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朗赢了时光之后，A组的签表，像一扇一扇被推开的门。
第四轮，他对上了一个网名很嚣扬的冲段少年，赛前那孩子在走廊里放话“沈一朗就是运气好”。结果一局棋下来，那孩子的大龙从第九十手起被沈一朗追着跑了六十手，最后死在了自己家里的眼位上。终局时他盯着空了一大片的地盘，半天没说出话。
“嘴上功夫，盘上还债。”阿算总结，“沈一朗本局胜率曲线，全程没低过百分之六十。宿主，您那套‘遇强则厚，遇嘴更厚’的教案，执行得很到位。”
第五轮，硬仗。对面是A组的二号种子，一个定了三次段都没定上的“考霸”，十八岁，官子功夫磨得跟老太爷一样细。这盘棋从前半盘杀到收官，一路半目半目地抠，全场下完就剩他们这一桌还亮着灯。
我在观战席坐了整整五个小时，茶续了四回。最后沈一朗半目胜。
半目。大屏幕跳出来这个数字的时候，龙彦手里的笔咔一声捏断了芯。我看他那样，忍不住说：“淡定，又不是你下的。”
“赵老师，我比我自己赢棋还激动！”他攥着断笔，手都在抖，“这孩子前年在道场，输半目能当场哭出声。今天半目赢回来，脸都没红一下！这两年，您到底把他怎么磨的？”
怎么磨的。我想了想，一时还真总结不出来。
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二十道死活题，错一道加五道；是输棋之后不许哭、不许找借口、只许复三遍谱的规矩；是我把“你是赵冰封的弟子”这块牌子，压在他背上又亲手一块块拆下来，让他光着脊梁重新学会自己站。也是那年他连续输棋输到想退的时候，我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陪他在道场天台摆了一整夜的棋，从大雪崩内势摆到官子类型，摆到天亮。
“磨法没什么稀奇。”我最后只跟龙彦说了句，“就是日子长。你没那耐心，你带不了；他没那骨头，也熬不住。恰好都有，就成了。”
第五轮战罢，A组的出线形势图挂了出来。沈一朗五战全胜，并列小组头名。时光四胜一负，紧跟其后。两人之后，岳智、白潇潇，还有几个名次咬得死紧的孩子，挤在前八的边缘。
每组前六定段。还剩两轮。
第六轮开赛前那晚，沈一朗来我宾馆房间，坐了一个钟头。
他没说什么紧张的话，就是摆棋。把他前五轮的棋谱，一手一手摆给我看，让我挑毛病。我挑了七个，他记了七个，最后合上本子，忽然问了一句：“师父，如果我明天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明年再来。”我说，“你今年才十七。道场里定的目标是什么，你自己背。”
“三年内定段。”他背得很顺，背完自己笑了一下，“还有两年半。可我不想用那两年半。”
“那就明天别输。”我说完这句，看他还坐着不动，就把桌上那罐云子推给他，“去吧，回去睡觉。睡前别摆棋了，摆到你这个份上，盘上的东西早长在骨头里了，明天下的是心态，不是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很郑重地鞠了一躬，才走。
门关上，阿算幽幽来了一句：“宿主，他鞠躬的时候，心率一百零二。这孩子比他表现的紧张多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像那么回事。”
第六轮，沈一朗对岳智。
这是A组除了对时光那盘之外，全场最硬的一仗。岳家这孩子赛前就放话“这次必须定段”，科班功底扎实得像块砖，开局一套小目无忧角的老功夫，下得又稳又狠。
前五十手，沈一朗被压着走。岳智的棋，是那种教科书喂出来的正，几乎不给机会。大屏幕上黑棋胜率一度掉到百分之三十八，观战席这边好几个教练都摇头，说这局沈一朗悬。
龙彦的脸绷成了一张饼，扭头看我：“赵老师，要紧不？”
“看棋。”我说。我手上转着茶杯盖，心跳得比表现出来的快一点——不承认不行，徒弟的生死局，师父看着，比亲自上场还熬人。
第六十四手，转机来了。
岳智抢了个先手打将，回身要补断点。那个断点，看起来非补不可——补上，他的阵型完美无缺。
沈一朗落子了。不补。
他脱先了。在自家大本营有断点的情况下，直接把子拍在了岳智模样的最深处，一手深深打入。
“疯了？”观战席上有人失声。龙彦直接站了起来。
我没站。我盯着屏幕，心里把那一带的变化摆了三遍，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成了。”
这一手，是我给沈一朗出过的一模一样的题：断点分真假。真断，补；假断，留。那个断点是假断——吃进去，接不归。岳智若来断，实地损失比打入还大。
岳智长考了十一分钟。这十一分钟里，观战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最后他选择补了断点——稳妥，但等于亲手把模样让了出来。
