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初段赛的抽签仪式，设在棋院二楼的多功能厅。我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各路冲段少年、刚定段的新初段，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镜头齐刷刷对着签筒，像等着看一出大戏开锣。
这届新初段赛，和往年不一样。棋院也不知搭错了哪根弦，给我这个天元也发了张特邀卡，说什么‘新老天元传承对局’，让我在收官阶段亲自下场，跟这届冒头的少年们过过招，摆出一副要捧新人的架势。
我本来想推。架不住龙彦教练磨了三天，说棋院连赞助都拉好了，海报都印出来了，就差我这个主角往台上一站——我要是不去，人家布景白搭，赞助商能哭晕在厕所，回头还得怪天元不给面子。
于是，我就坐在了这儿，身边左右坐着何嘉嘉和沈一朗。两个徒弟，一个今年冲定段，一个复读再冲，正好借着这届新初段赛攒攒经验，也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师父在棋盘上，是怎么收拾人的。
阿算在我脑子里照例先冒泡：‘宿主，场馆内检测到职业棋手九人，业余强豪若干，媒体信号十七路。另：俞亮已在场，坐标，东北角，靠窗第三排，状态——目测在瞪您。’
我往东北角瞟了一眼。果然，俞亮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个棋盒，下巴微抬，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隔着半间屋子，又硬又直，像一枚刚摆上棋盘的子，还带着未散的杀气。
那目光里的意思，明白得很——赵天元，你可算肯落座了，我等你，等得手都痒了，等得骨头都在咯吱响。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气，像是没看见，又像是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阿算评价：‘宿主，您这杯茶，喝出了九段的风范，气定神闲，稳如老狗。演技类目，我给九十九分，扣一分是怕您骄傲。’
‘少贫。’我在心里回它，‘签还没抽呢，你先把俞亮这一路的战绩，给我过一遍。’
‘过完了。’阿算说，‘新初段赛三连胜，全是中盘绞杀，最凶的一盘，活活屠了人家一条二十目的大龙，对方投子时手都在抖。总结：状态火热，杀气冲天，正等着跟您掰手腕。’
‘火热好。’我说，‘火越旺，越容易烧着自己。等我把他的柴抽了，看他拿什么旺。’
何嘉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师父，您真要对上俞亮？’
‘看签。’我说，‘签是老天爷发的，我只是个捧签的。’
‘可我看他那边，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好像已经吃定您了。’何嘉嘉愤愤不平，耳朵又红了，‘他凭什么啊！’
‘凭人家赢了三盘，状态火热。’我笑了，‘你师父我，连一盘还没下呢，人家可不就觉得，自己已经稳了。’
沈一朗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师父，您这是……钓鱼呢？’
我差点被茶呛到。这小子，跟阿算学坏了，说话越来越会戳心窝子，一戳一个准。
‘钓鱼也好，下棋也罢，总之一句话，签出来之前，谁也别慌。’我压低了声音，‘慌，就输了一半。棋盘上最忌的，就是心里先乱了阵脚，阵脚一乱，满盘皆输。’
抽签开始。主持人是棋院一个年轻干事，把签筒哗啦一摇，先抽出八强对阵，一桌一桌念过去，每念到两个名字，厅里就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支着耳朵听，听见的都是些陌生的名字——这届新初段赛，黑马不少，有几个冲段少年棋风凶得不像话，连阿算都给其中三个，额外标注了‘重点关注’的三颗星。
何嘉嘉攥着拳，念到他的名字时，猛地坐直了，又缓缓放松——他的对手是个老熟人，道场里下过十来回的，胜负五五开，不算硬仗，正好给他热身。
沈一朗的签也不错，对手是个刚定段的新初段，棋路还没定型，属于摸石头过河的那类，正好给他练手，练他新学的那套厚势。
轮到我了。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都跟着亮了几分，念道：‘本赛特邀对局，天元，赵冰封——对——俞亮。’
厅里，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嗡的一声，像水烧开了，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摄像机齐刷刷转过来，镜头怼着我的脸，快门声咔咔响成一片，镁光灯闪得人眼花。
