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清晨破晓。
辽东山野的晨雾还没散尽,白茫茫的薄纱裹着整片宝林寺山区,秋风扫过空旷的战壕,卷起满地细碎的尘土与枯草,往日剑拔弩张、炮火紧绷的对峙气场,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被围困整整两天两夜的日军第十六步兵联队营区,终于彻底结束了通宵联欢会的荒唐闹剧。
压抑了两天的憋屈、被重炮顶着头的窒息感、束手束脚的憋屈感,在这一刻化作了极致的谨慎。他压根不敢相信,压得自己动弹不得、死死锁死整片阵地的鲁军,会毫无征兆、不战而退,连一枪一炮都没留下。
未知的永远最吓人。
此刻的鬼子兵,再也没有了昨夜唱歌跳舞的松弛散漫,全员披甲上膛,收起了所有嬉皮笑脸,一股子草木皆兵的紧张感瞬间拉满。
冈村宁次当即下令,全军展开战术侦查阵型,稳步向前推进,一寸一寸摸排空荡荡的山野阵地。
这群日军老兵都是战场老油条,吃过诡雷、陷阱、伏击的亏,深知华夏军队的战术刁钻。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占据优势高位、死死围困敌军的对手,绝对不可能仓促跑路,但凡主动撤退,必然藏着后手,不是埋满地雷,就是设好伏击陷阱,等着追兵自投罗网。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三八大盖步枪全部上膛保险打开,刺刀寒光森森,每个士兵压低重心、弯腰屈膝,目光死死扫过前方每一寸土地、每一段战壕、每一处土坡掩体。小队之间交替掩护、梯次推进,前排侦查、后排警戒,左右交叉了望,战术动作标准得不能再标准,谨慎得离谱。
一个个日军士兵屏气凝神,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痕迹,泥土翻动的痕迹、草丛倒伏的姿态、石块摆放的位置,全部逐一核查。
“前方安全!无伏击痕迹!”
“左翼阵地安全!无爆炸物、无诡雷!”
“右翼战壕清空!无敌军潜伏!”
此起彼伏的低喝汇报声,在晨雾中接连响起,沉稳又警惕。
鬼子兵们小心翼翼绕过鲁军之前大摇大摆、明目张胆布置的表层雷区。那些外露的警示标记、简易拦阻雷区一目了然,是鲁军刻意做出来的明面防御,用来震慑牵制日军、封锁突围路线。
日军盯着这些明晃晃的雷区,不敢贸然踩踏,小心翼翼迂回绕行,全程高度戒备,生怕下一秒就触发隐藏的杀机。
他们心里个个打着十二分的警惕:山东军素来狡诈凶悍,围而不杀、悄然撤退,绝对是欲擒故纵,等着他们贸然突进,吃一波地雷伏击、挨一轮回头重炮。
可这群鬼子从上摸到下,从天亮摸到日上三竿,摸遍了整片山前阵地、战壕、掩体、暗堡,预想中的诡雷、跳雷、绊雷、子母雷,一个都没有!
预想中的伏击、冷枪、偷袭,半点影子都看不见!
不得不说,这次鲁军是真的撤得仓促干脆。
马尚志接到的是紧急退守军令,核心任务是全员撤离、保全战力、收缩营口,压根没时间、也没必要浪费精力埋设诡雷陷阱。居高临下占据绝对优势,压根不屑用阴招留人,走得坦荡又潇洒,除了清空人员、带走重装备,压根没给鬼子留任何“惊喜”。
可怜这群久经沙场的日军老兵,如临大敌、全副戒备,拿着最高规格的战术侦查,排查一片干干净净、空空荡荡的无人阵地,属实是大炮打蚊子,白紧张一场。
时间一点点推移,从破晓清晨,一路谨慎推进,磨磨蹭蹭,步步排查,硬生生耗到了上午九点。
整整四个小时的小心翼翼、层层摸排,日军主力终于踩着晨雾,颤颤巍巍、稳稳当当推进到了宝林寺高地的核心位置——鲁军第四团临时团部驻地。
登顶制高点的那一刻,所有日军官兵彻底愣住了。
眼前的阵地,规整完好、战壕笔直、掩体坚固、了望口视野绝佳,所有防御工事完整无损,枪械摆放位、炮兵观测位、指挥岗哨一应俱全。
唯独少了最重要的东西——人。
偌大的山顶高地,层层防御阵地、完善的作战工事、规整的指挥营地,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真正意义上的人去楼空,一尘不剩。
风吹过空旷的指挥部帐篷,猎猎作响,战壕里残留着鲁军驻扎过的痕迹,却没有半点活人气息,曾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两千五百精锐,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辽东山野之间。
一名侦查小队长快步巡查完整片核心阵地,折返回来,对着冈村宁次郑重敬礼,高声汇报:“报告联队长阁下!全境排查完毕!宝林寺高地所有阵地安全,无潜伏、无诡雷、无残留敌军,无任何异常情况!”
