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抽签仪式,我跟他,隔了半间屋子。
俞亮被分在A组,我自然是种子选手,首轮轮空,直接进八强。命运还没让我们在棋盘上碰,可眼睛,已经先碰了,隔着人群,像两枚隔空叫劲的子。
我正跟龙彦聊今年的签表,余光里,一道目光,稳稳钉了过来。
是俞亮。
那孩子站在A组的公告牌前,手里还捏着签字的笔,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直直落在我身上,像一枚落点精准的肩冲,角度刁钻,力道却透着股少年人的生涩。
眼神里,没什么敬意。甚至,有一点不屑。
不屑。
一个没定段的少年,看天元五连霸的眼神,是不屑。
换作三年前的我,早笑出声了——就这?就这眼神也想镇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师父我当年怎么喷人的,论坛里喷遍天下无敌手。
可现在的我,只是心里轻轻“呵”了一声,连眉头都没动,连呼吸都没乱。
阿算立刻捕捉到了我的情绪:“宿主,检测到您心率微升零点三,情绪波动值远低于阈值。建议:保持。这是‘棋坛纪委’应有的克制,您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少贫。”我说,“你猜我为什么心率微升?”
“因为您认出了那个眼神。”
我沉默了一瞬。
阿算说对了。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熟到,像是穿越前,在屏幕那头,隔着一层玻璃,看过无数遍,连他眼珠转的弧度都记得。
原着里,俞亮就是这么看赵卫平的——一个少年天才,对着棋坛的老天王,眼里没有半分怕,只有“我来取代你”的火,亮得灼人,烧得旁人都不敢直视。
那股火,不服管,不认命,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蛮,横冲直撞,谁的话都不听。
此刻,隔着半间抽签大厅,这股火,完完整整地,烧在我脸上。
我心中暗笑。
笑的不是他不自量力。笑的是——果然,和原着里一模一样。
我穿越进这个世界五年,最大的底气,从来不是棋力,是“我知道你会怎么走”。剧本在我手里,你每一步,我都提前看过,连你皱眉的时机都知道。
俞亮会怎么走?他现在这眼神,已经把剧本,乖乖递到我手里了。
他想赢我。不,他不是想赢我,他是打心底认定,天元这个位置,迟早是他的,谁坐上去,都是暂时的,包括我赵冰封。
这份狂,恰好,是我要的。狂到极致,便是破绽。
我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神色如常,仿佛那道灼人的视线,不过是擦肩而过的一阵风,吹过就散了,连衣角都没掀起。
何嘉嘉却炸了。他顺着我的余光看见了俞亮,又看见那眼神,当场就绷不住:“他看师父那什么眼神啊?!凭什么啊!师父您可是天元!”
我按住他肩膀:“坐下。人家少年天才,看谁都那样,你别对号入座,他看猫看狗估计也这表情。”
“天才也不能这么没礼貌!”他嘟着嘴,耳朵都气红了。
沈一朗倒是冷静:“嘉嘉,你当年刚进道场看别人,也差不多这德行,忘了你踹教练门那回了?”
“我哪有!”何嘉嘉耳朵更红了,抬脚又要踹,被我一个眼神止住,讪讪收回了脚。
我没管两个徒弟斗嘴,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
俞亮这眼神,说明他现在,眼里只有“天元”这个头衔,和他自己那股劲儿。
他还没学会看“形”。
看形,是懒大师教我的。看形才能破形,破形才能见道。俞亮现在,破不了我的形,因为他连“形”都还看不见——他眼里只有自己和目标,看不见棋盘上那些流动的、活的东西,看不见水路在哪。
阿算适时补刀:“宿主,按您当年在兰因寺留下的‘人味儿函数’旧档,这孩子当前状态,属于‘未成品的利器’。锋利,但没柄。握不好,伤的是自己,不是对手。”
“所以才要在天元起手,给他上一课。”我说。
“确认:教学计划,目标俞亮,手段——堂堂正正碾压。”阿算说,“备注:宿主,您这语气,怎么听着像个反派?”
