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手下三十多个山东军士兵刚踏进菊文酒店大门，目光一扫店里处处透着刻意矫情的东洋做派，当场就有人憋不住嗤笑出声。
哄笑声此起彼伏，有人交头接耳，毫不遮掩地调侃这家日本人开设酒店里里外外装模作样的架势。话语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店内每一个日本侨民、店员耳朵里。
一时间，大厅里所有日本人齐刷刷转头望过来。一道道目光冷冰冰地钉在李阳一行人身上，敌意如同潮水一般迅速聚拢。原本低声交谈的话音渐渐消失，整个大厅的气氛骤然绷紧。这些日本人心里憋着火气，可看着这群人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全都带着枪械，一时没人敢率先发作，只能死死盯着，眼底的恶意毫不掩饰。
就在剑拔弩张的关头，佐藤喜一慢悠悠从柜台后方走了出来。
他刻意放缓步伐，脸上强行维持着从容镇定的神情，嘴角挂着一层虚伪淡薄的笑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里压根瞧不上李阳这群山东军。在佐藤喜一眼中，这些外来的军人不过是暂时占据上风，用不了多久，关东军便会碾碎他们的防线。
他身后紧跟着几名身着黑色和服的店员，几人步调一致，朝着李阳一行人深深躬身鞠躬，语调刻板生硬，像是提前背诵好的说辞：“欢迎诸位光临菊文酒店。本店常有日军少佐长期在此落脚，闲暇之时，就连中将阁下也会专程前来品尝料理。”
这话听着是介绍店面，实则敲打意味十足。
潜台词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我们菊文酒店背靠关东军，高级军官往来不断。你李阳区区一个上尉，品级摆在那里，在这片地界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最好安分守己，不要肆意惹事。
李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神色看不出喜怒，语气平平淡淡吐出两个字：“就餐。”
佐藤喜一抬着下巴，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紧不慢抛出店里的规矩：“本店有硬性规定，店内禁止携带枪支。诸位的枪械暂且交由我们代为保管，等到用餐结束，自然原样归还。”
李阳眼神不变，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当兵的，枪不离身。”
话音落下，他身后三十多名士兵根本懒得继续和佐藤喜一废话，径直散开，各自寻找大厅内的空位，大大咧咧落座。
一名身材壮实的士兵刚一坐下，视线就落在邻桌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身上。这人长得枯瘦干瘪，身形跟晒干的竹竿没有两样，就算挺直腰板全力站起来，身高也不足一米五，缩在座位里，一副畏畏缩缩又暗藏傲气的模样。
士兵斜着身子，歪头打量对方，开口挑衅：“喂，小子，你搁这儿瞪谁呢，看见我了吗？”
瘦小日本人眉头一拧，嘴里叽里咕噜蹦出几句日语，明显是在骂人。
士兵下巴狠狠向上一扬，粗声粗气吐出一个字：“滚！”
这日本人骨子里的傲气还没压下去，仗着菊文酒店是日本人地盘，硬着头皮想要站起身争辩，嘴里的牢骚不停。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开。
士兵丝毫没有手软，抬手就是两巴掌，重重扇在对方脸上。瘦小日本人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两步，两侧脸颊迅速浮现清晰的巴掌印，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半天没能回过神。
有了这个开头，其余士兵更是放开手脚。大厅里其余凡是敢瞪眼、敢低声咒骂、面露不满的日本食客，尽数遭到士兵呵斥。有人只是眼神不服，就被大兵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震慑，整个大厅人心惶惶。
站在一旁的佐藤喜一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牙根咬得咯吱作响，胸腔里怒火翻腾，恨得浑身血液往上涌。他恨不得立刻喊人把这群蛮横的大兵赶出去，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门外路边还有其余山东军士兵警戒，真要是在酒店里面爆发大规模冲突，菊文酒店第一个承受损失，到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他们。眼下关东军被牵制，根本抽不出人手为一家酒店出头，他只能强行把满腔怒火咽回肚子里。
