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十一月十日，青岛。一艘从汉堡出发的远洋客轮在海上漂了整整一个多月，终于靠岸了。舷梯放下来的时候，两百多个德国人鱼贯而下，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大衣的，还有几个穿着老式军装的——虽然德国国防军已经被凡尔赛条约限制得只剩下十万人的规模，但退伍军人的骨头里还流着普鲁士的血液。他们站在码头上，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咸腥味。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人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有人低头看着脚下结实的水泥地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德语，翻译站在旁边翻成了中文：“这里的码头，还是我们当年修的。”
耿元秋站在码头入口处，身后站着两排士兵。军装笔挺，钢盔锃亮，春田步枪杵在地上，刺刀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少将军衔在肩头闪闪发光，脸上挂着笑，是那种“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笑，但笑容底下藏着一丝紧张。两百多个德国人，不是两百多个游客，是克虏伯、奔驰、西门子、巴斯夫、蒂森、莱茵金属的工程师、谈判代表、技术专家。这些人合在一起，能造军舰、能造坦克、能造大炮、能造飞机、能造化学品、能造发电机、能造从一根螺丝钉到一座现代化工厂的所有东西。他们是德国工业的精华，也是山东未来的希望。
他整了整领口，往前走了几步，伸出右手。
“诸位，欢迎来到山东。我代表冯诺将军，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翻译把这句话翻成德语，两百多个德国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他们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期待，有好奇，有一点“我们是被逼着来的”无奈，还有一丝“故地重游”的感慨。
那个蹲在地上敲水泥地的老工程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耿元秋面前，握住他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谢谢。我上次来青岛，是一九一三年。那时候，这里的码头还是我们修的。后来小日本人占了，我们以为再也回不来了。”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德国人就这样，感情到了，泪腺不动。
耿元秋拍了拍他的手背。“现在回来了。小日本也被连根拔了。”
老工程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两百多人被大巴车拉到了青岛的一家大型酒店。酒店不是德国人修的，是英国人修的，后来被日本人占了，日本人走了以后被冯诺没收了，现在改成了“山东迎宾馆”。门口挂着龙德两国的国旗，红底黑鹰和青天白日满地红在风中猎猎作响。门廊下面铺着红地毯，红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边，两边的士兵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耿元秋走进大厅，转身面对这群德国人，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请大家先到各自的房间休息。今天下午三点，在二楼会议厅举行第一轮洽谈。山东各县的县长也会出席，大家可以先聊聊。晚上的欢迎晚宴，冯诺将军将亲自出席。”
听到“冯诺将军”四个字，大厅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有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德国工业界已经传了大半年了——不是因为他打仗厉害，是因为他花钱大方。买了克虏伯八十门岸防炮，四百一十万美金，全款预付；买了奔驰一条民用卡车生产线，每个月五百辆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买了道奇军用卡车生产线，每个月又是五百辆；还在美国买了m3冲锋枪的专利和生产线。这人是德国工业界在大萧条时期的一盏明灯，亮得刺眼，暖得烫手。
下午三点，二楼会议厅。长条桌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茶杯和笔记本。
山东十几个县的县长坐在一侧，脸上挂着笑，是那种“我们县可好了，快来投资”的笑。他们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有的还戴着一副老花镜，有的手里拿着一份招商引资的宣传册，有的面前摊着一张县里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块适合建厂的地块。这些县长都是从孙世尧的流动法庭考出来的，个个能说会道，手里的算盘拨得比商人还响。他们知道，只要有一个德国工厂落在自己的县里，县里的经济就能腾飞。
