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棋魂:徐俊朗的围棋逆袭路- 第16章 扫地僧-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6章 扫地僧
    卯时,天还没亮透,兰因寺山门前的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霜。

    我到的时候,扫地僧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那把竹帚不紧不慢地扫着落叶。唰——唰——,节奏稳得像钟摆。

    我站定,抱拳:“老师傅,我来了。”

    他没抬头,也没停手,只淡淡地问:“昨夜,自己下了一夜?”

    我心里一凛。昨夜我在客房摆棋摆到后半夜,这事没跟任何人说过。

    “月光那么好,睡不着。”我说。

    “跟谁下?”

    “自己。”

    扫地僧终于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又像能看透什么。

    “一个人下棋,左手跟右手打架,最是没意思。”他说,“赢了,也是输。”

    我不服气:“怎么讲?”

    “两只手一副心肠。你赢,赢的是自己;你输,输的也是自己。绕来绕去,都在一个圈里。”他把落叶扫成一小堆,“棋要有意思,得跳出去。”

    “跳出去?”

    他不答,把竹帚往我面前一递:“扫。”

    我愣住:“我?”

    “想学棋,先扫地。地扫明白了,再谈棋。”

    我接过竹帚。竹帚比想象中沉,帚尾的竹枝被磨得油亮——这把帚,他至少用了十年。

    “怎么扫,才算明白?”

    “扫就是扫。”他背着手往寺里走,“别问。”

    ……好家伙,我赵冰封纵横棋坛这么些年,头衔也拿过,采访也上过,今天头一回,被人派来扫地。

    搁在从前,我早撂挑子走人了。可如今我千里迢迢进山,求的就是这一口“不对劲”。

    行,扫就扫。

    我从山门口开始,一帚一帚地扫。落叶是松针和柏叶,混着几片早黄的银杏。竹帚过处,沙沙作响。

    一开始我扫得潦草,三下五除二推成堆,回头一看,石缝里还嵌着碎叶。

    重扫。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净尘拎着一壶茶过来,蹲在石阶上看我扫地。

    “扫地施主,你扫得太狠了。”

    “狠?”

    “你看你,帚下去那么用力,叶子都扫碎了。师父扫地,帚是飘着的。”他学了一个轻飘飘的手势,“叶子是死的东西,你跟它较什么劲呢?”

    我看了看自己脚边被扫碎的松针,又想了想扫地僧那手“引叶”的功夫,若有所悟。

    “这寺里扫地,还有这么多讲究?”

    “扫地就是修行啊。”净尘理所当然地说,“师父讲的,地是心的镜子。你心里毛躁,地就扫得毛躁;你心里干净,地就干净。”

    “那他为什么单单让我来扫?”

    “师父看人可准了。他要是觉得一个人心里没毛病,才懒得管他呢。”小家伙说完,拎起茶壶跑了,留下一句飘悠悠的话,“施主,你心里的毛病,看着还挺大。”

    ……一个十一岁的小沙弥,给我看相。

    还说挺大。

    第二遍,我沉住气,帚贴着石面,一寸一寸地走。扫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因为我在看那位老师傅。

    他扫地的样子,很怪。

    竹帚在他手里,不是“推”落叶,而是“引”落叶。帚尖轻轻一带,叶子便顺着石缝的走向聚拢,东一堆,西一堆,看着散乱,最后被他几个起落串成一线,齐齐整整收进簸箕。

    他扫地的路线,也不走直线。从山门到大殿,明明二十步可以到,他偏偏绕出一个弧形,扫过的地面连成一片,没有一个来回的重复动作。

    我在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随即被我自己吓了一跳。

    “阿算。”我说。

    “在。”阿算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把他扫地的轨迹记下来,投影到十九路棋盘上看看。”

    “好的,宿主。”

    几秒钟后,一张棋盘在我脑中亮起。扫地僧的帚尖走过的路径,被标成了一个个落点。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点,竟然隐隐构成了一局棋的进程。开头几“手”占据四角,随后沿边展开,中段几“手”遥遥呼应,把几个分散的区域连成了一个整体——那是典型的、教科书级别的拆边与连接。

    一局没有棋子的棋,扫了一早上。

    “阿算,评估一下这个‘布局’。”

    “轨迹效率极高,无冗余移动,区域划分均衡。若视为围棋布局,结构打分:九十四。”

    九十四。我自己的开局,阿算平时也就给我打八十八九。

    一个扫地的老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里的竹帚忘了动。

    下午,我学乖了。帚放轻,劲放缓,顺着石缝走。扫着扫着,我心血来潮,把落叶不扫成堆,而是扫成了两团——一团在东,一团在西,中间扫出一条空荡荡的“中路”。

    我退后两步,看着我的“作品”:一边一堆叶子,像一块求活的地;另一边一堆,像一块取势的地。中间那条真空带,就是所谓的“楚河汉界”。

    “阿算,我扫的这个,像不像盘面上的‘两分’?”