“行了，收敛点，别闹出太大动静。”李阳懒洋洋开口，出声制止手下继续动手。他语气听着像是劝阻，可谁都听得出来，没有半分严厉。
说着，李阳伸手掏出皮质钱包。钱包掀开，厚厚一沓美金整齐摆在里面。这笔钱是他们联队专属的活动经费，山东军几乎每一支连队都会预留经费，常规标准足足八百美金，专门用来处理各类公费开销，接待、外勤、公务支出全都从这里支取。
佐藤喜一强压下心中滔天怒火，快步走上前来，板着脸询问：“诸位打算点些什么料理？”
李阳伸手抽出这一沓美金，手腕轻轻一甩，“啪”的一声，厚厚一叠钞票直接拍在木质桌面上，几张纸币被震得散开。
“不用拿菜单麻烦，照着这笔钱的标准，往上上菜。”
佐藤喜一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美金，心里堵得难受，那种感觉，活像是硬生生吞下一团污秽。菊文酒店向来分三六九等，大厅只接待普通日本侨民，真正有权势、有身份的贵客，全都待在后院封闭的包间。眼前这群荷枪实弹的大兵，本该是酒店最不欢迎的客人，若不是忌惮他们携带武器，佐藤喜一早就直接下令把人轰出门外，哪里还需要耐着性子接待。
三十七名士兵分散坐在大厅各处，店内标配的榻榻米席位实在别扭。这群常年行军打仗、习惯站坐自由的汉子，哪里适应得了盘腿久坐，一个个坐姿歪歪扭扭，有人靠着立柱，有人斜倚桌沿，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不知何时，原本在大厅循环演奏的日式三味线乐曲戛然而止。几名乐手放下手中乐器，沉默地坐在角落，冷眼旁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店家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满，摆明了不欢迎这群不速之客。
大厅内的氛围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动静，一道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不断从四周投来。
漫长等待过后，一名身着淡色和服的女店员端着一只白瓷餐盘缓步走来，盘子里码放着切好的生鱼片，稳稳摆放在李阳面前的木桌上。
李阳抬眼扫了女店员一眼，淡淡开口：“去把你们老板叫过来。”
女店员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小声解释老板此刻外出，并不在酒店之中，想要继续说些客套话缓和局面。
李阳轻轻摆了摆手，眼神淡漠：“你级别不够，没资格跟我谈事。”
柜台后方的佐藤喜一将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心知躲不过去，只能压下满心憋屈，快步穿过大厅，走到李阳桌前。
李阳目光落在盘子里鲜红透亮的生鱼片上，抬眼直视佐藤喜一，慢悠悠抛出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话：“我问问你，盘子里这鱼，保熟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佐藤喜一问得当场僵在原地，大脑短暂空白，整个人直接懵住。
生鱼片？保熟吗？
他反复在心里复盘这句话，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不懂汉语。愣了两三秒之后，一股火气猛地直冲头顶，心中怒骂这群人蛮不讲理。天底下哪有人点生鱼片，询问保不保熟的？
佐藤喜一强行稳住情绪，努力维持表面礼节，耐着性子解释：“这位长官，此物乃是生鱼片，是我们东瀛特色料理，搭配芥末、酱油直接生食……”
他的解释才说到一半，话音直接被李阳打断。李阳身子微微向前倾，目光死死锁住佐藤喜一，再次重复问题，语气加重了几分：“我没问你怎么吃，我就问你，这条鱼，保熟吗？”
到这一刻，佐藤喜一彻底反应过来。
对方哪里是不懂料理习俗，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专程上门找茬！
就算是刻意挑衅，寻常人也想不出这种离谱的说辞。生鱼片本就是生食，谈论熟不熟根本毫无意义，对方就是抓住这点故意刁难，变着法子欺负人。
大厅内所有日本店员、食客全都屏住呼吸，目光牢牢聚焦两人身上。一边是全副武装、行事肆无忌惮的山东军官兵，一边是进退两难、有苦说不出的菊文酒店管事。所有人都清楚，冲突随时可能进一步升级。
佐藤喜一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不自觉攥紧，竭力压制想要掀翻桌子的冲动。他心里不断权衡利弊，如今辽东局势岌岌可危，冈村宁次率领的第十六步兵联队被死死困在营地动弹不得，关东军处处受制。菊文酒店依靠日军势力立足，一旦和山东军爆发正面冲突，没有任何人能够为他们撑腰。真闹到大打出手，最终承受损失的只会是酒店自身。
