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了满地，被晨露浸润得软软的，踩上去悄无声息。承弈道场的进阶班教室里，八张棋桌整齐排列，桌前坐着八个孩子，最小的是乐乐，刚满七岁，最大的十二岁，叫赵宇，是区少儿围棋赛的常客，棋力已经接近业余二段。
龙彦站在讲台前，黑色连帽衫的帽子依旧没拉上，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棋盘上的黑子，锐利得能看透人心。他手里拿着一本装订好的讲义，是昨晚熬夜整理的《古谱实战要义》，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戒骄戒躁”。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进阶班老师。” 龙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平时最调皮的赵宇都悄悄坐直了身体，“我的课，只有三条规矩：第一，不许悔棋；第二，不许敷衍复盘；第三，不许轻视任何对手，哪怕是初学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脸：“围棋如战场，一步错，步步错。今天我纵容你们悔棋，明天你们就会在赛场上付出代价；今天我放任你们敷衍，明天你们就会被对手轻易击败。想在我这里混日子的，现在可以离开。”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乐乐攥紧了手里的云子，指尖微微发白，他既怕这位看起来很严厉的师父，又忍不住想跟着他学最厉害的棋招。
徐俊郎站在教室门口，悄悄往里看了一眼。俞亮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龙彦这风格，跟你完全不一样啊，会不会太严了？孩子们还小，别吓着他们。”
“严师出高徒。” 徐俊郎摇摇头，眼里却满是信任，“龙彦的棋艺，藏着十几年的苦功，他不是故意为难孩子，是想让他们少走弯路。你看，孩子们虽然紧张，但眼神里都有光，他们知道，跟着龙彦能学到真东西。”
教室里，龙彦已经开始上课了。他没有直接讲复杂的定式，而是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 “星三三” 布局：“今天我们只练开局，这是最基础的布局，却藏着最根本的道理 —— 先占角，再占边，最后攻中腹。我给你们摆十遍，每一遍，我要你们说出三个不同的变化思路。”
他拿起粉笔，落子如飞，黑板上的棋形很快成型。“第一遍，稳健型，注重实地，适合应对激进的对手；第二遍，灵活型，预留发展空间，可攻可守；第三遍……”
孩子们听得格外认真，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乐乐年纪小，写字慢，急得额头冒汗，龙彦看在眼里，却没停下，只是在摆到第五遍时，特意放慢了速度。
下课前，龙彦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张棋谱，是他早年和一位业余强豪的对局：“今晚回家，把这盘棋的前三十手复盘，明天上课，我要挨个检查，谁要是复盘错一步，就罚抄十遍。”
放学时，赵宇忍不住跟乐乐抱怨：“龙老师也太严了吧，不就是个开局吗，还用得着摆十遍？复盘错一步就罚抄，也太夸张了。”
乐乐低着头，小声说：“龙师父是为我们好，他昨天教我，下棋要踏实，不能偷懒。”
赵宇撇撇嘴，没再说话，心里却有些不服气。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业余二段的水平，没必要练这些基础的东西，龙彦的严厉，在他看来不过是小题大做。
第二天上课，龙彦果然挨个检查复盘。轮到赵宇时，他站起来，胸有成竹地开始摆棋，可刚摆到第二十三手，就被龙彦打断了：“错了。”
赵宇愣了一下：“不可能啊，我昨晚明明对着棋谱复了三遍。”
“再摆一遍。” 龙彦的声音没有起伏。
赵宇只好重新摆，到第二十三手时，还是和昨天一样。龙彦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正确的棋形：“这一步，我走的是‘尖’，不是‘跳’。‘尖’能巩固角部，同时牵制对方的边路，‘跳’虽然速度快，却给对方留下了打入的机会。你觉得自己水平高，就不屑于关注这些细节，可真正的高手，拼的就是细节。”
他的目光落在赵宇脸上，带着一丝失望：“罚抄十遍，明天交给我。还有，这周的自由对弈时间，你不用参加了，留在教室练开局，什么时候能连续十遍复盘不错，什么时候再去。”
赵宇的脸瞬间红了，又羞又恼，却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坐下。