德国考察团坐在另一侧，两百多人把会议厅塞得满满当当。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拿着相机，有人拿着图纸。克虏伯的代表坐在最前排，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姓冯·施特雷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蜡像。奔驰的代表坐在他旁边，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霍夫曼，圆脸，秃顶，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西门子的代表坐在第三排，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韦伯，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助教，但他的手里有一摞厚厚的专利文件。
还有巴斯夫、蒂森、莱茵金属、AEG、赫斯特……一家接着一家，名字排起来能写满一页纸。
耿元秋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先是用中文讲了一遍，然后翻译成英文，又翻成德文，来回折腾了好几遍。
“诸位，山东目前有十八万机械化野战部队，全美械装备，全机械化运输。海岸线上正在修建永久的国防工事群，包括十二座大型岸防炮台、五座防空塔、数千公里的军用公路。市场空白——山东有数千万人口，但几乎没有现代工业。谁先进来，谁就能占领市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道奇和奔驰已经进来了。道奇每个月生产五百辆军用卡车，全部被山东保安司令部采购。奔驰每个月生产五百辆民用卡车，销往山东各地，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年底。在这个大萧条的时代，你敢相信吗？”
敢不敢信，德国人自己心里有数。他们就是看到道奇和奔驰在这边赚得盆满钵满才眼红的。尤其是奔驰，大萧条时期全球销量跌了三分之二，唯独在山东的销量逆势上涨，每个月五百辆的订单比他们在德国本土的销量还高。奔驰总部那帮董事看到报表的时候以为算错了，重新算了一遍又一遍，每遍都一样——没错，山东的那个冯诺，每个月买五百辆卡车，全款预付，从不拖欠。这是什么客户？这是祖宗。供起来都嫌不够恭敬。
霍夫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的光比灯泡还亮。
“耿处长，奔驰目前在烟台的工厂只有一条组装线，产能已经跟不上了。我们这次来，是想跟冯将军谈——在山东再建一个整车工厂。从冲压、焊接、涂装到总装，全流程。总投资预计五百万美金。我们希望冯将军能继续给予支持。”
耿元秋笑了笑。“冯将军对德国工业技术非常信任。只要条件合适，支持不是问题。”
霍夫曼满意地坐下了。
布劳恩坐在另一侧。他今天是双重身份——既是道奇卡车在龙国的总代理，又是冯诺的买办。他穿着一身萨维尔街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蜡，苍蝇站上去都打滑，嘴角翘着，眼角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成功人士”的气息。一群德国工程师围着他，有拿笔记录的，有拿录音机对着他的，有拿相机给他拍照的。布劳恩来者不拒，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布劳恩先生，道奇在青岛的工厂，月产量真的达到五百辆了吗？”
“当然。”布劳恩伸出五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每个月五百辆，全部被山东保安司令部采购。有时候还不够，还要加班加点。”
“那你们的零部件是从美国运来的，还是在本地生产的？”
“目前大部分零部件还是从美国运来，在青岛组装。但冯将军已经说了，明年要在山东建一个零部件工厂，包括发动机、变速箱、车桥、驾驶室——全部本地化生产。”布劳恩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冯将军甚至考虑，将来在山东生产道奇的重型卡车和装甲车。”
围着他的德国工程师们面面相觑，眼睛里闪着光。装甲车？在山东生产？他们也知道，要拿下这个项目，得先过冯诺这一关。冯诺说了算，而冯诺现在对德国人印象不错。
道奇的厂长纽盖特站在布劳恩旁边，也被人围着。纽盖特是道奇公司派来的技术负责人，当初布劳恩跟冯诺演苦肉计的时候，他在青岛被吓得半死。现在他不怕了，他现在是道奇青岛工厂的厂长，手下管着三百多个工人，每个月给冯诺造五百辆卡车。他看着这群德国人，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是美国人，道奇是美国公司，这群德国人是来抢生意的。但冯诺说了，货比三家，谁的质量好就用谁的。所以他得把工厂管好，把质量做好，把成本降下来。不然，下次被围着的就不是他了。
西门子的韦伯站在角落里，对着一台发电机模型在跟一个山东县长聊。那个县长是胶县的，姓马，四十出头，圆脸，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拿着胶县的地图，指着上面一个标着红圈的位置，滔滔不绝。
“韦伯先生，这个地方靠近胶济铁路，离青岛港只有五十公里，交通便利。而且周边已经有电网，你们西门子要是来建厂，我们可以免费提供土地，三年免税。”
韦伯推了推眼镜，翻译把马县长的话翻给他听。他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马县长，你们县有技术工人吗？”
马县长愣了一下。“有，有。我们县有很多铁匠、木匠、泥瓦匠，手艺都不错。”