    “像。且根据两团落叶的相对位置,您扫出的是‘黑取实地、白取外势’的经典两分局面。宿主,您已经把职业病养到日常行为里了。”

    正自我陶醉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扫地僧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后,正看着我那两堆叶子。

    他看了很久,忽然摇了摇头,伸出竹帚,在两堆叶子中间那条“中路”上,轻轻扫了一帚——几片叶子被扫进中央,孤零零地躺在空地上。

    “两分,是账房先生的两分。”他说,“棋盘中间,不是空地。是人来的地方。”

    说完他就走了。

    我盯着中央那几片孤零零的叶子,看了半天,背上又是一层薄汗。

    傍晚时分,夕阳把大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把最后一堆落叶收进簸箕,直起腰,浑身的汗把僧袍都浸透了。

    扫地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山门边,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扫了一天,扫出什么了?”他问。

    我抹了把汗,认认真真地回答:“扫出了一盘棋。”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哦?”

    “您扫地的路线,是一局棋。”我说,“起手占角,中盘拆边,收官串连。老师傅,您这地扫的,比我们棋院九段下得都讲究。”

    他沉默地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笑纹在他脸上漾开,像一颗石子投进古井。

    “眼睛倒是毒。”他说,“可惜——只看了一半。”

    “哪一半没看到?”

    “你看到了形,没看到意。”他缓缓地说,“我扫地,不是为了扫出一盘棋。是扫地扫到后来,棋自己长出来的。”

    我怔住。

    “年轻人,你下棋,是先想着‘我要下一盘好棋’,然后去下。我扫地,是只想着把地扫好,扫着扫着,棋就在里头了。”他把竹帚从我手里拿回去,掂了掂,“这就是你们跟我们的分别。”

    “棋在心中,不在盘中。”他说,“你的棋,有形,无意。架子搭得再漂亮,魂不在里头。”

    一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天灵盖上。

    我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无从驳起。

    有形,无意。

    我穿越过来这一年多,靠AI喂招,靠数据修正,棋盘上的每一步都有出处、有胜率、有解释。形,确实越来越漂亮。

    可这些棋,是我“想”下的,还是我“算”出来的?

    如果哪天没有阿算,我还会不会下棋?我下的,到底是围棋,还是一道求解题?

    晚斋的时候,我端着碗坐在斋堂角落,一粒米一粒米地扒,脑子里全是那句“棋在心中,不在盘中”。

    “宿主。”阿算的声音响起,“根据今日对扫地僧行为轨迹的分析,我申请建立一个新课题。”

    “说。”

    “课题名称:非目标导向行为中的棋理自发涌现现象。通俗地说——研究他为什么扫地能扫出棋来。”

    我扒饭的手停了停。

    “批了。”我说,“使劲研究。”

    夜里,我回到客房,没有摆棋。

    我把白天扫地的过程,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一开始,我扫得急,满脑子想的是“赶紧扫完”;后来沉下来,一帚一帚地走,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反而看见了石缝的走向、落叶的纹路、风从哪个方向来。

    那时候,扫地这件事,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竹帚和一片叶子。

    我隐约抓到了一点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抓到。

    窗外,山风穿过松林,呜呜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落子。

    那一夜,我把方圆市的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电影。

    围甲的积分榜,天元的卫冕战,记者的镜头,陈默的烧烤摊,孙老的保温杯……那些东西,一个月前还是我的全部,现在隔着一千多里的山路,竟然像别人的生活。

    “阿算。”

    “在。”

    “我在寺里待一个月了,你说,我图什么?”

    阿算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它运算了整整十秒——对它来说,这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宿主,我用胜率算不出您图什么。”它说,“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数据:过去三十天,您的自发训练量,是棋院时期的两倍。没有人监督,没有人排名,没有奖金。”

    “然后呢?”

    “然后您扫了一个月的地。”阿算说,“这在行为经济学上,无法解释。”

    我笑出了声。

    无法解释就对了。

    有些账,算不出来,才是好账。

    来对了。

    这趟山,爬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