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8月17日，泉州乡下。
这间破得漏风漏雨的老农房指挥部，气氛荒诞得离谱。
屋外是闽南闷沉沉的湿热空气，野草乱长、蚊虫乱飞、黄泥路坑坑洼洼；屋内是两张破脸、一颗疯狂算计的心，外加一条腿残废的烂板凳。脸色瞬间从热情待客模式，平稳切换成深沉枭雄模式。
他这人，现在最大的特点就是拎得清——有钱该省省，该花花，一分冤枉钱不瞎造，半点好处绝不放过。
别看他现在兜里鼓鼓囊囊，手里握着二十五万美金现大洋家底，沿路孝敬收拢的二十万现银，家底放在初创军阀里，已经算是天花板级别。
老子有钱是老子的事，老子省钱是老子的本事。
初创草台班子，一百来号人马，啥都缺、啥都费钱、到处都是烧钱的窟窿。招兵要钱、养兵要钱、买粮要钱、置装要钱、盖营房要钱、打通关系要钱，未来扩编队伍、搭建情报网、拉起正规建制，全是无底洞。
能省一分是一分，能白嫖绝不自掏腰包，能薅外人绝不薅自己人。
之前预定的成套办公桌椅、正经营房家具，木匠还在村里连夜赶工，压根没到货。
所以眼下整个指挥部的家具配置，简陋得丢人现眼：
几块石头搭木板当桌子，几根烂木头拼拼凑凑当凳子，歪歪扭扭、晃晃悠悠，坐上去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屁股坐塌散架。
尤其是此刻近卫小平坐着的这一条板凳。
堪称危房级家具。
四条腿缺了一条，剩下三条长短不齐，歪得跟斜塔似的，勉强能落地站稳。
近卫小平一身笔挺熨帖、一尘不染的日军少佐军装，腰挂指挥刀、手戴精致腕表、一身规整威严。
结果屁股底下压着一条瘸腿烂板凳。
画面滑稽到极致，违和得让人想笑。
堂堂日本陆军少佐，代表帝国前来拉拢下注、布局未来、搞东亚大局合作，硬生生坐出了村口乞讨唠嗑的既视感。
近卫本人绷得笔直，腰杆挺得端正，脸上维持着东瀛外交官专属的、公式化的谦和微笑，半点不露窘迫。
但他屁股底下的板凳，每过两秒就轻微晃一下，晃得他心神不宁，浑身别扭。
他这辈子出使各地、走访各方权贵、会晤各路军阀，坐过紫檀木椅、真皮沙发、官邸正座、军部高凳，唯独没坐过这种快要散架的破烂残次品。
他已经做好了耐心倾听、层层试探、长线拉扯的准备。
结果他屁股还没坐稳、微笑还没挂热乎、心理建设还没做完。
不讲任何场面话，开门见山，直戳要害。
语气坦荡直白，半点不带不好意思：
“近卫，再给我整点硬货。”
“能不能给我整几门炮？”
“……？？？”
这一瞬间，近卫小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头顶直接挂满密密麻麻的问号。
他差点当场表情失控，嘴角狠狠抽搐一下。
他是真的懵了，真的服了，真的大开眼界。
他掐着时间算得清清楚楚！
自己从进门到现在，撑死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
短短五分钟之内！
已经第三次伸手找日本人要东西了！
第一次：进门直奔主题，问带没带礼物，市侩直白到离谱。
第二次：嫌弃八百步枪七十手枪太少，翻脸降温，大碗饭直接降级白开水。
第三次：收了一万大洋汇票，态度回暖，刚坐稳一秒，张嘴就要大炮！
近卫心里疯狂咆哮、疯狂吐槽、疯狂破防：
你要不要点脸啊？！
你是民国储君、是豪门公子、是要建根据地立大业的人物！
不是村口伸手要饭的乞丐！
哪有这么直白、这么不要脸、这么无缝衔接薅羊毛的？！
正常军阀、正常权贵、正常大人物，求人办事、索要援助，多多少少会含蓄一点、委婉一点、铺垫一点，扯两句大局、两句交情、两句互助，再顺势提需求。
零铺垫、零含蓄、零脸皮、零矜持！
想要直接张嘴，缺啥直接要啥，薅羊毛薅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近卫强行压住内心的离谱感，死死咬住自己的职业素养，脸上微笑不崩，乱世顶级奇葩、极度功利、毫无底线、纯纯功利土匪型政客。
小蒋完全不在乎对方尴不尴尬、懵不懵、破不破防。
他很懂谈判逻辑：
想要拿大钱、拿重装备，必须给对方画足够大的饼，给足够恐怖的压力，让对方心甘情愿掏钱填窟窿。
空要炮，对方肯定推脱敷衍、搪塞了事。
必须抬出一尊压得住场子、吓得住日本人的大山。
“近卫，冯诺，你知道吧？”
一提这两个字。
刚才还面带微笑、心态松弛的近卫小平，眼底瞬间一凝，神色立刻正经起来。
何止知道？！
整个日本军部、关东军、内阁、参谋本部，从上到下，谁不知道冯诺？
这是此刻横亘在日本侵华大业、东亚扩张路上最大、最硬、最啃不动的超级绊脚石！
别人挡路，是军阀割据、是派系争斗、是兵力不足、是装备落后。
唯独冯诺！
手握山东全境自营铁路、数座黄河超级公铁大桥、千万吨级战略存粮、成套成熟大河造桥产业链、自主闭环重工体系、清一色自产钢桁建材、数万熟练工程技工、武装护卫队强硬排外。
打不敢轻易打，贸易封锁锁不住，渗透渗透不进去，拉拢拉拢不搭理，间谍很难潜伏，资源根本拿捏不住。
属于日本举国上下都头疼、都忌惮、都无可奈何的超级怪物。
近卫小平收敛了所有轻视，郑重其事地点头，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不急不躁，继续放料，字字清晰，故意吊足胃口：