韦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铁匠、木匠、泥瓦匠，造发电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马县长解释，生产发电机需要的不是铁匠，是电气工程师、机械工程师、熟练的绕组技工。但他没有说破。他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教学的。他来山东，是因为冯诺给的条件好，不是因为山东有技术工人。
暮色四合，酒店的宴会厅里灯火辉煌。长条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满了中西合璧的菜式。有红烧黄河大鲤鱼、德州扒鸡、葱烧海参、清汤燕菜，也有德式烤猪肘、法兰克福香肠、酸菜炖排骨、黑森林蛋糕。酒水更是丰富，青岛啤酒管够，烟台红酒排成排，还有德国雷司令白葡萄酒，专门从莱茵河畔运来的。冯诺从栖霞赶来，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中山装，没有穿军装，没有戴勋章。他走进宴会厅的时候，两百多个德国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尊重他——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手握十八万机械化部队，逼退了日本舰队，逼得阎老西跟他签了长期购煤协议，逼得老蒋封他做山东保安司令。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冯诺走到主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笑了。那笑容不是职业化的笑，是那种“大家都来了，我很高兴”的笑。他举起酒杯——杯里不是酒，是茶。他不能喝酒，一喝酒就上脸，上脸头晕，头晕说胡话。
“诸位，欢迎来到山东。我不太会说话，就一句——干杯。”
翻译把这句话翻成德语，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声音，两百多个德国人同时举起了酒杯，杯中的雷司令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齐刷刷地喊了一声。
“prost！”
冯诺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坐下了。德国人也坐下了。宴会开始了，觥筹交错，笑语欢声，红烧大鲤鱼的香味和烤猪肘的焦香碰撞在一起，海参的滑嫩和酸菜的脆爽交织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违和。可能因为德国人和山东人一样，都爱吃肉、爱喝酒、爱实实在在的东西。布劳恩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聊两句，像一只花蝴蝶。他的西装已经被红酒溅了几个斑点，但他不在乎。今天他是主角之一，道奇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奔驰的霍夫曼端着酒杯找到他，两个人站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从两个人的表情来看，谈得不错。
道奇的厂长纽盖特也在跟人聊天，聊的是技术。他跟克虏伯的工程师聊炮管热处理，跟西门子的工程师聊发电机绕组的绝缘材料，跟巴斯夫的工程师聊合成橡胶的配方。聊到兴起，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起了草图。德国工程师看着那张餐巾纸，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点了点头。纽盖特把餐巾纸折了折，塞进口袋，嘴角翘了起来。
道格本人也在。他是被冯诺从美国叫回来的，专门来陪这些德国人。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秃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是成功人士”的从容。他走到冯·施特雷泽面前，微笑着伸出手。
“冯·施特雷泽先生，久仰大名。克虏伯的岸防炮，全世界最好的岸防炮。”
冯·施特雷泽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摇。“谢谢。道格先生，您在花旗银行的履历很精彩。听说您现在替冯将军打理投资？”
道格笑了笑。“替冯将军做事是我的荣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宴会接近尾声，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从门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拎着公文包。那人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走路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金陵来的，宋部长。宋子文。
他走到冯诺面前，伸出手。“冯司令，恭喜恭喜。山东的经济发展势头很好啊。”
冯诺握住他的手，上下摇了摇。“宋部长客气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宋子文笑了笑。“德国工业巨头齐聚山东，这种盛况在龙国可是头一回。中央也很重视，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他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在克虏伯、西门子、奔驰的代表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冯司令，中央也希望这些德国企业能够去金陵投资。毕竟，金陵是首都，各方面条件更好。”
