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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徐俊朗的围棋逆袭路- 第30章 告别兰因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0章 告别兰因寺
    告别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八。

    年前的最后几天,寺里忽然忙了起来——为我的“出山”,方丈定了三件事:一,开一场素宴;二,把我的客房重新粉刷;三,给我“封”一样东西。

    素宴摆在斋堂。全寺上下,二十几口人,济济一堂。火工师父拿出了看家手艺,一桌素菜做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懒大师破天荒没有躺着吃饭——他坐着,虽然坐姿歪歪扭扭,像一袋立不稳的米。

    方丈举着茶杯(寺里不饮酒),说了句祝词:

    “赵施主来时,是一柄好剑。走时,是一口好井。”

    净尘举着他的茶杯,变了声的嗓子努力喊着:“祝扫地施主,下山赢棋!”

    火工师父扯着嗓门:“常回来吃斋!”

    懒大师的位置上,筷子动得比谁都欢。

    满堂僧人都笑。我也笑——笑完咂摸这句话,咂摸出了眼泪的味道。

    剑,是伤人的;井,是养人的。

    三年前上山的时候,我浑身剑气,见谁都想斩。如今下山,我但愿自己成了一口井——棋从我这儿过,能沾一点活水。

    初七夜里,我睡不着,披衣出门。

    大青石上,有人。

    扫地僧独自坐在石上,望着满天的星星。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坐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盘,”他忽然开口,“下吗?”

    “下。”

    我们下了这辈子最后一盘盲棋。没有报子声——三年练到最后,我们的盲棋已经进化到不必报坐标了。他说“我这手,走这儿”,我说“我应这儿”,像两个人在黑暗里,共同砌一堵只有彼此看得见的墙。

    下到中盘,老头忽然笑了:“你让了我一手。”

    “哪有。”我嘴硬。

    “第三十七手。”他说,“你让的。”

    我沉默了。那一手,我确实缓了半拍——不为胜负,就是想让这一盘,长一点。

    “棋上让棋,是欺。”他说,“可你这一让,让的不是棋。”

    “是什么?”

    “是舍不得。”老头望着星空,“舍不得的棋,才是人下的棋。”

    那盘棋,最后我赢了半目。他输了,看起来却比赢了还高兴。

    “好了,”他起身,竹帚往地上一拄,“我这盘,也快下完了。”

    我喉咙一紧:“老师傅,您那盘没下完的棋……”

    “快了。”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快吃饭了”,“我数过了,还剩十一手。”

    “十一手之后呢?”

    “之后?”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声音从夜色里飘回来——

    “之后,你来给我收官。”

    “封”东西的仪式,在正月初八的清晨。

    地点在藏经阁。方丈、扫地僧、懒大师,加上我和抱着经匣的净尘,五个人,一炉香。

    方丈打开经匣,取出一卷东西——《兰因手谈录》。这册书懒大师早就送了我,怎么又在这儿?

    “此册是寺中孤本。”方丈说,“了尘(懒大师)赠你的是抄本。今日,寺里把‘原本’也一并赠你。”

    我大惊:“这如何使得?寺里的镇寺之物……”

    “书是死的。”老方丈笑眯眯地说,“读到它的人是活的。它跟你下山,比在藏经阁里吃灰,强。”

    香案上第二样东西,是扫地僧的。

    一把竹帚。

    新的。竹枝青黄,帚柄还带着新竹的清香——不知他什么时候,从后山砍了竹子,一把一把扎的。

    “寺里的规矩,扫帚不送人。”扫地僧把竹帚递给我,“这把,不是送。你下山之后,每逢心里长草的时候,拿出来,扫扫地。”

    我双手接过。竹帚沉甸甸的,比三年前那把轻,扎得却更密。

    “地扫好了,人就回来了。”我说。

    老头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第三样东西,压轴。

    懒大师被净尘从躺椅上“请”下来,一步三晃地走到香案前,从他那个油腻的袖袋里,掏出了那块樟木棋盘。

    二十一路棋盘。四道毛刺,纵横二十一,刻痕深一道浅一道。

    “这块板子,”他把棋盘塞进我怀里,“跟了我六十年。我刻它那年,比你现在还年轻。”

    “大师,这……这是您的命根子!”