“你们以为山东只是地盘大、粮食多、路多？”
“我实话告诉你，山东现在的军工厂，已经全面投产了。”
“哦？”
这一刻，近卫小平瞬间前倾身体，眼神发亮，所有敷衍心态彻底消失。
山东军工，是日本情报系统最稀缺、最空白、最摸不透的绝密领域。
日方民间情报、公开商贸情报、民生基建情报能摸到一些皮毛，但核心军工产能、兵工规模、军备产出，完全是盲区。
他们只知道山东工业强、基建狠、财力恐怖，却完全摸不透军工底牌。
近卫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探究和迫切：
“此话当真？莫非藏有隐秘布局？”
鱼儿彻底上钩了。小蒋脸上却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凝重、几分隐晦、几分秘不外传的深沉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夸大到离谱，也不平淡没威慑，专门戳日本人最忌惮、最恐惧的点：
“兵工厂？”
他轻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一丝凝重、一丝后怕。
“你们太小看冯诺了。”
“山东那根本不叫兵工厂。”
“那是军工复合体。”
“绵延十几里地，连片厂区、连片工坊、连片仓储、连片研发基地。那不是一座工厂，那是一座城，一座完全闭环、自给自足、只属于他冯诺的军工王国！”
轰！
短短几句话，直接炸在近卫小平脑子里。
他心里狠狠一震，瞳孔微缩，内心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是普通兵工厂，不足为惧；
如果是绵延十几里的军工复合体、独立军工王国，那意味着——完整产能、完整研发、完整量产、完全自主、无限续产！
近卫心态彻底严肃，语气诚恳至极，姿态都放低了半截：
铺垫到位、威慑到位、恐惧到位、价值到位。
他要的就是日方主动表态、主动示好、主动愿意投入资源扶持自己！
画饼、施压、恐吓，全部是铺垫，全部是手段。
他故作深沉，缓缓开口：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费尽心力，从零起家，在这泉州荒村筹建中央剿匪总队吗？”
近卫小平顺势追问，姿态恭敬：
“还请公子解惑。”
“当然是为了制衡山东！”
“冯诺太强了，强得离谱，强得吓人，强得没有天敌。”
“你们以为他现在只是基建强、粮食多、工业狠？”
“等他麾下三十万野战军彻底训练成型、整军完毕！”
“你自己想，那是什么恐怖概念？”
“张亚博、刘文杰、李立！”
“冯诺手下三大军区司令，哪一个是废物？”
“个个能打、个个敢拼、个个能带兵、个个懂战法！”
“一旦他整军完毕、兵成势起，只要他想出兵，就是铺天盖地、碾压平推，横扫华北、震慑全国！”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渲染拉满，压迫感十足。
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日本最恐惧的未来局势上。
日本最怕的，就是民国出现统一、强大、自主、排外、工业闭环的超级地方势力。
而冯诺，完美踩中了所有雷点。
近卫小平听得频频点头，越听越觉得有理。
“简单。”
“给钱。”
“……钱？”
近卫小平微微一愣，没料到绕了这么大一圈、铺垫这么多大局博弈、制衡战略，最后落脚点居然这么朴素直白。
“对！就是钱！”
“你们给我贷款，五千万大洋。”
五千万大洋！
数字砸出来，空气瞬间安静一瞬。
近卫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清醒，瞬间警惕。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看透了一切。
民国乱世的外债，是全世界最出名的烂账、死账、无头账！
远的不说，就说近几十年：
段祺瑞借日本巨额西原借款，足足一亿多日元，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还，最后政权倒台、派系更迭，直接一笔勾销，成了日本史上最大投资亏空；
张作霖在东北借遍日本钱款、物资、军备，借完就拖、拖完就赖、赖完就不认账，各种理由搪塞敷衍，硬生生薅得日本关东军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北洋历届政府，借钱一时爽，还钱？不存在的！
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你上台借钱，明天你下野跑路，后天政权更迭，谁也不认前朝烂账。
近卫看着眼前这位脸皮极厚、功利拉满，见钱就上的人
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这货，百分百借钱不还！
这德行、这风格、这处事方式、这市侩手段，比段祺瑞、张作霖还离谱！
五千万大洋巨款借出去，大概率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近卫刚想开口委婉推脱、讨价还价、试探条款。