冯诺笑了笑。“宋部长，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他们是来山东考察的。想去哪，是他们自己的事。”
宋子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张学良的幕僚长也来了。他是自己来的，没有随从，没有请柬，一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也是来凑热闹的”。他在宴会厅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然后朝克虏伯的冯·施特雷泽走了过去。
他在冯·施特雷泽旁边坐下，用一口流利的德语自我介绍。“冯·施特雷泽先生，我是张学良将军的幕僚长。我们东北也有很好的工业基础，沈阳有兵工厂，有机械厂，有钢铁厂。如果克虏伯愿意在东北投资，我们可以提供比山东更优惠的条件。”
冯·施特雷泽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幕僚长先生，请问——东北现在是谁的地盘？”
幕僚长愣了一下。“当然是龙国的地盘。”
冯·施特雷泽摇了摇头。“我问的不是名义上的地盘，是实际控制。东北有日本驻军，有关东军。我们在山东投资，是因为冯将军能保证我们的安全。你们能保证吗？”
幕僚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心里只能是说一句，我们要是能打得过，还能让小日本在东北驻军？
冯·施特雷泽继续说道：“我们在青岛有过惨痛的教训。一九一四年以前，我们在青岛投资了数千万马克，修了码头、修了铁路、修了工厂、修了炮台。日本人来了，一夜之间全部没收。我们找龙国政府抗议，龙国政府说‘青岛是德国的租借地，跟龙国无关’。我们找国际联盟申诉，国际联盟说‘这是战胜国之间的安排’。最后我们什么都没拿回来。”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现在，我们有机会回到青岛。冯将军保证，只要他在山东一天，就不会让日本人再来。我们相信他。因为他打赢了日本人，不是靠嘴，是靠岸防炮、靠国防工事、靠十八万机械化部队。”
幕僚长沉默了。他看着冯·施特雷泽眼睛，看着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平静如水的眼睛。他读懂了那里面的意思——不是不能去东北，是你得先把日本人赶走。赶不走日本人，说再多都是废话。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谢谢您，冯·施特雷泽先生。我会把您的意思转告张将军。”
他转身走了。背影笔直，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谁追上。
宋子文也走了。他跟冯诺寒暄了几句，跟几个德国代表握了握手，发了一圈名片，然后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不是生气，是那种“我知道自己没戏但还是要来试试”的无奈。金陵的官僚体系根深蒂固，腐败横行，德国人不是不知道。他们跟龙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一百大洋用在项目上能剩下五十块就算烧高香了。剩下的五十块去哪了？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德国人不傻。
宴会散场，冯诺回到酒店的套房里，脱掉外套，松开领口，躺在沙发上。猫不在，猫在栖霞。骡子也不在，骡子也在栖霞。牛大力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了过来。
“长官，今天您辛苦了。”
冯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温的，甜甜的，正好。咽了，把杯子还给牛大力，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德国人走了吗？”
“还没。都在房间里。有的在写报告，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喝酒。布劳恩说，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去参观道奇的工厂。”
冯诺的嘴角翘了一下。“让他们看。看了就知道，在山东赚钱，不难。”
牛大力点了点头，端着空杯子走了出去。
冯诺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场景——克虏伯的老工程师蹲在码头上敲地面，说“这里的码头还是我们当年修的”；奔驰的霍夫曼说要在山东建一个整车工厂，从冲压到总装全流程；西门子的韦伯站在角落里，跟胶县县长聊技术工人；巴斯夫的谈判代表在跟耿元秋谈化工厂的选址；蒂森的人在看地图，问哪里铁矿近。两百多个德国人，两百多个脑袋，两百多颗想要赚钱的心。他们被凡尔赛条约逼得快疯了——不能造坦克，不能造重炮，军队被限制在十万人，莱茵兰被占领，萨尔被托管，海外殖民地全部丢光。他们憋屈，他们愤怒，他们想突破枷锁，但他们没有力量。所以来找冯诺——找一个敢跟日本人叫板、敢跟老蒋谈条件、敢砸重金买装备的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冯诺，是因为冯诺能给他们想要的订单、市场和尊重。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嘴角翘着。
“牛大力。”
“到！”