我乐了:“反派?我这是为民除害。早点把这小子的狂气按下去,省得他以后横着走,伤着别人,也伤着自己,那才是真造孽。”
“宿主,您这话,跟当年棋坛上喷他的人,逻辑一模一样,都是‘为你好’。”
“……阿算,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联网更新带出一肚子废话,找个地方发泄。”
抽签结束,人群散了。我往外走,俞亮的目光,在我背后,又停留了一瞬,像一枚不肯离手的棋子,攥着不肯放。
我没回头。
回头,就输了气势。天元起手这盘棋,从他看我的那一眼,就已经在棋盘外,悄悄开始了,比谁落子都早。
回到休息室,我把樟木棋盘往桌上一摊,阿算自动调出俞亮近三十盘公开棋谱,一帧帧在我意识里流过,像翻一本早就读过的书。
“宿主,数据说话:俞亮近期胜率百分之八十三,但对手平均段位偏低,含金量有限,多是一群陪练。棋风关键词——快、狠、变。弱点——厚势积累不足,官子偏糙,遇到读水型对手容易在中后盘被反噬。”
“跟我,正好相反。”我说。
“您是‘慢、稳、厚’,官子如读水,遇到乱战型对手,您越读他越慌,他越乱您越稳。”阿算接,“所以正面硬碰,他赢不了您。但他那股‘变’,会制造意外,您不能轻心,大意失荆州。”
“意外,我接得住。”我想起懒大师教的读水,“水来了,顺过去就是,急什么,慌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方圆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才是真正的大棋盘,每个人都是一枚子,落哪儿,早就有人排好了。
而我,已经在天元那个点上,落了第一手。
我回到宾馆,又跟阿算把这半天的观察过了一遍。俞亮那道不屑的眼神,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越看越像原着里那个不肯低头的少年。
“宿主,您老盯着他看,不怕被误会成骚扰前辈?”阿算打趣。
“我盯的是棋,不是人。”我说,“那眼神背后,是一盘还没下完的棋,一个还没被教过的天才。”
阿算沉默了一下,难得认真:“宿主,我有个数据,您可能不爱听。”
“说。”
“俞亮对您胜率,百分之二点一,这是现在的数。可他的‘成长斜率’,是全数据库最高的。按这个斜率,两年后,这个数字会翻十倍。”
“翻十倍,也才二十。”我笑了。
“是啊,二十,还是赢不了您。”阿算说,“但二十,够他赢天下所有人了,除了您。所以您这盘‘天元起手’,教的不是赢他,是让他知道,天外有天。”
我点点头。这AI,有时候比我还懂我。
“宿主,还有一事。”阿算说,“我注意到,俞亮下棋时,有个小动作——落子前,会用指尖敲三下棋盘。原着里,这好像是他父亲俞晓阳的习惯。”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说,“俞晓阳的棋,我胜率建模里永远钉在四十九,那股韧,看来传给了儿子。”
“所以,天元起手这一局,您要破的,不只是俞亮的狂,还有俞家那股磨死人的韧。”阿算总结。
“韧,我也有。”我想起兰因寺三年,想起扫地僧那把扫了四十年的帚,“我的韧,叫日子。他的韧,叫火。日子,熬得过火。”
阿算没再说话,只在我意识里,轻轻“嗯”了一声,像一声落子。
我熄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眼前却亮着俞亮那双不服输的眼睛。
那眼神,我见过。在镜子里,在原主赵冰封的梦里,在每一个刚摸棋的少年脸上。
火,是好的。可火,得有人教它,往哪儿烧。
明天,后天,大后天——俞亮,你的火,我接着。
我翻了个身,忽然笑了。笑自己,一个穿越来的人,居然被个十四岁小孩的眼神,勾出这么多感慨,想想也是荒唐。
阿算听不见我的笑,却感知到情绪:“宿主,您这是,有点期待?”
“期待。”我说,“多久没遇到一个,让我愿意认真教的天才了。何嘉嘉是,俞亮也是,这年头好苗子不多。”
“那您可得手下留情,别把人教自闭了。”阿算说。
“放心,我教人,向来是往死里磨,磨完,他自己就开了,比谁劝都管用。”
窗外有风,吹得棋院楼顶的旗哗哗响。那面旗,绣着个巨大的天元图案,在夜风里翻飞,像一枚永远落不稳的子,却偏偏落得最显眼。
我望着它,慢慢睡着了。梦里,天元那个点,终于落下了一枚黑子,稳稳的,纹丝不动,像给整盘棋定了魂。
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落在阿算那句“日子熬得过火”上。我想,等天元起手那一局打完,俞亮会懂这句话的——不是现在,是很多年后,他成了顶尖,回头看,才懂得今天这个被无视的眼神,是个怎样的开始。
而那个开始,由我赵冰封,亲手按下。
俞亮,你的应手,我等着,不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