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收复不过一夜的核心阵地上， already 弥漫起新一轮的紧张气息。
经过一夜休整，联军将士们的疲惫稍减，可眉宇间的戒备却丝毫未减。战壕重新加固，哨卡层层设防，巡逻队来回穿梭，火炮阵地重新就位，一派大战将临的肃穆景象。
谁也不敢保证，遭到重创的北伐军会不会卷土重来，更不敢掉以轻心那些在背后虎视眈眈、一直试图坐收渔翁之利的日军。
张宗昌刚在临时指挥所里草草用了早饭，桌案上的军用地图还摊开着，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着敌我双方的防线、兵力部署与补给路线。
昨夜秘密释放那五名青年的事情，虽然做得极为隐秘，可张宗昌心中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
在这派系林立、眼线密布的奉系集团内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传到顶层。
他之所以敢顶着军中诸将的疑虑放人，一来是本心使然，二来是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三来也是对如今的局势有着极为清醒的判断。
现在的奉系，早已不是当年那般意气风发、横扫四方的鼎盛局面。北伐军步步紧逼，势力一日强过一日，各地旧军阀势力或败或降，分崩离析。日军在关外、在山东沿海频频试探，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伸出魔爪。
内忧外患之下，奉系早已经不起内斗与分裂。
他张宗昌身为山东与直隶一带的实权人物，手握重兵，坐镇前线，直接抵挡北伐军的兵锋，只要他稳住防线，守住阵地，哪怕在后方做出一些稍微出格的举动，上面也未必会真的痛下杀手。
更何况，他放人之时，早已留下了可以自圆其说的借口。
攻心为上，分化敌军，留有余地，不树强敌。
这几条放在任何一个统帅面前，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的谋略，而非通敌叛国之举。
张宗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心中暗自思忖。
他来自后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看似弱小的那股力量，将来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能量。他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在不影响自身、不影响麾下将士、不影响当前抗敌大局的前提下，悄悄埋下一颗种子，留下一条后路。
既不违心，也不冒进。
就在这时，指挥所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苏明轩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身上的肩伤经过一夜处理，已经好了不少，可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督办。” 苏明轩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后方司令部紧急来电，是…… 大帅亲自发来的密电。”
张宗昌眼皮微微一抬，心中已然了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就料到，张作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得知前线的战况，也必定会听闻他释放特殊俘虏的消息。以张作霖多疑、强势、掌控欲极强的性格，得知此事之后，绝对不会轻易作罢。
“念。” 张宗昌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
苏明轩微微点头，手持电文，一字一句，沉声念道：
“效坤弟亲览：闻济宁前线激战数日，阵地反复易手，部队伤亡惨重，朕心甚忧。弟亲赴前线，以身犯险，虽有勇将之风，却非统帅所为。
更有密报传来，言弟军前俘获敌方激进分子，非但未按军法处置，反而私自释放，赠以路费干粮，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此辈蛊惑人心，信念顽固，乃是心腹大患，历来各方均以铁血清剿，从不姑息。弟此举，动摇军心，引火烧身，极易授人以柄，让外界误以为我奉系纵容异己，离心离德。
现电令弟即刻详细回禀前线战况，说明释放俘虏真实缘由。若处置不当，必从严追究，以正军法！
—— 张作霖。”
电文不长，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震怒与严厉问责。
“朕心甚忧”“以身犯险”“私自释放”“纵虎归山”“从严追究，以正军法”……
每一个词，都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人心上。
苏明轩念完之后，脸色更加凝重，抬头看向张宗昌，眼中满是担忧。
大帅这封电报，已经不是简单的询问，而是赤裸裸的问责。
在奉系内部，张作霖说一不二，威严极重，一旦真的动怒，哪怕是张宗昌这样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也极有可能被剥夺兵权，严惩不贷。
更何况，释放那一类特殊分子，本就是大忌中的大忌。
若是张作霖认定督办此举是心怀二心，那后果不堪设想。
“督办……” 苏明轩忍不住开口，想要劝说几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张宗昌神色依旧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微微抬起手，示意苏明轩稍安勿躁。
“慌什么。” 张宗昌淡淡开口，声音沉稳，“大帅只是听闻消息，心中震怒，来电问责而已，又不是已经定了我的罪。”
“可大帅语气严厉，显然是真的动怒了。” 苏明轩忧心忡忡，“那五人身份特殊，大帅向来对此辈极为忌惮，如今得知督办将人放走，必定会认为督办此举太过冒险，甚至……”
后面的话，苏明轩没有说出口，可意思已经显而易见。
甚至会怀疑督办的立场，怀疑督办与对方暗中勾结。
张宗昌缓缓站起身，走到指挥所门口，望着外面整齐列队、士气高昂的联军将士，目光深邃。
“大帅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张宗昌轻声开口，“绿林出身，白手起家，一路做到东三省保安总司令，手握奉系几十万大军，盘踞东北，染指关内，绝非心胸狭隘、只知杀伐的鲁莽之辈。”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沉稳：