“明天一早，让耿元秋陪德国人去参观道奇的工厂。让布劳恩陪着，让道格也陪着。中午在工厂食堂吃。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工人一天吃几顿饭，吃什么。”
牛大力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冯诺闭上眼睛。今天是个好日子，德国人来了，订单要来了，工厂要建了，山东要变了。
十一月十一日，青岛。天刚蒙蒙亮，德国考察团的两百多号人就起床了。不是他们勤快，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德国比龙国晚七个小时，他们现在正是精神抖擞的下午，龙国的早晨对他们来说是半夜。有人凌晨三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五点，索性爬起来洗漱。六点半，大巴车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
今天的第一站，道奇卡车工厂。
工厂在青岛郊外，胶州湾西岸。厂房是德国人一九一三年修的，红砖墙，拱形窗，钢架屋顶。日本人占了青岛以后，把里面的机器全拆走了，厂房当仓库用了十多年，屋顶漏了，墙皮掉了，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剩下的也蒙了一层灰。冯诺收回青岛以后，把厂房修了修，安了新门窗，刷了新墙漆，屋顶换了新瓦，地面铺了水泥。外面看还是那栋老房子，里面已经翻了个个儿。生产线是从美国运来的，崭新锃亮。工人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在流水线上忙忙碌碌。焊接的火花忽明忽暗，像星星在闪烁；冲压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闷雷在滚动。一辆辆卡车从流水线的这头进去，从那一头开出来，从一堆零件变成一辆能跑能拉的铁马。
纽盖特站在工厂门口，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是道奇青岛工厂的厂长，美国人，来龙国不到一年，青岛话已经能听懂七八成了。他看见大巴车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欢迎来到道奇青岛工厂，先生们。”
德国人鱼贯而入。有克虏伯的、奔驰的、西门子的、巴斯夫的、蒂森的、莱茵金属的，一群人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从门口涌进了车间。
他们一进门，眼睛就不够用了。
一个克虏伯的工程师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上的钢板，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德语。翻译站在旁边翻成中文：“这是美国货。底特律的钢材。”另一个工程师接了一句：“焊接工艺一般，不如克虏伯。但在这个地方，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纽盖特听见了，没有不高兴。他说的是事实，克虏伯的焊接工艺是世界第一，道奇比不了。但道奇有一样东西克虏伯没有——冯诺的订单。每个月五百辆，全款预付，从不拖欠。在这个大萧条的时代，这个订单就是命根子。
奔驰的霍夫曼走在队伍中间，一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流水线的这头扫到那头。他看到发动机装配线的时候停了一下，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工人们正在把一台六缸发动机装进车架里，拧螺栓，接油管，连电路，一气呵成。霍夫曼转头对纽盖特说：“这条生产线比我们奔驰在德国的工厂落后不少。但你们的工人——很熟练。”
纽盖特笑了笑。“他们学得快。龙国人，聪明。”
参观完工厂，一行人被带到了工人食堂。食堂在厂区东边，是一排平房，红砖墙，水泥地，铝合金窗框。门口挂着“职工食堂”的牌子，白底红字，字体方正。德国人走进去，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米饭、馒头、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一盆一盆地摆在窗口，冒着热气，工人端着托盘排队打饭，坐在长条桌旁边吃，边吃边聊，有说有笑。霍夫曼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些吃得满脸红光的工人，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金表，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翻译说了一句：“我们的工人，在德国，吃不到这么好。”
大萧条时期，德国有六百万人失业。有工作的工人，工资也被砍了一大截。吃饭能吃饱就不错了，红烧肉？那是过年才有的。奔驰的工人在德国工厂吃的午饭是黑面包夹一片香肠，就着一碗热汤。这里的工人吃的是白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霍夫曼心里头那股子不是滋味，又酸又涩，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杏子。他走到打饭窗口，对里面的师傅说了三个字：“来一份。”
翻译愣了一下。“霍夫曼先生，您要吃饭？”