沈一朗的孤子在白棋模样里一搭一做眼，活出一小块，不大，十目。可十目实空从对手的势里抠出来，进出的账全翻了个个儿。胜率，黑百分之六十一。
“就是这儿。”阿算说，“从这一手起，岳智乱了。后面三十手，他强行反扑，四处试应手，手上动作越来越快，快就是慌。”
剩下的棋，是沈一朗的独角戏。他收着走，稳得像收租，岳智每扑一次，就多亏一目。第一百七十八手，岳智盯着盘面看了很久，把棋子轻轻放回了棋罐。
六轮全胜。
大屏幕刷新出线形势：沈一朗，A组第一，提前一轮，锁定定段名额。
“锁-定-定-段-名-额。”龙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猛地攥拳砸了一下自己大腿，眼眶当场就红了。这个中年教练，在观战席上，当着几百人的面，抹眼睛。
赛馆里，正在别桌下棋的孩子被裁判提醒了一次安静。沈一朗收拾完棋子，站起身，先向对手鞠躬，再向裁判鞠躬，然后才抬起头，穿过一排排棋桌，朝观战席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满场的绿呢子和棋罐，隔着几十米，隔着两年零四个月的死活题和复盘，我们师徒俩，对视了一眼。
他没笑。我也没笑。
然后，几乎同时，我们俩都笑了一下。极浅的一下，笑纹才起就收了，像官子里最便宜的一个单先，一子落下，尽在不言。
不需要拥抱，不需要欢呼，不需要他说“师父我做到了”，也不需要我说“好徒弟”。他七岁进道场，十七岁定段，十年里换了三个老师，被最后一个师父拆了重装，这中间每一个字，都在那一眼里了。
“宿主，”阿算的声音难得放得很轻，“检测到您眼眶湿度上升。要不要我假装没看见？”
“你敢记进日志，我就给你断电。”
“已删除。”
当天晚上，沈一朗请客——用他自己的说法，是“用津贴”。就我们师徒三个加龙彦，找了家小馆子。何嘉嘉b组那边五胜一负，也基本稳了，饭桌上嗓门最大，一人干了两碗米饭，边吃边拍着沈一朗肩膀：“朗哥！可以啊你！回头你定了段，我在道上还叫你哥，进了职业圈，你得罩着我！”
“你先把明天的棋下了。”沈一朗给他夹了筷子菜，“你那桌对手不弱。”
“怕他？我明儿把他大龙……”
“吃虾。”我把虾壳剥了，虾仁扣他碗里，“闭嘴吃饭。下棋的事，上了桌再说。”
饭吃到一半，龙彦举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说了一堆“劳苦功高”的话，最后一句是对我：“赵老师，我这辈子带过二十几个孩子，定了段的七个。说句掏心窝子的，一朗这孩子原先，我私下认为他是最没希望的一个——不是棋不好，是心太脆。您把他那颗心，整个换了。这个，我带不了，我服。”
我摆摆手让他坐下：“少灌迷魂汤。心不是我换的，是他自己长出来的。我只是不让他哭而已。”
这话半真半假。围棋这行当，心是什么？心就是被输棋砸出来的茧。砸得够多、每次都捂着不许烂，茧就成了甲。沈一朗今天的甲，一半是他自己一层层挨出来的。
散了饭，回宾馆的路上，沈一朗跟我并排走着，忽然说：“师父，我定段了。”
“嗯，我知道，大屏幕写的。”
“我想了下，”他说，“从进您门下那天算起，八百一十四天。我每天记着数来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八百一十四天。我给他出过四千三百多道死活题，陪他复盘过两百多盘正式对局。这数字他记着，我也记着——阿算记的。
“记这么清楚干什么。”我说。
“记着，往后就不怕了。”他说，“往后再遇到什么样的输棋，我就想，八百一十四天都熬过来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七岁，职业初段（待定），沈一朗。往前倒两年，那个输半目就哭的少年，和眼前这个，隔着八百一十四天。
“回去睡觉。”我说，“明天最后一轮，给我善始善终。头名的棋，也得像头名地下。”
“是，师父。”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棋，只有道场天台上那晚的风。风里有个少年低着头摆棋，我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早上，阿算的第一句话是：“宿主，沈一朗最后一轮对白潇潇。另外，时光那边，签表也出来了。”
“哦？”我睁眼。
“时光第六轮赢了，现在四胜两负，小组第八。”阿算顿了顿，“最后一轮，他对岳智。赢，进前六；输，出局。”
我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晨光劈头砸进来。
原着的剧本，绕了一圈，又把这两个孩子，钉在了同一张棋桌上。
“阿算，”我说，“把时光这六轮的棋谱，全调出来。”
“您要看？”
“看。”我说，“看原着怎么走完它最后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