直到此刻,悬在所有日军心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冈村宁次缓步踏上宝林寺最高处的指挥台,居高临下,俯瞰整片山川原野,风吹动他的戎装衣角,积压两天两夜的憋屈、压抑、惶恐,瞬间一扫而空,通体舒坦。
这种舒坦,是劫后余生的极致松弛,是摆脱死亡威胁的如释重负。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两天的煎熬有多恐怖。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十二门105毫米重炮,时时刻刻顶在自己的头顶,居高临下锁定营区,炮口对着脑门,随时可能万炮齐发、夷平营地。两千五百精锐虎踞高地,死死锁死所有突围路线,自己麾下整整一个精锐步兵联队,被堵在方寸营区里,动弹不得、进退无路,全程活在炮火覆盖的阴影里。
那种时时刻刻命悬一线、束手待毙的窒息感,简直是军人生涯最大的耻辱与折磨。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局势大好、占据绝对地利火力优势、把自己死死拿捏的山东军,为什么会莫名其妙、不战而退,白白放弃天险高地,主动让出必胜的战局。
没有溃败、没有伤亡、没有强攻压制,就这么轻飘飘、静悄悄、毫无痕迹地撤走了。
想不通归想不通,但丝毫不影响冈村宁次此刻的飘飘然。
管他什么原因撤的,反正结果就是自己脱困了,死守的危机解除了,压在头顶的大山彻底挪开了!
随着鲁军全员撤离,笼罩在整片区域的电磁干扰也彻底消失。
之前鲁军自带的野战电磁压制设备,全程封锁日军所有电台频段,切断了十六联队和外界的一切通讯,让他们彻底沦为孤军、闭岛瞎眼,完全不知道外界战局变化,不知道鸭绿江南岸两大王牌师团已经大举渡江、七万精锐压境的重磅消息。
此刻干扰消散,电台频段瞬间通畅,沉寂多日的通讯设备滴滴作响,源源不断的密电、军令接踵而至。
一名通讯兵抱着电台电报,快步飞奔至冈村宁次身前,立正敬礼,高声汇报:“报告联队长阁下!多门师团长急电!命令您立刻放下手头事务,即刻赶赴辽阳师团司令部,参加紧急军事会议,商讨辽南作战部署!”
终于有上级的消息了!终于跟上大部队的节奏了!
被困孤立多日的冈村宁次,心中大喜,当即挺直腰板,神色威严,沉声应答:“呦西!即刻回电多门师团长,属下遵命,即刻整装动身,前往辽阳复命!”
话音落下,他看着脚下空荡荡的宝林寺高地,看着完好无损的鲁军阵地,看着这片让自己受尽憋屈、如今尽数归自己掌控的天险,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与虚荣心。
虽说心里清楚自己是被人白白放过、捡了个空城,可在外人、上级面前,这就是实打实的“收复阵地、逼退敌军”的战功!
他看着空旷的山头,故作威严地大手一挥,对着身旁副官朗声下令:“来人!速速准备相机!”
“给我在此地拍照留影!以宝林寺高地、敌军废弃阵地为背景,留存影像!”
他眼神倨傲,心底暗自盘算,脸上摆出一副凯旋得胜的姿态,内心oS拉满:今日登顶此地,见证山东军败退逃窜!世人皆知,凶悍一时的鲁军,不过虚有其表、不堪一击!遇我大日本皇军,不战自溃、望风而逃!
他要拿着这张照片,回辽阳司令部炫耀,向上级报备战功,洗刷自己被围困两日的耻辱,把一场被动脱困的闹剧,硬生生包装成皇军威武、逼退强敌的辉煌战绩!
旁边的卫兵不敢迟疑,立刻应声:“嗨以!”
手脚麻利地取出随军相机,调整角度、对焦光影,对着挺胸昂首、故作威严的冈村宁次,定格下这张自欺欺人、滑稽至极的“胜利留影”。
鬼子这边沉浸在捡漏空城、自吹自擂、沾沾自喜的荒诞喜悦中,殊不知,他们眼中逃窜败退的鲁军,根本不是溃逃,而是战略性大收缩、精准布大局!
就在冈村宁次忙着拍照装大佬、准备赴上级邀功的时候,百里之外的辽南平原之上,马尚志的第四团,正在全速机动、疾驰转战。
新编第一师第四团,区区一百九十公里的山地加平原路程,放在常规步兵身上,需要昼夜急行军两三天才能完成,可对于全员机械化、机动性拉满的鲁军精锐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就是一场轻轻松松的短途机动转移。
队伍连夜疾驰、昼夜奔袭,全程井然有序、行军丝滑,没有丝毫拖沓疲态。
从凌晨五点全员撤离宝林寺,一路全速机动,翻山越岭、横穿辽南腹地,仅仅五个小时不到,上午十点整,马尚志所部两千五百精锐,准时抵达预设战略点位。
此地,营口港以北十公里,老边防线一带,向南直抵营口港区,向北距离大石桥重镇整整二十公里。
位置绝佳,进退自如,背靠港口、前控平原,既是营口港最稳妥的北部屏障,也是衔接大石桥、把控辽南陆路通道的核心咽喉。
队伍抵达点位的瞬间,全员立刻就地休整、分散警戒、构筑临时防线,炮兵部队快速落位、校准射界,步兵铺开警戒网,稳稳扼守住这片平原要道。
站在防线高地向南远眺,整片营口港的景象尽收眼底。
秋日晨光之下,渤海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十几艘大型滚装运输巨轮,浩浩荡荡、依次列队,正缓缓调整航向、减速抛锚,逐步靠拢营口港码头泊位。
巨轮船体庞大、吃水极深,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重型火炮、坦克车辆、弹药辎重,黑压压停靠在海面,气势磅礴。
船上,鲁军新编第十三师剩余的两个主力步兵团、师属直属工兵营、通讯营、后勤辎重部队,全员整装待发、戎装肃立。
精锐将士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只待船只靠岸、跳板搭建,即刻全员登陆辽南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