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段赛开赛那天，天还没亮透，棋院大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我站在队伍斜后方的观战席入口，看着那一溜年轻得晃眼的脑袋，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像站在一条大河的入海口，几百条小鱼，正拼命往一个窄口里挤，挤过去的，从此叫职业棋手，挤不过去的，大多就散在了海里，成了爱好者。
阿算在我脑子里播报：“宿主，本届定段赛报名人数创十年新高，A组一百一十七人，b组一百零九人，录取名额各组前六。粗略换算，定段概率百分之五点二，比考清华还难。”
“清华可不会让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孩把二十多岁的按在地上摩擦。”我说。
“确实。定段赛的平均定段年龄，十六点四岁。也就是说，在这儿，二十四岁都算‘高龄’。宿主您要是以选手身份来，能领一份敬老优待。”
“闭嘴。我是来看徒弟的，不是来领尊老金的。”
龙彦教练在前面招手，胸前挂的教练证被晨风吹得直晃：“赵老师，这边！观战席给您留了前排的位置，视野最好的那种，正对着大屏幕。”
我跟着他往里走。定段赛的赛场馆，跟天元杯那种大赛场不一样，没有主席台，没有转播机位，一排排普通棋桌，铺着绿呢子，桌上一个棋罐一副棋，简单得近乎寒酸。可空气里那股绷紧的味儿，比天元杯还重。
“定段赛就这样。”龙彦压低声音跟我解释，“没啥花活，就是下棋，一天两轮，连着下十天。多少职业九段回忆起定段赛，都说比争头衔还累——那是拿命换一个‘职业’俩字。”
我点点头。这个我懂。穿越前，我在论坛里喷了那么多年“定段定段，定的是命不是段”，键盘上敲得痛快，如今真站在这门口，才知道那两个字有多沉。
何嘉嘉从b组那边的小门探出头，冲我挥手，脸绷得比平时白：“师父！我签到完了，b组，第三十七桌！”
“过来。”我朝他勾勾手指。
他小跑过来，站定，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我看出来了，是紧张。这小子输了棋能嚎啕大哭的主儿，如今站在人生第一场大考前，倒学会把慌往肚子里咽了。
“手伸出来。”我说。
他一愣，伸出手。我把他手背拍了一巴掌：“记住了，落子之前，想三秒。想不出好棋，就下最厚的那手。b组没有俞亮那种怪物，但有的是闷葫芦，专等你这种急性子自己撞上来。”
“……知道了。”他把手缩回去，攥了攥，又松开，忽然抬头，“师父，我要是定不上段……”
“定不上，回道场，接着练，明年再来。”我打断他，“这条路上没有‘要是’。你只管下，下完十轮，剩下的，是评委的事，是命的事，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
他眼圈红了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重重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师父你看好我啊！”
“看。”我说，“跑快点，别迟到。”
沈一朗是从A组那头过来的。他比何嘉嘉镇定得多，站得笔直，只是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都有点紧——这是他紧张时唯一的破绽。
“师父。”他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今天第一轮，我在A组。”他顿了顿，“我查了签表，时光也在A组。往后几轮……早晚碰上。”
赛馆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可这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清清楚楚。
时光。也来了。
“知道了。”我脸上没动，心里那张大图，却咔哒一声，又拼上一块。
原着里，沈一朗输给过时光。就输在定段赛上，那一败，几乎把这孩子的心气打断了，往后好长一段时间，他棋上的光都暗着。而现在，这一世的沈一朗，是被我用兰因寺的法子，一层一层重新垒起来的。
死活题，我从最基础的六目死活，一路给他刷到大雪崩内势里的角部死活；心态，我让他背着“输棋不哭、赢了不许笑”的规矩复盘了整整两年；连他惯用的那手二间高夹，我都拆开了揉碎了重新给他装过。脱胎换骨四个字，在别人嘴里是形容词，在沈一朗身上，是实打实的工期。
阿算适时开口：“宿主，沈一朗当前对同龄组选手胜率，百分之七十九，比原时间线同期，高了十九个百分点。至于对时光——”它故意停了停，“建模数据不足。那孩子的公开棋谱，最近半年质量波动极大，好几盘棋的手筋水准，高得不像同一个人下的。”
“不像同一个人。”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笑了一下。
何止不像，那本来就不是一个人下的。
一个南梁的棋魂，附在一个现代孩子身上，这事我在穿越前，当小说看了无数遍。如今我站在这个世界里，即将亲眼看着那盘“有高人指点”的棋，落在我自己徒弟的对面。
“宿主，您笑什么？”阿算问。
“笑这个世界的编剧，还是让我赶上了首映。”
“……您的比喻一如既往地欠揍。”
开赛仪式很简单。一个棋院的老领导讲了十分钟话，中心思想就一个：公平、公平、还是公平。然后全体起立，运动员宣誓，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站在台上，念得磕磕绊绊。
我眯眼看那孩子，念完下台时，正好从观战席前走过。
时光。
