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战第一天,我没上场。种子轮空,坐在观战室里,看俞亮那桌,权当预习。
他下得果然凶。对手是个七段,被他中盘一阵乱刀,砍得找不到北,最后大龙被屠,干脆利落地投了,脸都绿了,收拾棋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阿算实时播报:“宿主,俞亮本局胜率峰值百分之九十七,屠龙手出现在第一百一十三手。评价:少年狠辣,但收官阶段漏了半目,幸亏对手崩得早,不然这半目够他喝一壶,后盘悬得很。”
“记着这半目。”我说,“以后有用,这半目,就是他的命门,关键时刻要他命。”
中场休息,我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撞上了俞亮。
他刚赢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锐气,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那股子少年得志的劲儿,藏都藏不住,下巴微微扬着,像个得胜的小将军。
那股不屑,又来了。不过这次,里头多了一点“想较量”的亮,像剑出鞘前那一闪的寒光,明晃晃冲我来。
我本可以点点头就走。这种场合,前辈不搭理晚辈,太正常,谁也不会多想,顶多觉得我高冷。
可我忽然觉得,时候到了。
不是对局台上,是现在。一句话,够了,多一句都嫌啰嗦,说多了反而没了味道。
我停下脚步,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不相干的事,轻轻说了句:
“俞亮啊,你可不要在乎我这个天元头衔。”
语气,我拿捏得极随意。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别吃太撑,顺嘴一提,毫无重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那几个字里,没有什么分量,没有什么挑衅,只是不相干的闲话,说完了也就完了,风一吹就散。
俞亮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料到了我会说点什么——前辈的勉励,或者高手的谦和。可没料到,是这么一句,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话,砸得他一时接不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阿算在我脑子里“噗”地一声,像是憋笑憋得很辛苦:“宿主,您这句,原着台词复刻成功。语气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扣那一分是怕您骄傲,毕竟您太熟练了。”
“少拍马屁。”我回。
俞亮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火,忽然烧得更透亮了,像被人往里添了一把干柴,烧得连耳根都泛了红。
他没接话。只是把下巴微微一抬,像是在说:你等着,咱们棋上见,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步子稳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连个余光都没多给他。
背后,俞亮那股劲儿,我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像夏天的日头,烫人,却又奈何不了我分毫。
回到观战室,何嘉嘉凑过来:“师父,您刚才跟俞亮说什么了?我看见你们在走廊说话,他脸色都变了,跟被雷劈了一样。”
“没说什么。”我淡描。
“您笑了。”他狐疑,“您平时跟人说话不笑的,谁惹您您都一张棺材脸,今天这笑不对劲。”
“今天心情好。”我说。
沈一朗在旁边补了一句:“师父,您那笑,我见过。上次您赢完陈默师兄,也是这笑——像猫看见鱼自己游进碗里,稳操胜券,就等下筷。”
我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这嘴,跟阿算一个德行,以后少学它。”
阿算却在这时,难得正经:“宿主,您那句话,分量,比您表现出来的重得多,您别不当回事。”
“怎么讲?”
“您在用最随意的语气,给俞亮最重的一个暗示——他的目标,您知道;他的火,您看得见;而他最在意的那个头衔,您,根本不当回事,随手就能让。”
“不当回事,才是最好的轻。”我说。
“是的。对一个把天元视为毕生目标的少年,您轻描淡写说‘别在乎’,比正面宣战,杀伤力大十倍,他越想越堵,越堵越乱。”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合口味,像这会儿的心境,不温不火。
“阿算,你说,俞亮会怎么回?”