没有犹豫、周旋的机会，直接堵住所有退路，理由给得滴水不漏、理直气壮：
“你放心。”
顿了顿，他抛出绝杀兜底方案，听得近卫一愣一愣的：
“你们直接找我爹要！”
近卫瞬间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道理听着没毛病！
逻辑看似闭环！
责任完美转嫁！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最后这笔五千万大洋的巨款，十有八九又是一笔彻头彻尾的无头烂账！
只能故作矜持，端着稳重姿态，缓缓点头：
“我立刻上报国内内阁与军部。”
这话等于默认愿意接、愿意上报、愿意推进，只是不能当场拍板。
近卫刚想客气两句，感受一下友好互助的氛围。
下一秒。
小蒋趁着握手遮挡视线、遮挡动作的空档，手腕轻轻一翻、指尖一勾。
啪嗒！
近卫手腕上那一块精致、锃亮、品相极好的进口机械腕表，直接进了小蒋兜里。
动作快、稳、准、丝滑到极致，没有半点卡顿，没有半点破绽。
近卫瞳孔一缩，眼皮狠狠一跳！
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
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当场懵圈，进退两难。
他是帝国特使、在职少佐，代表国家脸面。
当众被人撸手表、薅私人物品！
制止吧？当场撕破脸、场面尴尬、外交崩盘、贷款泡汤、战略布局作废！
不制止吧？自己堂堂日本军官，被人当面薅羊毛，窝囊到家，丢人丢到家！
短短一秒，千思万绪在脑子里炸开。
最终只能硬生生憋住，一脸呆滞，僵硬站在原地，假装没看见。
直接上前一步，无比热情、无比真诚、无比兄弟情深，一把张开双臂，给近卫小平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姿势标准、态度热忱、场面温馨，外人看了绝对是两国友好、龙日亲善、坦诚相交的绝佳画面。
唯独近卫本人欲哭无泪。
拥抱的瞬间，小蒋单手顺势一探、一摸，一抽，唰！近卫内兜里的私人钱包，连带着里面的现大洋、日钞、私人物件瞬间易主，稳稳落进小蒋口袋。
整套操作：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滑无痕、专业至极。
握手撸表、拥抱掏包，两套薅羊毛连招，教科书级别操作。拥抱结束，小蒋面带真诚微笑，眼神坦荡、一身正气，半点不心虚、半点不尴尬。
近卫小平站在原地，人彻底麻了、心态彻底炸了、三观彻底崩塌。
他内心疯狂咆哮、疯狂吐槽、疯狂破防：
这纯纯是下山抢劫的土匪头子！！
真是一点脸也不要了啊。
一点规矩没有、一点体面不留、一点脸皮不要！
明抢、白嫖、硬薅，薅得干干净净！
近卫嘴角疯狂下撇，一脸憋屈、一脸无语、一脸生无可恋。
一秒都不想多待，一秒都不想再跟这位“传奇公子”打交道。
勉强拱了拱手，带着一身被薅空的狼狈，憋屈无比、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开破营房。
人走之后，屋内终于清净。
全程围观、全程懵逼、全程cpU高速过载的副官林然，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带着满心的疑惑，小心翼翼开口发问：
“总队长……”
“万一，鬼子真的批准了，真的给我们下放五千万大洋贷款……”
“咱们，真的还得起吗？”
这是林然最担心的问题。
五千万大洋，天价巨款！
一旦到期还不上，抵押、追责、外交风波、列强施压，全是灭顶之灾！
他实在看不懂，总队长敢张口借这么多钱，底气到底在哪？
小蒋慢悠悠从兜里掏出刚薅来的腕表、鼓鼓囊囊的私人钱包，随手丢给林然。
动作松弛、神色平静、眼神淡漠。
刚才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深沉、所有的枭雄演技、所有的真诚客套，瞬间全部落幕、全部褪去。
只剩下最通透、最现实、最流氓、最乱世枭雄的直白真相。
他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却道尽民国乱世军阀的终极潜规则：
“还？”
“还什么还？”
“段祺瑞当年借日本一亿多西原借款，还了吗？”
“张作霖借日本人十亿巨款，拖了一辈子、赖了一辈子，还了吗？”
“北洋历届大佬，谁借鬼子的钱真还过？”
“他们全都不还，凭什么偏偏轮到我还？”
林然当场愣住，瞬间通透，瞬间失语。
全程都是演戏！全程都是白嫖！全程都是光明正大赖账！
日本人自以为布局深远、拿捏人心、长线下注、稳赚不赔。
殊不知，从踏进这条瘸腿烂板凳破营房的那一刻起。
不讲道义、不讲规矩、不还外债、只薅好处。
借列强的钱，养自己的兵，建自己的地盘，成自己的霸业。
至于还钱？
那是最可笑的笑话。
破阵子·泉州戏倭
草舍初开霸业，
残凳戏尽倭奴。
笑取银钱兼腕表，
巧画山河慑远胡。
五千万债沽。
乱世从无信义，
枭雄只论赢输。
段张旧账千秋在，
借得东洋养壮图。
从来不偿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