“尝尝。看看冯将军的工人吃的是什么。”霍夫曼端着托盘，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又嚼了，又咽了。然后把筷子放下，看着那碗红烧肉，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德语。翻译翻了：“肉炖得不错，比我太太做的好吃。”
旁边的德国工程师们也纷纷端着托盘坐下来吃饭。食堂里的座位不够，站着的蹲着的都有。有的蹲在墙角，有的靠着柱子，有的干脆坐在台阶上。工人见惯了，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人大惊小怪，也没有人围观。只有一个年轻工人端着碗走到一个德国工程师旁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了一句：“你们是来开工厂的吗？”
德国工程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的红烧肉还没咽下去，含混地回了一句：“也许。”年轻工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齿。“那太好了，我弟弟还在家闲着，没活干。”
下午，德国考察团被带到了新兵训练营。训练营在即墨，离青岛四十多公里。大巴车在公路上跑了一个小时，穿过一个个灰扑扑的村庄，越过一条条干涸的河沟，最后停在一片光秃秃的荒野前面。
德国人下了车，站在路边，朝远处望去。然后他们就愣住了。
不是一个人愣住，是两百多号人齐刷刷地愣住。训练场上尘土飞扬，不是风吹的，是人在跑。几千个士兵排成方阵，在黄土场地上跑操，步伐整齐，口号震天，先正步，再跑步，再正步，反反复复，尘土从脚下扬起来，在阳光下弥漫成一片黄雾。每个士兵身上都背着步枪、子弹袋、水壶、工兵锹、背包，加在一起少说有四五十斤。跑了几圈又几圈，头顶的军帽早就歪了，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掉队。教官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嘴里喊着口令，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在撕布。喊完口令又骂人，骂完人又喊口令，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
克虏伯的冯·施特雷泽站在训练场边，看着那些大汗淋漓的士兵，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不是工作需要，是他想拍。他在欧洲见过不少军队，法军的浪漫，英军的刻板，德军的严谨。但没见过这样的，从动作到眼神，从站姿到跑姿，都透着一股子“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的狠劲儿。
西门子的韦伯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黄土，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不懂军事，但看得出来——这些兵能吃苦。能吃苦的兵就能打仗，能打仗的兵就能保护工厂。他指着训练场上一个正在做俯卧撑的士兵问翻译：“他做多少个了？”
翻译问了旁边的教官，回过头来：“一百六十个。目标是两百个。”
韦伯的嘴角抽了一下。一百六十个俯卧撑，他在德国军队服役的时候，最多做六十个。做完胳膊就不属于自己了。两百个？那是铁人。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对身边的巴斯夫代表说了一句：“我们的工厂如果建在这里，不用担心被人抢了。”
巴斯夫的代表点了点头。
周山从高台上走下来。穿着一身崭新的作训服，领口敞着，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手臂。裤腿上全是土，皮鞋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印子。他走到冯·施特雷泽面前，立正，敬礼。
“先生们，欢迎来到即墨训练营。”
冯·施特雷泽回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总教官，你们的士兵训练强度很大。在德国，新兵训练没有这么苦。”
周山笑了一下。“在德国，新兵上了战场，有老兵带着。我们的新兵上了战场，就是老兵。没人带他们，只能自己扛。”他顿了顿，指了指训练场上那些正在爬战术的士兵，“他们练得越苦，战场上死得越少。这是冯司令说的。”
冯·施特雷泽看着那些满身大汗的士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说得对。”
参观完训练场，德国人被带到了武器展示区。一排排春田步枪架在枪架上，枪托朝下，枪口朝上，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油光。一挺挺pKm机枪摆在桌子上，枪管锃亮，弹匣插在枪身上，扳机护圈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汤姆逊冲锋枪挂在墙上，一排放不下，挂了两排。迫击炮排成方阵，六十毫米的、八十二毫米的，乌黑的炮管昂着头，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鸵鸟。七五步兵炮被拖了过来，炮手们正在演示操炮，推炮入位、瞄准、装填、击发——虽然是空包弹，但那个声音，那个火光，那个硝烟，够用了。一百五十毫米重炮没拖过来，太大了，拖过来也展示不了。梅伯指着远处的海岸线说了一句：“岸防炮在那边的阵地上。十六英寸，四百零六毫米。如果你们想看，明天可以去。”
冯·施特雷泽摇了摇头。“不用看了。我知道m1919。美国人的东西，不怎么好，但威力够大。”