乐乐的复盘很顺利，每一步都准确无误，甚至还能说出龙彦当时的思路。龙彦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看得很认真。但还有一个问题，你在第二十七手的应对，太保守了，虽然没出错，却失去了反击的机会。”
他走到乐乐身边，弯腰拿起一颗白子：“这里可以‘靠’过去，利用对方的棋形缺陷，制造断点，化被动为主动。围棋不仅要稳，还要有进攻的勇气，该出手时就出手。”
乐乐恍然大悟，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下：“师父，我明白了，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我会试试‘靠’的手法。”
龙彦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记住，复盘不是简单地复制棋形，是要理解每一步的意图，找到自己的不足，这样才能进步。”
接下来的日子，龙彦的严厉在道场里出了名。进阶班的孩子，每天要完成大量的复盘和死活题训练，每周还要进行一次内部循环赛，输了的人要写详细的总结，分析自己输棋的原因。有几个孩子受不了这份苦，哭着跟家长说想退出，家长们找到徐俊郎，希望能让龙彦松松劲。
“徐老师，龙老师的教学方法是不是太严了？” 一位家长皱着眉头说，“我家孩子以前很喜欢围棋，现在每天回家都愁眉苦脸的，说压力太大了。”
徐俊郎笑着给家长倒了杯茶：“您先别急，我带您去看看孩子们的进步。”
他把家长领到教室后面的展示板前，上面贴满了孩子们的对局记录。“您看，这是您家孩子三个月前的棋谱，布局混乱，攻守无序；这是上周的棋谱，布局工整，思路清晰，已经能看出明显的进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龙老师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他对孩子严，是因为他希望孩子们能真正学到东西。他自己当年学棋，比这苦多了，没有老师指导，全靠自己琢磨，走了很多弯路。他不想让孩子们重蹈他的覆辙。”
家长看着展示板上的棋谱，又看了看教室里认真学棋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放心了。只要孩子能进步，严一点没关系。”
徐俊郎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龙彦的严厉需要时间来证明。他找到龙彦，想跟他聊聊家长的顾虑，龙彦却先开口了：“我知道家长有意见，我可以适当放松一点，但原则不能变。学棋就像爬山，不付出努力，永远到不了山顶。”
“我不是让你改变原则。” 徐俊郎连忙说，“只是想让你多和孩子们沟通沟通，比如训练结束后，跟他们聊聊天，讲讲你学棋的故事，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故意为难他们。”
龙彦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的训练结束后，龙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棋桌旁，给孩子们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我五岁学棋，爷爷是我的第一个老师。他对我很严，每天要我摆一百遍棋谱，做五十道死活题，错一道，就罚我抄二十遍。有一次，我因为偷懒，故意少摆了十遍棋谱，被爷爷发现了，他把我的棋具扔到了院子里，让我跪在地上反省。”
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乐乐小声问：“师父，您当时恨爷爷吗？”
“不恨。” 龙彦的声音柔和了些，“后来我才明白，爷爷是为我好。没有他当年的严厉，就没有我的今天。围棋教会我的，不仅是棋艺，还有坚持和自律。这些品质，会让你们受益一辈子。”
他看着孩子们：“我知道训练很苦，但我相信，你们都是热爱围棋的孩子。只要你们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们会感谢现在努力的自己。”
从那以后，龙彦的课堂依旧严厉，但多了几分温度。他会在孩子们训练累了的时候，给他们讲古谱里的故事；会在孩子们遇到瓶颈的时候，耐心地给他们分析问题；会在孩子们取得进步的时候，真诚地为他们鼓掌。
乐乐的进步最快。他原本就有天赋，再加上龙彦的悉心指导和严格训练，棋力突飞猛进，很快就赶上了赵宇，甚至在内部循环赛中赢了他一次。
赵宇心里很不服气，他觉得乐乐是运气好，不是真的比自己厉害。在一次训练中，他故意在对弈时耍赖，偷偷挪动了一颗棋子。龙彦看得清清楚楚，当场就停了比赛。
“你为什么要挪动棋子？” 龙彦的声音很冷。
赵宇低着头，不敢说话。