    “命根子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藏的。”他撇撇嘴,“再说了,我下不动几年了。它闲着,也是闲着——你拿去,替我找些好对手。记住喽,”

    他难得地站直了身子。就那么一瞬间,这个懒了一辈子的人,站得像一棵树。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他说,“但记住,棋是下的,不是算的。”

    “你下山之后,会赢很多棋,会拿很多头衔,会变成山下人嘴里的‘什么圣’‘什么霸’。都可以。都挺好。”

    “但每天早上,你往棋盘前一坐,你要问自己一句——今天这盘棋,你是想赢,还是想下?”

    “想赢的人,棋是工具。想下的人,棋是命。”

    “别让工具,把命给压死了。”

    说完这些,他好像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重新歪回净尘和火工师父的胳膊上,摆出一个标准的“懒”字,摆完还不忘嘱咐一句:“素宴的剩菜,给我留三天。”

    我抱着二十一局棋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年之约,走到第三年。三年前,我以为上山是来“学艺”的——学几手绝活,揣进兜里,下山去横扫棋坛。

    三年后我才知道,这座山给我的,不是活。

    是把一个满脑子胜率的现代人,拆了,重新装了一遍。

    装回去的那个人,还是想赢——我赵冰封,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客气。

    但赢之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没法定义。它藏在扫地僧的帚尖上,藏在懒大师的躺椅里,藏在《兰因手谈录》发黄的纸页间,藏在方丈那口井的比喻中,也藏在阿算那个一本正经的“人味儿函数”里。

    山门开的时候,晨雾还没散。

    卯时起身,我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成豆腐块,地扫了三遍。三年了,不能把“扫地施主”这个外号,砸在最后一天。

    全寺的人送到山门。净尘抱着我的胳膊,一路没说话,这会儿到底没绷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扫地施主,”他抽抽搭搭地说,“你还会回来吗?”

    “回来。”我说,“等山下有一盘特别大的棋下完了,我回来摆给你看。”

    “多大的棋?”

    我想了想。

    “大到——全世界下围棋的人,都会看的那种。”

    扫地僧立在山门口,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送走的不是一个待了三年的棋手,而是一片终于要落雨的云。

    “去吧,”他说,“棋道无穷。”

    我朝他深深一揖。转身,下山。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扫地僧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追上来:

    “小子——”

    我回头。

    “山下那盘大棋,”他拄着竹帚,立在山门口的晨光里,“下到你觉得自己赢了的时候——记得回头,看看棋盘上,还有没有别人的子。”

    我怔了怔,郑重地点头,收下了这句嘱咐。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句话,救了我一整届名人战。

    下到半山腰,身后传来钟声——寺里的晨钟,一声,又一声,追着我的脚步,把我一路送出山口。

    山口的岔路上,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雾散了。兰因寺的檐角从松林间露出来,金色的,安安静静。晨光里隐约能看见山门——那儿站着一个小点,拄着竹帚,一动不动。

    我的鼻子又酸了。

    “阿算。”

    “在,宿主。”

    “新阶段,起个名吧。”

    “已命名。”它说,“第三阶段:下山。副标题——”

    “讲。”

    “破形。”

    我笑了。放下背包,把那块樟木棋盘往肩上一背,竹帚往包侧一插,迈开大步,朝着山下、朝着方圆市、朝着那盘大棋的方向,走去。

    五年之约,还剩两年。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短——人背着东西上山,一步一步;人带着东西下山,也是一步一步,却是轻的。

    背包里:一本《兰因手谈录》,一块二十一局的樟木棋盘,一把新扎的竹帚,净尘塞的一包山里晒的红枣(“路上甜嘴”),还有火工师父烙的六个糖饼(“垫饥”)。

    脑子里:一整套从这座山上搬下来的东西——盲棋的心像,二十一天下的大局,一色棋的形感,水路的收官,还有那册旧书里教我的、最难的一样——

    把每一盘棋,下到“人”身上。

    计划也清晰:先回方圆市,把天元卫冕的日常捡起来;然后,去会一会方圆市围棋道场——那个凶得没边儿、输了就哭、哭完接着杀的孩子。

    两年之后,名人战,俞晓阳。

    再往后——世界大赛,还有……那个只有时光能看见的人。

    这盘大棋,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如今,中盘的所有准备,就位。

    何嘉嘉,沈一朗,时光,俞亮,俞晓阳,还有那位看不见的南梁棋士——

    各位,久等了。

    我赵冰封,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