他的语气带着德国工程师特有的傲慢。美国货，在他们眼里，就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但粗制滥造也有粗制滥造的好处——便宜、耐用、不挑食、不娇气。m1919就是这样，笨重，但打得远。精度差，但威力大。一发炮弹过去，打不中就罢了，打中了军舰就废了。冯·施特雷泽看着那些武器装备，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冯将军的军队，装备比德国国防军还好。”
周山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冯·施特雷泽没有解释。德国国防军被凡尔赛条约限制得只剩下十万人，不能有坦克、不能有重炮、不能有飞机、不能有潜艇。连步枪的库存都被限制得死死的。而冯诺的军队——十万八人，全美械，上千辆卡车，上百门重炮，几十门岸防巨炮。德国国防军见了，都得流口水。冯·施特雷泽把相机收起来，挂在脖子上，朝周山伸出手。“周总教官，谢谢你的接待。我们明天去哪里？”
周山握住他的手。“明天去威海，看岸防炮阵地。后天去烟台，看正在修建的防空塔。”
冯·施特雷泽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大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周山，说了一句。“周总教官，你们的士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这样的军队，放在欧洲也是一流的。”
周山看着他没说话。
冯·施特雷泽顿了顿。“但是——你们的军官太年轻了。我在训练场上看到的那些排长、连长，看起来都不到二十五岁。战场不是训练场，经验很重要。”
周山沉默了片刻。“年轻人更有活力。”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冯司令说过一句话——年轻人不怕犯错。怕的是不犯错。不犯错，说明你没做事。”
冯·施特雷泽沉默了，转身上了大巴。
大巴车开出厂门，德国人靠在座位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翻看相机里的照片，有的在小声交谈。一个年轻的工程师问旁边的同事：“你觉得，在这里建厂，安全吗？”
同事想了想。“冯诺有十八万机械化部队，有岸防炮，有国防工事。日本人不敢来。安全。”
“那政治呢？龙国军阀混战，万一冯诺倒台了——”
“他不会倒台的。”同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他有兵，有钱，有民望。这样的人，不会倒。”
年轻的工程师不说话了。大巴车开往酒店，窗外是青岛的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上行人不多，但穿着整洁，脸上有笑。店铺开着门，货架上摆着东西，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跟隔壁的老板娘聊天。
霍夫曼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些不紧不慢的行人，心里头五味杂陈。这里的工人有活干，这里的商人有生意做，这里的农民有地种，这里的士兵有饷拿，这里的百姓有饭吃。在这个大萧条的时代，在全世界都在挨饿的时候，山东的老百姓吃得饱饭，穿得暖衣。这不是运气，是冯诺的本事。
傍晚，大巴车回到酒店。耿元秋站在门口，看着德国人一个个下车，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嘴角微翘。他在心里头打鼓，不知道他们看了工厂和军营以后是更想投资了还是被吓跑了。
布劳恩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耿元秋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用担心。他们被震住了。”
耿元秋的眉毛动了一下。“震住了？不是吓住了？”
布劳恩摇了摇头。“有区别吗？反正，他们现在知道，在山东建厂，安全有保障，市场有保障，利润有保障。这就够了。”
夜里九点多，冯诺接到耿元秋的电话。耿元秋把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参观工厂、参观军营、参观武器展示，德国人的反应还不错，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但也没有当场签合同。冯诺听完，语气听起来懒洋洋的，说了一句。“不急。让他们多看几天。看够了，自然就想签了。”电话挂了。
牛大力端着茶碗站在旁边，把冯诺和耿元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他问了一句。“长官，他们能签吗？”
冯诺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能。克虏伯、奔驰、西门子、巴斯夫——都不是来旅游的。大老远坐一个月的船，不是为了吃几顿红烧肉。”
牛大力点了点头，端着茶碗出去了。摇椅吱呀吱呀，猫呼噜呼噜，骡子嘎嘣嘎嘣。
德国人看了一天，看累了。冯诺躺了一天，也躺累了。明天，他们去看岸防炮。后天，去看防空塔。大后天，去看正在修建的公路和机场。看完了，就该坐下来谈了。谈成了，工厂就建了，机器就转了，烟囱就冒烟
南歌子·德国考察团
红砖厂房老，冲压线新开。
奔驰道奇两边排，惊看工人碗里红烧摆。
俯仰尘沙起，吼声动地来。
百六俯撑算小菜，德国专家镜片险些歪。
克虏伯量炮架，西门子量钢。
别问当年谁建港，只问如今订单排几行。
免了金陵客，休提东北郎。
十八万兵装甲强——
你说这地儿，不投资、算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