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北平的秋风已经把恭王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晃晃悠悠的，像舍不得走的房客。张学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他没喝，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我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幕僚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青岛送来的情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走到张学良身后，站定，清了清嗓子。
“少帅，山东那边——冯诺的十二门岸防巨炮，炮台基座要全部重修。”
张学良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没有转身，但声音拔高了一度。“重修？什么意思？不是说修好了吗？这才多久？一个多月？”
幕僚长咽了口唾沫。“当初是赶工期，十天就修好了十二座炮台。现在德国工程师去勘测，发现地基没夯实，混凝土标号不够，预埋件位置偏差太大。要是不重修，开炮的时候至少会倒七门。所以——不得不重修。”
张学良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精彩”。那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精彩，嘴角慢慢往上翘，从微微翘起到大幅度翘起，从大幅度翘起到咧到了耳根。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
“哈哈哈哈！”他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笑，是那种仰天长啸的大笑，笑到弯了腰，笑到拍了桌子，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小兔崽子！你也有今天！你骂老子是土匪，骂老子抢地盘，骂老子前三次入关纵兵行凶。你骂得老子名声跟狗屎一样，你骂得老子在报纸上抬不起头。现在呢？你的炮台是豆腐渣！你的国防工事是偷工减料！你的十二门巨炮，基座全部要重修！哈哈哈哈！”
幕僚长站在旁边，看着张学良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该跟着笑还是该提醒他正事。张学良笑够了，直起腰，抹了一把眼泪，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开，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停了一下。
“找人。写文章。写这个小兔崽子偷工减料，国防工事修成了豆腐渣工程。十二门巨炮基座全部要重修，浪费国家资源，亵渎国防工事。可算是抓到这个小兔崽子的尾巴了。”
幕僚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心里打了半天鼓，终于还是开口了。
“少帅，这个……是不是影响团结啊？日本人要是有动作，山东可就危险了。冯诺的岸防炮要是打不响，鬼子舰队一旦进入胶州湾，山东沿海就全暴露了。”
张学良一挥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你别杞人忧天”。“怕什么？那个小兔崽子全军都进入二级战备了，重炮前移，工事群还在修。小鬼子真的来了，我们是吃干饭的？二十万大军在平津、在河北，随时可以支援山东。”
幕僚长不说话了。张学良拿起另一份情报，在手里抖了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找人，写文章。写冯诺的豆腐渣炮台，写他的偷工减料，写他的军阀本质。告诉那些记者——往死里写，写得越难听越好。我要让他也尝尝被全国骂的滋味。哈哈哈哈！”
在场的东北军将领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拍手，有人拍大腿，有人说“少帅英明”，有人说“这小子早该被收拾了”。笑声在恭王府的客厅里回荡，惊飞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最后几只麻雀。
第二天，北平的《晨报》头版头条，标题很大，字很黑——“山东岸防巨炮基座重修，冯诺国防工事竟是豆腐渣”。副标题写着：“十天修十二座炮台，地基未夯混凝土标号不足，德国工程师直言‘浪费材料’。”
天津的《大公报》也不甘落后，发了一篇社论，标题是“军阀作风何时休”。里面有几句话写得特别狠：“冯诺以胶东一隅之地，骤得全省之权，本应兢兢业业，以固国防。然其急于求成，疏于督造，致使十二门巨炮无所凭依。如此作风，与当年刘珍年何异？”
上海的《申报》也跟进了。他们没有北平的报纸那么激进，但措辞也不客气。标题是“山东海防工程调查：十二座炮台全部返工”。文章里引用了德国工程师梅伯的话——“地基没有挖到硬土层，混凝土强度不达标，预埋件偏差过大。如不重修，开炮时炮台可能坍塌。”这些话句句属实，是梅伯当着冯诺的面说的，也是当着赵洪昌的面说的。现在被记者写在报纸上，全国都知道了。
舆论主要在平津地区发酵，华东地区也跟着凑热闹。北平的学生在街头贴标语，写“打倒豆腐渣工程”“严惩责任人”。天津的商会在报纸上登声明，说“国防工事乃国家之重器，不容儿戏”。金陵的《中央日报》倒没有跟风，只是转发了一条简讯，措辞中立——“山东十二座岸防炮台经德国专家勘测，需重新施工，预计工期三个月。”
山东的报纸没有跟进。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不报。在山东的地盘上报山东的负面新闻？不想活了？山西和西北的报纸也没有跟风。不是不想报，是不想给东北军当枪使。阎锡山和冯玉祥跟张学良不对付，你骂冯诺，我凭什么帮你骂？你张学良入关抢地盘，还有脸骂别人偷工减料？算了，不搭理。
冯诺躺在摇椅上，看着赵洪昌送来的那摞报纸。看完一份，扔一份；看完一份，又扔一份。报纸飞了一地，猫被吓得从腿上跳下去，蹲在桌子底下，警惕地看着他。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对满地的报纸毫无兴趣，也对报纸上那些骂冯诺的文章毫无兴趣。牛大力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怕冯诺忽然发火。
冯诺看完最后一份报纸，把它往地上一扔，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带的头。除了张学良那个小王八蛋，谁还有这么闲？”