“因为你输不起。” 龙彦的目光锐利如刀，“围棋输了可以重来，但人品输了，就再也赢不回来了。你觉得自己棋力高，就可以耍赖吗？真正的棋手，不仅要有高超的棋艺，还要有高尚的品德。”
他让赵宇站在教室后面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过来跟我道歉。”
赵宇站在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起了龙彦讲的自己爷爷的故事，想起了龙彦说的 “戒骄戒躁”，心里又羞又愧。
放学后，赵宇没有回家，而是留在教室里，找到龙彦，深深地鞠了一躬：“师父，我错了，我不该耍赖，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龙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知道错了就好。围棋的本质是交流，是尊重，尊重对手，就是尊重自己。你棋力不错，但心性还需要打磨。以后，每次对弈前，我要你默念三遍‘尊重对手，戒骄戒躁’。”
“是，师父！” 赵宇重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赵宇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骄傲自满，而是变得沉稳、谦逊，训练也格外认真。他的棋力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因为心性的成熟，有了更大的进步。
与此同时，道场的成人公益班也办得有声有色。李教练每周日上午开课，学员有二十多人，大多是社区里的老年人和下岗工人。他们学棋不为比赛，只为打发时间，陶冶情操。李教练的教学方法温和耐心，和龙彦的严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时候，成人公益班和进阶班的上课时间会重合，院子里就会出现有趣的场景：一边是龙彦带着孩子们在教室里挥斥方遒，棋盘上杀得热火朝天；另一边是李教练带着老人们在院子里悠闲对弈，时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徐俊郎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欣慰。他知道，承弈道场的教学体系已经渐渐成熟，龙彦的严和李教练的温，相辅相成，满足了不同学员的需求。
这天，俞亮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市体育局要举办全市少儿围棋锦标赛，分为启蒙组、进阶组和精英组，咱们道场可以报名参加。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能让孩子们见见世面，也能检验一下龙彦的教学成果。”
徐俊郎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龙彦和进阶班的孩子们。孩子们都很兴奋，纷纷报名参加。龙彦却很冷静：“参加比赛可以，但不能抱着拿冠军的心态。我们的目标是锻炼自己，找到自己的不足。从今天起，训练强度加倍，每天晚上多练两个小时，周末不休息，进行实战模拟。”
接下来的一个月，进阶班的孩子们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龙彦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每天早上练开局，下午练中盘对攻，晚上练收官和复盘。他还特意找来了往届全市锦标赛的对局谱，让孩子们反复研究，熟悉不同对手的棋风。
乐乐的压力很大，他是进阶班里年纪最小的，对手大多比他大，棋力也比他强。有一次，他在模拟比赛中连输了三盘，忍不住哭了起来：“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我根本赢不了他们。”
龙彦没有安慰他，只是把他带到棋盘前：“哭解决不了问题。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失败。你现在告诉我，这三盘棋，你输在哪里？”
乐乐抽抽搭搭地说：“第一盘，我开局太急，丢了角部；第二盘，我中盘对攻时失误，被对手切断了棋筋；第三盘，我收官时算错了目数。”
“知道问题就好。” 龙彦拿起棋子，“现在，我们把这三盘棋重新复盘，找出解决办法。开局急，就练沉稳；中盘失误，就练算路；收官算错，就练细心。只要你针对性地训练，就一定能进步。”
他陪着乐乐复盘到深夜，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调整开局思路，如何在中盘对攻中保护自己的棋筋，如何在收官时精准算目。“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