李阳身后的士兵们纷纷停下交谈，一个个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盯着窘迫的佐藤喜一。有人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枪套，没有多余动作，可无声的威慑力扑面而来。
佐藤喜一喉结滚动，艰难咽下一口闷气，勉强挤出一抹僵硬难看的笑容：“长官怕是有所误会，生鱼片从诞生之初便是生食料理，不存在熟制一说。倘若诸位不喜欢生食，小店可以立刻通知后厨，重新烹制熟食。”
“哦？只能生吃？”李阳拉长语调，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盘子里的鱼肉，“我们花钱进店消费，想吃一口熟鱼都满足不了？先前你说得天花乱坠，说常有日军少佐、中将上门吃饭，难道那些军官天天就啃这种冷冰冰的生鱼肉？”
这番话暗藏锋芒，表面挑剔菜品，实则借着话题讥讽关东军。
不远处一名上了年纪的日本商人实在按捺不住，操着一口生硬蹩脚的汉语低声嘟囔：“简直无理取闹，你们分明是故意前来闹事！”
话音刚落，两名士兵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大步朝着这名商人走去。商人见到身材魁梧的大兵逼近，脸色瞬间惨白，刚刚升起的怒气瞬间消散，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碗筷，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佐藤喜一见状，连忙抬手示意店内其余日本人保持冷静，他心里清楚，只要再爆发一点口角摩擦，场面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局面再也无法收拾。
“长官，各个地域饮食习俗各不相同，还望多多包容。如果您对这道生鱼片不满意，我们马上撤下，更换其余菜品。”佐藤喜一不断放低姿态，可藏在眼底的怨毒丝毫没有减弱。
李阳淡淡一笑，将筷子轻轻搁在桌面：“习俗？习俗也得分地方。现在踏马是在我们中国地界上，吃饭自然要吃熟食。你们开门做生意，就得顺着客人的要求来。”
“可是生鱼片本身的食用方式……”
“我不问别的，”李阳直接打断佐藤喜一的辩解，眼神冷了几分，“我就问你，能不能把这条鱼弄熟？痛快点给个答复。”
佐藤喜一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是答应把生鱼片拿去后厨烹煮，等同于顺着对方的刁难低头示弱，消息传出去，整个辽东的日本侨民圈子里，菊文酒店颜面扫地；可若是强硬拒绝，眼前这群大兵有的是办法继续闹事，到时候损失只会更大。
他左右权衡许久，只能咬着牙妥协：“我立刻安排后厨进行处理。”
“不急。”李阳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和服店员，“丑话说在前头，别想着在背地里耍花招使绊子。我们这群当兵的，耐心有限，脾气也算不上温和。真要是闹出不愉快，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
三十多名士兵同时轰然大笑，笑声充斥整间大厅，浓浓的嘲讽意味扑面而来。
佐藤喜一浑身紧绷，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一层冷汗。直到此刻他才彻底认清现实：李阳一行人今天就是有备而来，借着就餐当做由头刻意制造摩擦。
不多时，女店员将经过高温烹煮后的鱼肉重新端上桌。原本品相精致的生鱼片经过炖煮，模样大打折扣，卖相狼狈。
李阳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品尝，慢条斯理开口：“勉勉强强能咽下去。看来好好沟通，事情总能商量。”
佐藤喜一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垂着手站在桌边等候吩咐。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这群大兵离开，立刻联系关东军宪兵队通报今日冲突。
大厅内气氛依旧压抑死寂，没有人敢随意出声。士兵们一边用餐，一边随意闲谈，话语时不时夹杂调侃日军、嘲讽本地日本侨民的内容。每一句话，都像细小的刀子，扎在在场每一个日本人的心口。
所有人满心愤懑，却只能默默忍受这场刻意为之的刁难。
用餐结束，士兵们吃饱喝足，纷纷起身集合。李阳没有再多为难佐藤喜一，带着手下三十六名士兵有序走出菊文酒店。
如梦令
酒肆倭人矜傲，
有意登门相扰。
笑问鱼生熟，
挫尽宵小狂躁。
休闹，休闹，
关外烽烟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