赵洪昌站在旁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长官，要不要回应？”
“回应什么？回应‘我的炮台确实是豆腐渣’？那不是越描越黑吗？不理他。让他骂。骂累了就不骂了。”
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金陵，官邸。
老蒋也看到了那些报纸。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大公报》，看完了社论，把它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他的嘴角翘了翘，不是笑，是那种“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无奈。
“十二门十六英寸巨炮……”他念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老子要是有一门，也不至于被鬼子的舰队堵在长江口出不去。还十二门？冯诺那个小兔崽子，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何部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也在看报纸。看完，把报纸折了折放在茶几上。
“委座，舆论对冯诺不利。要不要——”
老蒋摆了摆手。“不用。他的炮台就是豆腐渣，这是事实。十天修好的炮台，不豆腐渣才怪。可那又怎样？他当初为什么要赶工期？不是为了吓唬鬼子吗？鬼子舰队从胶州湾撤了，青岛拿回来了，间谍抓了一批又一批。豆腐渣工程又怎样？目的达到了。”
何部长不说话了。老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的金陵已经有了凉意，风从窗户外灌进来，带着桂花香。他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再说了，他现在不是重修了吗？德国工程师来了，重新设计，重新施工。二点五到三点五个月，十二座炮台全部修好。到时候，那十二门巨炮就不是吓唬人的摆设了，是真能打沉军舰的家伙。老子羡慕还来不及，哪有闲工夫骂他？”
何部长点了点头。
“还有那个张学良——他也就这点出息了。冯诺骂他几句，他记到现在。人家修炮台，他在旁边看笑话。人家炮台修好了，他还在看笑话。笑话看完了，人家的大炮架好了，他的枪还在仓库里生锈。”
转过身，看着何部长。
“告诉下面的人，不要掺和这件事。让他们骂。骂完了，该干嘛干嘛。”
东京，参谋本部。
山本少将也看到了那些报纸。不是龙国的报纸，是他们自己的情报人员从龙国搜集来的剪报，翻译成日文，贴在牛皮纸文件夹里。他把那份文件夹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冯诺的炮台是豆腐渣。他的十二门巨炮，基座要全部重修。”他把文件夹递给旁边的副官，“拿去给各部传阅。让大家高兴高兴。”
副官接过文件夹，犹豫了一下。“将军，这虽然是好消息，但冯诺已经在重修了。德国工程师在帮他。三个月后，炮台就修好了。”
山本的笑僵在脸上。他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很久。
“是啊。三个月后，就修好了。到时候，那十二门巨炮就不是摆设了，是真正能打到我们的炮。我们高兴什么？高兴他三个月后才打我们？还是高兴他现在打不响？”
副官不说话了。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的东京已经有了凉意，风从窗户外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发个声明。就说——帝国政府对龙国山东境内的国防工事质量问题表示关注。希望龙国方面能够认真整改，确保地区稳定。”他转过身，看着副官。“措辞要官方，要正式，要让龙国人觉得我们是在‘关心’，不是在看笑话。懂吗？”
副官点了点头。山本又说：“其实就是在看笑话。但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栖霞。十月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冯诺在摇椅上，猫趴在他腿上，骡子在院子角落里嚼着胡萝卜——不是胡萝卜，是地瓜。地瓜是今年新收的，甜，脆，骡子爱吃。
梅伯站在沙盘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图纸。图纸上画着十二座炮台的剖面图，每一座都有详细的尺寸、标号、施工要求。他把图纸摊在沙盘上，用手指点着，介绍给冯诺听，翻译在旁边一句一句地译。
“十二座炮台同时施工。每个炮台先下挖三到五米，挖到基岩层。然后分层回填，每层三十厘米，强夯。夯完了浇垫层，垫层上绑钢筋，钢筋笼子要扎紧，间距不能超过二十厘米。浇混凝土，c35标号，振捣密实，养护二十八天。预埋件用经纬仪定位，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梅伯抬起头，看着冯诺。
“三个月后，这十二座炮台，可以用一百年。”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
“行。就按这个方案干。”
梅伯微微点头，卷起图纸，带着助手走了。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像节拍器，每一步都踩在冯诺的心坎上。
赵洪昌站在旁边，看着梅伯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怎么没想到要这样修”的懊悔。
冯诺看了他一眼。“洪昌。”
赵洪昌立正。
“别想了。翻篇了。以后专心抓间谍。炮台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赵洪昌点了点头。“是。”
冯诺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摇椅吱呀吱呀，猫呼噜呼噜，骡子嘎嘣嘎嘣——今天吃的是地瓜，嘎嘣声比胡萝卜脆多了。远处的海面上，鬼子的军舰还在远处巡逻，不敢靠近，但也不肯走远。他们在等。等冯诺的炮台修好，等冯诺的炮手学会开炮，等冯诺的岸防体系真正成形。那时候他们就不等了。不是不想等，是等不了了。
南歌子·兔子的尾巴
东北欢声起，冯家炮座斜。十天修罢笑邻丫，豆腐渣儿偏说巨无霸。
少帅拍桌骂，金陵老蒋嗟。欲偷图纸恨无赊，且看德国师傅铸莲花。
鬼子虚张势，平津报纸哗。骂完还得喊哇哇，三月工期稳坐摇椅呷茶。
水泥夯硬土，钢锚固海涯。再瞧舰队远浮槎，谁道纸糊能碎大鲸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