阿算在我脑子里兴奋地播报：‘宿主，确认！对局成立——赵冰封对俞亮。观众席情绪值：高涨。媒体信号热度：五颗星，全场最高，比冠军对局还高。这签，绝了。’
‘这签，有意思。’我在心里说，‘说是老天爷发的，可怎么感觉，像有人替我排好的。’
‘宿主，您就别装了。’阿算说，‘您进这签厅的那一刻，心里盼的不就是这个么？天元对天才，新老对撞，剧本都替您写好了，就差您落笔。’
我没接话。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俞亮脸上。他显然也听到了，那张少年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扬起来，扬成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点挑衅的笑。
那笑容在说：赵天元，等的就是你。
我也笑了。只不过，笑得很淡，淡到周围没人察觉，像水面下悄悄涌起的一股暗流，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潮翻涌。
俞亮啊俞亮，你等的是我，我等的是这一手。咱们棋盘上见真章，看看是你这少年的火旺，还是我这把守了五年的火，稳。
抽签结束，人群还没散，记者已经围上来了，话筒怼到我面前，七嘴八舌：赵天元，您对俞亮这位天才少年怎么看？您觉得胜算几何？您会下让子棋吗？
‘让子？’我心里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他还没到让我让子的份上。不过，我会认真下的，认认真真，把这一盘，当作给年轻棋手的一课。’
记者追问：‘一课？您是说，您要教俞亮？’
‘教谈不上。’我说，‘就是切磋。天才少年，值得我全力以赴，把最好的棋，下给他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又给足了媒体炒作的料。阿算在脑子里偷偷鼓掌：‘宿主，官话水平，可以竞争棋院新闻发言人了，连标点都挑不出毛病。’
当天的新闻标题，我是在宾馆里刷到的——《天元对天才：赵冰封与俞亮，新初段赛抽签相遇》《五连霸天元对阵十四岁天才少年，新老交替提前上演》《俞亮放话：迟早赢下赵天元》。
媒体已经开始预热。手机里，棋院的群里、道场的群里，全在转发这场对局的预告，连阿算的数据库里，相关讨论帖的热度，都在肉眼可见地暴涨。
‘热度，够了。’我放下手机，‘就看，这场戏，怎么唱。’
何嘉嘉和沈一朗当晚都赖在我屋里，缠着问东问西。何嘉嘉问我对俞亮有几成把握，沈一朗问我要不要提前摆一局，让俞亮开开眼。
我一人敲了一下脑袋：‘都给我回去睡觉。师父怎么下，你们睁眼看就是了，问那么多，不如明天到现场，把眼睛擦亮点，该学的学，该记的记。’
两人悻悻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我摊开樟木棋盘，看着棋盘正中那个天元的位置，许久没动。
阿算安静了一会儿，难得没贫嘴，只说了一句：‘宿主，签已抽定。后天，天元起手。您穿越到现在，盼了五年多的那一手，终于，要落到实盘上了。’
我把一枚黑子，轻轻放在天元上，又拿起来，擦了擦，放回棋盒。
人群渐渐散了，我往外走时，陈默师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折扇在我肩上一搭，笑得意味深长：‘赵师弟，这签，妙啊。天元对天才，多少年没见这么大的阵仗了，你可别阴沟里翻船，让人家小孩儿把你掀了。’
‘师兄放心。’我笑了笑，‘阴沟是阴沟，我是我。再说了，这小子的棋，我看了三年，熟得很，掀不动我。’
陈默挑眉，显然半信半疑，摇着扇子走了。他大概永远想不明白，我为什么对俞亮，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笃定。
龙彦教练倒是乐坏了，追上来搓着手：‘赵老师，这可是天大的好签！组委会那边已经疯了，说要加一场电视直播，连赞助商都在打电话进来，就等着这场对局开票了！’
‘加吧。’我说，‘人家愿意看，咱就好好下，把这一盘，下成他们忘不掉的棋。’
孙老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颗水果糖，语气比谁都平淡：‘冰封，那小子的棋，我看过了，凶是凶，没根。你这一盘，要是能让他的棋长出根来，比赢十盘都值。’
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心里却很静。孙老这话，跟懒大师一个调子——棋是下的，不是算的。这话，我记了五年，如今，该让俞亮也听听。
夜里，我躺在床上，阿算还在絮絮叨叨地分析签表：‘宿主，按赛程，您这场对局排在第三天上午。这三天，够俞亮把他的棋谱，重新背三遍了。’
‘背吧。’我翻了个身，‘让他背得越熟越好。他越熟，越想不到，我要下的，是一盘他从未见过的棋。’
‘是啊，’我说，‘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