“大帅这一生，见过的风浪太多，杀过的人太多，用过的谋略也太多。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我杀不杀那五个无名小卒，而是我张宗昌是不是还忠于他，是不是还能守住山东、直隶这片防线，是不是还能替他挡住北伐军的兵锋。”
苏明轩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大帅此举，只是敲打？”
“敲打是一方面，试探也是一方面。” 张宗昌点头，“他想知道，我在前线经历大败、又拼死反击之后，心思有没有变；他想知道，我释放那些人，到底是一时糊涂，还是另有图谋；他更想知道，我张宗昌，还值不值得信任，还能不能用。”
乱世之中，上位者对下属的信任，从来都是建立在实力与价值之上的。
只要你还有用，只要你还忠心，哪怕偶尔做出一些不合常规的举动，上位者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你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忠心，那等待你的，只会是无情的抛弃与清算。
张宗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现在，就是奉系在南部防线的一把尖刀，一面盾牌。
没有他张宗昌，没有他麾下的直鲁联军，张作霖就要直接面对北伐军的兵锋，东北军就要被拖入漫长的消耗战之中。
所以，张作霖可以震怒，可以问责，可以敲打，但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自断臂膀，废掉张宗昌。
想通了这一点，张宗昌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应对之策。
“备纸，笔墨。” 张宗昌转身，沉声吩咐。
苏明轩立刻应声，迅速让人准备好纸笔。
张宗昌端坐桌前，提笔蘸墨，神色严肃，开始一字一句，撰写回电。
他的字迹不算工整，却力透纸背，气势十足，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既不卑不亢，又尽显忠心，同时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部包装成符合奉系利益、符合大局利益的谋略。
“大帅钧鉴：
前线接到钧座电文，得知大帅忧心前线战事，挂念效坤安危，臣心中感激涕零，彻夜难安。
济宁前线一战，敌军精锐尽出，攻势猛烈，阵地几度易手，战况惨烈至极。臣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退缩，唯有亲赴前线，与将士们同生共死，鼓舞士气，方能拼死反击，收复核心阵地，击溃敌军精锐一部，暂时稳住南部防线。
将士们浴血奋战，伤亡惨重，尸骨遍野，臣每念及此，心痛如绞。若非全军上下用命，若非大帅在后方坐镇支撑，前线早已崩溃。
此次俘获敌军之中，确有五名信念顽固、言辞激烈之辈。臣并非心慈手软，更非纵虎归山，而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权宜之计。
如今北伐军声势浩大，可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此五人所属一派，与北伐军嫡系素来不和，互相猜忌。臣若将其诛杀，只会让其内部同仇敌忾，更加团结，于我军不利。
臣放其生路，赠以路费干粮，乃是攻心之计，意在分化敌军内部，使其彼此猜忌，互不信任。日后即便再战，此辈也未必会真心为北伐军嫡系卖命，我军便可趁机各个击破。
再者，当前局势，强敌环伺，危机四伏。北伐军大兵压境，兵锋正盛，乃是我军首要之敌。日军在关外、沿海蠢蠢欲动，居心叵测，虎视眈眈，实为心腹大患。
当此之时，我奉系应当集中全部力量，抵御北伐，防范日军，稳定大局，不宜节外生枝，树敌过多。若对一切异见者赶尽杀绝，只会逼得他们抱团反抗，四处点火，让我军陷入腹背受敌、四面皆敌的绝境。
臣坐镇前线，日夜操劳，所思所想，唯有守住阵地，稳住大局，报答大帅多年知遇之恩与信任之情。臣之心，天地可鉴，对大帅，对奉系，绝无二心。
前线诸事繁杂，敌军随时有可能反扑，臣不敢有丝毫松懈。日后但有举措，必定先禀明大帅，听从钧座吩咐，绝不敢擅自做主。
恳请大帅明鉴，体谅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之苦，体谅臣维护大局之苦心。
臣 —— 张宗昌，泣血叩拜。”
一封回电，洋洋洒洒，字数不多，却将所有事情全部解释得滴水不漏。
首先，诉说前线惨烈，表明自己亲赴前线是为了鼓舞士气，是为了守住阵地，而非擅自做主，以身犯险。
其次，将释放俘虏的行为，从个人心软，上升到攻心之计、分化敌军的军事谋略层面，完全站在奉系的利益角度。
再次，点明当前大局：首要抵御北伐，防范日军，不宜树敌过多，站在更高的格局上，证明自己的举动是为了整体局势，而非私心。
最后，极尽忠心，表明自己对张作霖、对奉系绝无二心，感恩戴德，泣血叩拜，给足了张作霖面子与威严。
张宗昌放下笔，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递给苏明轩。
“立刻以最高密电级别，发回后方司令部，务必第一时间送到大帅手中。” 张宗昌沉声吩咐。
“是！” 苏明轩双手接过电文，神色郑重，转身快步离去。
他看着这封回电，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下。
督办就是督办，短短一封回电，既解释了所有问题，又表明了忠心，还抬高了大帅，化解了一场天大的危机。
接下来，便是等待张作霖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所内的气氛，依旧凝重。
张宗昌表面平静，心中却也在暗自等待。
他知道，以张作霖的精明与多疑，看到这封回电之后，必定会反复思量，权衡利弊。
是选择相信他这一套 “分化敌军、顾全大局” 的说辞，还是选择继续追究，严惩不贷。
这一切，都取决于张作霖对当前局势的判断，以及对他张宗昌的信任程度。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阵地上的将士们已经开始进行日常训练与防御加固，巡逻队来回穿梭，一切井然有序。
就在这时，苏明轩再次快步走入指挥所，这一次，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之色。
“督办！” 苏明轩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大帅回电了！”
