。他和洪河、俞亮一起,收拾道场西边的房间。他们把房间里的杂物清理干净,用砂纸把墙壁打磨光滑,刷上了淡蓝色的油漆;他们买来了新的书桌和椅子,摆上了从书店淘来的各种棋谱;他们还特意买了一个红木棋盘,放在房间的中央,那是龙彦喜欢的棋具。
中午的时候,房间收拾好了。淡蓝色的墙壁,干净的地板,整齐的书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