“按他的性格,不会忍。”阿算说,“他那种少年,被您这么一撩,要么憋着,要么,当场顶回来。我赌,顶回来,而且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憋不住的。”
“那就,等他顶。”
当晚,棋院里传开了。说天元赵冰封,赛前跟天才少年俞亮,走廊偶遇,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神神秘秘的。
具体的,没人听清。只有俞亮自己,和我知道,那句是什么,一字不差。
我躺在床上,回想那一刻。我说的,是原着里赵卫平对俞亮,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用最淡的口气,激最烈的火,老头当年也是这么个路数,结果把自己给激没了。
而现在,我替赵卫平,把这话,原原本本,说给了俞亮,历史的剧本,由我来演。
历史,在这一刻,拐了个弯,却又奇迹般地,重合了,像两条河汇到一处。
阿算最后说了一句:“宿主,第四卷,天元起手。第一手,您落了,落得漂亮,落得轻,却重千斤。”
我闭上眼。
我回房后,把那句“俞亮啊,你可不要在乎我这个天元头衔”在嘴里又嚼了一遍。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是真随意。可回头一想,这话,其实重得要命——它等于告诉俞亮:你的目标,我门儿清;你的火,我接着;你的头衔,我不当回事。
阿算说:“宿主,您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您说这话的语气,和原着里赵卫平,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历史在这句话上,重合了。”
“可结局,不会重合。”我说,“赵卫平被俞亮冲得丢了天元。我,要借着这句话,把俞亮,摁在天元起手这一局里。”
“所以您这不是复刻,是改写。”阿算说。
“复刻是照搬,改写是落子。”我想起懒大师,“看形才能破形。我看见了俞亮这盘棋的‘形’,接下来,就是破它。”
何嘉嘉发来微信,问我和俞亮到底说了啥。我回他:“没什么,前辈关心后辈而已。”
他回了个“你骗鬼”的表情包。这小子,越来越精了。
沈一朗倒是老实,发来一句:“师父,明天您要是上场,我给您递水。”
我笑了,回他:“不用,你师父我,自己带水,也带得住这盘棋。”
夜深了,我摊开《兰因手谈录》,翻到那位游方和尚的第九盘——他输给药铺伙计那局。
和尚输棋,却说“此子今日之棋,胜我平生”。我忽然懂了,我那句“别在乎头衔”,不是轻他,是试着,用最淡的话,给他指一条不那么挤的路。
可俞亮才十四岁。十四岁的火,泼不灭,只能引。
我合上书,灯熄了。黑暗里,俞亮那张倔强的脸,和那句嚣张的回话,一起浮上来——我几乎能猜到,他明晚会怎么顶回来。
“阿算,”我闭着眼说,“我赌,俞亮明晚,当众,顶我。”
“宿主,您又开剧本挂。”阿算叹气,“不过,我赌,您赢了。”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不是因为俞亮,是因为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同时是赵卫平,也是我自己。
两个天元,隔着一本小说的厚度,在这一句话里,握手,又决裂。
我想,等天元起手那一局真的下完,俞亮会明白,我那句“别在乎”,不是傲,是递给他的一把梯子——可惜,他现在,只会把它当挑战书。
没关系。梯子,他总会踩的。只不过,得先摔一跤。
我翻了个身,听见窗外的风,吹得宾馆的塑料招牌哗啦响。方圆市的夜,从不安静,像一盘永远收不完的官子。
而我的官子,早已读完。剩下的,是等俞亮,自己走进口袋。
“阿算,”我又开口,“明天,把俞亮所有的公开棋谱,按‘肩冲’和‘点三三’两个关键词,重新排一遍,我要看他的起手习惯。”
“收到。宿主,您这是要给他量身定制一套教案啊。”
“因材施教。”我笑了,“懒大师教的。只不过,我的‘材’,是他那股收不住的狂。”
阿算沉默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宿主,我刚把俞亮的起手习惯排完。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点三三的频率,是同龄人的八倍;肩冲,是五倍。这孩子,专挑最凶的位置落子,像是下棋不为赢,为‘狠’。”
“狠,是少年的勋章。”我说,“等我天元起手那一局,让他知道,狠之上,还有厚,还有读,还有水。”
“宿主,您这‘水’,我都学了大半年才勉强懂点皮毛,他一个十四岁的,怕是听都听不懂。”阿算说。
“听不懂,就让他输在听不懂上。”我笑了,“输过,才听得懂。懒大师当年,不也是让我先输,再懂的吗。”
我把手机放下,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方圆市,灯火一点一点地熄,像棋盘上被收掉的目数,一格一格,归于沉寂。
可我知道,有一盏灯,今晚会亮到很晚——俞亮那间房的灯。那孩子,正对着我的那句“别在乎头衔”,较着劲,非得想出个赢我的法子来。
“阿算,”我闭着眼说,“明天,他顶回来的话,你替我记着。”
“记着。宿主,您这又是开剧本挂。”它叹气。
“不是挂,是笃定。”我笑了,“笃定他,和原着里,一模一样。”
“落了。等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