张宗昌抬眼，神色平静：“念。”
苏明轩深吸一口气，朗声念道：
“效坤弟：来电已阅，前线战况尽知。将士浴血奋战，收复失地，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弟亲赴前线，稳住南部防线，功不可没。释放俘虏分化敌军，顾全大局，不树强敌，谋略深远，考虑周全，符合当前局势。
朕已知晓，不再追究。前线诸事，由弟全权做主，务必整军经武，严防敌军反扑，守住阵地，拱卫奉系大局。
后勤补给、武器弹药，朕会尽快安排，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 张作霖。”
短短几句回电，态度却与上一封电报，截然不同。
震怒消失，问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慰劳、认可、放权、支持。
“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功不可没”“谋略深远”“全权做主”“后勤补给、武器弹药尽快安排”……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张作霖的彻底认可与默许。
张宗昌那一套 “分化敌军、顾全大局” 的说辞，成功说服了张作霖。
或者说，张作霖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相信张宗昌，选择了继续支持张宗昌，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的所作所为。
苏明轩念完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督办，太好了！大帅不仅没有追究，反而对督办大加赞赏，还答应全力补给前线，这下，我们彻底安全了！”
张宗昌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赌赢了。
“大帅终究是大帅，识大体，顾大局。” 张宗昌轻声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敬佩，“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这个时候，信任我，支持我，稳住前线，才是最重要的。”
所谓的释放俘虏、所谓的异见分子，在奉系的生死存亡、在南部防线的安稳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他张宗昌能打仗，能守住地盘，能挡住北伐军，张作霖就会容忍他的一些 “小过错”。
这，就是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
“督办深谋远虑，属下实在佩服。” 苏明轩由衷赞叹，“若不是督办早有准备，从容应对，这一次，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张宗昌摆了摆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危机虽然暂时化解，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张宗昌沉声说道，“大帅这一次是默许了，可并不代表他会容忍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底线。”
“日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更加隐秘，绝不能再留下任何把柄。”
“是！” 苏明轩躬身应道。
张宗昌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伐军的防区方向，眼神深邃。
经过这一次与张作霖的隔空交锋，他心中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
暗中布局，暗中准备，暗中收集情报。
表面上，他依旧是奉系麾下镇守一方的大将，忠心耿耿，浴血奋战，抵御北伐，防范日军。
暗地里，他却在悄悄为自己，为麾下将士，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寻找一条真正光明、真正长久的出路。
他不会背叛奉系，不会背叛张作霖，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不会。
可他也不会像其他旧军阀一样，一条路走到黑，最终沦为历史的尘埃，成为时代的罪人。
他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一条身在旧军阀，心向新未来的路。
一条暗中埋下伏笔，将来顺势而为，救百姓于水火，助国家走向统一与光明的路。
“传令下去。” 张宗昌转过身，语气坚定，沉声下令。
“全军上下，继续加固工事，休整兵力，补充弹药粮草，严防北伐军反扑。”
“后勤补给一到，优先分发伤员与一线部队。”
“另外，通知苏晚卿，之前交代她的事情，继续秘密进行，不得有丝毫松懈，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所有行动，一律隐秘，不得泄露半点风声！”
“属下遵命！” 苏明轩躬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指挥所内，再次恢复平静。
张宗昌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阳光普照的阵地，望着那些年轻而坚毅的将士身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张作霖的问责，已经被他巧妙化解。
释放俘虏的隐患，已经被他彻底掩盖。
暗中布局的计划，已经在悄然进行。
前路依旧漫漫，战火依旧未熄，危机依旧四伏。
可他的脚步，却越发坚定，越发沉稳。
他知道，这只是他漫长棋局中的一小步。
未来，还有更多的风浪，更多的博弈，更多的抉择，在等待着他。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心中有光，脚下有路，身后有将士，心中有百姓。
在这黑暗动荡的乱世之中，他张宗昌，终究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光明大道。
阵地上，号角声声，战马嘶鸣，将士们整装待发，新的战斗，随时有可能打响。
而张宗昌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