比原着插图上还要小一号，眼睛倒是亮的，眼神里没什么杀气，倒是有点“我怎么会在这儿”的茫然，像个被家长押来参加奥数比赛的小学生。他手里还揣着个游戏机模样的东西，被领队老师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塞回兜里。
周围有认识的家长低声议论：“就是那个时光？听说在网上下了几万盘，快棋下出来的野路子。”“野路子能打进定段赛？这年头野路子比科班还凶。”“嘘，看棋，别看人。”
我把这些话都听在耳朵里，面上不动。
几万盘网棋。呵。这几万盘背后站着的是谁，这一屋子人，除了我，一个都不知道。
阿算低声说：“宿主，检测到您的表情管理失效，嘴角上扬零点五厘米。备注：像知道底牌的老千。”
“收起来。”我在心里把嘴角按平。
第一轮的钟声敲响，赛馆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只手同时伸向棋罐，哗啦一声，齐得像涨潮。
我坐进观战席前排，给自己泡了杯茶。龙彦在我旁边坐下，手里捏着两份对阵表，一份他自己看，一份显然是给我准备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赵老师，A组b组的全签表，我标注了几个重点棋手，您过目。”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A组那页上，他用红笔圈了三个名字。
时光，红圈。岳智，红圈。还有个我没听过的名字，白潇潇，也圈了。
“岳智我知道。”我说，“岳家那孩子，科班出身，基本功扎实，家里一路名师喂出来的。白潇潇是谁？”
“女棋手，十五岁，今年b……”龙彦翻了翻，“不，A组。也是热门，网上呼声很高，都说她是这一届女子组的天花板。您圈外听得少，定段赛这边的小将，早就有各自的粉丝群了。”
“粉丝群。”我把这两个字嚼了嚼，一时不知该吐槽哪个年代。我穿越前混的围棋论坛，喷子含量百分之九十，粉丝含量百分之十；这倒好，两边基因都齐了。
“还有个事。”龙彦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沈一朗那桌，第三轮，就撞时光。我核过两遍签表，错不了。”
第三轮。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比我预想的还早。
“知道了。”我说，“该来的，早来晚来，都得来。”
第一轮的棋，波澜不惊。沈一朗执黑对一个小地方来的孩子，下得干净利落，中盘一条模样围得滴水不漏，对手冲了两次没冲进去，第三次直接冲崩了自己，一百五十手投了。
何嘉嘉那边闹出了点动静。这小子开局就抡起三板斧，跟人杀得天昏地暗，观战席这边好几个老教练都站起来看，有摇头的，也有点头的。最后他愣是把对手一条八十目的大龙硬生生杀死了，赢是赢了，赢得跟街头斗殴似的，毫无美感。
阿算评价：“何嘉嘉本局，胜率曲线呈心电图状，最高百分之九十一，最低百分之二十三。翻译成人话：他差点自己把自己浪死。”
“浪死了也是经验。”我说，“让他浪。定段赛b组，稳的活不到最后，凶的才杀得出来。”
倒是有一桌棋，让我多看了几眼。
时光第一轮的对手是个冲了三届定段赛的老将，十八岁，棋很油。开局时光被压得不轻，胜率一路掉到百分之三十几。可中盘某一手之前，那孩子忽然停住了。
不是长考的那种停。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下，视线越过对手的肩膀，落在斜上方某处空无一人的地方，足足看了有十几秒，嘴唇极轻地动了动，像在跟谁核对什么。
然后他收回视线，落子。
那一手，点在三路的咽喉上，时机刁得不像这个年纪的手。老将应对失误，局面瞬间翻了过去，最后时光反倒是中盘取胜。
观战席上有人咂舌：“这孩子，状态来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端着茶杯，热气糊在眼前，心里一片雪亮。
换了个人。字面意义上的，换了个人。
“宿主，”阿算忽然说，“我刚才把时光这盘棋的手筋序列调出来跑了个比对。前六十手和后六十手，风格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四十一。统计学上，这更像两个棋手。”
“跑你的数据去。”我在心里淡淡地说，“有些事，不用算，用看的。”
“用看的能看出什么？”
“看出我该闭嘴，好好喝茶。”
第一轮结束，赛馆里炸开了赛后特有的嗡嗡声。赢了的轻松，输了的有人躲去厕所哭。沈一朗收拾完棋子，抬头朝观战席这边看了一眼，没挥手，也没笑，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去记谱室了。
这孩子，稳了。我在心里给这一轮打了个分。
龙彦收拾东西，问我晚上有没有安排。我说没有，他说组委会安排了欢迎晚宴，各队教练都去。
“我不去。”我说，“你替我露个面就行。晚上我要回去摆棋。”
“摆谁的？”
我站起身，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看着记谱室的方向，随口答了一句，像在说今天天气。
“摆一个我看了很多年、却还没真正见过的人。”
龙彦一脸没听懂。没关系，这屋里没听懂的人多了——这个世界上，有些棋，注定只有我一个人，是坐在台下的观众。
而今晚，海报已经挂出去了。第三轮，沈一朗对时光。
散场的人流从我身边涌过去，我逆着人流站了一会儿，把兜里那枚常年揣着的云子摸出来，在指尖转了半圈。
阿算说：“宿主，您这个动作，像赌徒在掂量筹码。”
“差不多。”我说，“只不过别人赌钱，我徒弟赌的，是他自己的命。而我——”
“您只是个看戏的。”
“对。”我把云子收回兜里，“看戏的，不登台，不喝彩，也不倒喝彩。就看着。”
这一天的最后，夕阳从赛馆西窗斜进来，把一排排绿呢子棋桌照得发亮，像一片刚退潮的滩涂，明天潮水再来，又是新的一轮厮杀。
定段赛，第一天，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