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七日,德州以北,津浦線周邊。
這個地方在地圖上沒有名字。一條土路,兩邊是剛返青的麥田,麥苗綠油油的,一尺來高,風一吹沙沙地響。路不寬,剛好夠兩輛馬車並排,但要是兩撥人迎面踫上,就得有一撥人側身讓一讓。
耿繼輝不想讓。
他帶著他的班,沿著土路往北巡邏。十二個人,清一色的卡其色夾克款軍服,燙得筆挺,腰間的皮帶扣 亮,腳上蹬著黑色皮鞋,走起路來 響。湯姆遜背在肩上,槍托朝上,槍口朝下,槍身在陽光下泛著寒光。鋼盔壓得低低的,帽檐下面是一張張黝黑的、稜角分明的臉。他們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踩在自己家的地里。
張友亮也不想讓。
他帶著他的排,從北往南走。三十個人,灰藍色的軍裝,顏色有點發舊,領口和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腳上穿著布鞋,有幾個人的鞋頭還打了補丁。步槍是遼十三式,擦得挺亮,但槍托上有磕踫的痕跡。隊列倒是整齊,走起路來也挺精神,但你要是仔細看,他們的臉色不太好——不是黑,是黃。那種長期吃不飽、營養跟不上的黃。顴骨有點凸,眼窩有點深。
兩撥人在土路上面對面地走著,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讓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對方臉上的汗毛,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汗味,近到——
耿繼輝和張友亮面對面站住了。
兩個人的鼻子之間,隔著不到三厘米。耿繼輝比張友亮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像兩把鈍刀,不快,但夠疼。張友亮仰著脖子,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像兩把剛開了刃的刀,冷颼颼的。
兩個人都不說話。
山東兵十二個人站在耿繼輝身後,東北軍三十個人站在張友亮身後。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風吹過麥田,沙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鼓掌。路過的老百姓遠遠地就停住了,不敢往前走,也不敢繞道。幾個挑擔子的把擔子放在路邊,蹲在田埂上,伸著脖子看熱鬧。一個老大娘挎著籃子,籃子里裝著雞蛋,她站在五十米外,眯著眼看了兩秒鐘,然後趕緊轉身走了——不是怕打架,是怕雞蛋被踫碎了。
張友亮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我是長官”的威嚴,還有一種“你算什麼東西”的輕蔑。
“一點規矩都不懂嗎?一個上等兵,見到長官不知道敬禮,不知道讓路?”
耿繼輝看著他,看了兩秒鐘。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說完了沒有”的冷淡。然後他退後一步——不是因為怕,是兩個人離得太近了,近到有點曖昧。兩個大老爺們鼻子頂著鼻子站著,傳出去不好听。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我忍你很久了”的狠勁。
“我不想听狗叫。”
山東兵這邊瞬間炸了。不是“炸”的那種炸,是“笑”的那種炸。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有人捂著嘴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干脆不憋了,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把麥田里的麻雀都驚飛了。
“好狗不擋道,趕緊滾!”一個山東兵喊了一嗓子,聲音又亮又脆,像炒豆子。
“听見沒有,擋道了,好狗不擋道!”另一個跟著起哄。
“讓開讓開,別擋著我們曬太陽。”
東北軍這邊臉色就不那麼好看了。三十個人的臉,從黃變成了紅,從紅變成了青,從青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介于“老子忍你很久了”和“老子今天就要揍你”之間的顏色。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嘎巴嘎巴響;有人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白;有人喘著粗氣,鼻孔一張一張的,像一頭頭被激怒的公牛。
“什麼東西,不懂規矩!”一個東北軍班長喊了一嗓子,聲音又急又亮。
“看什麼看?”另一個跟著喊,手指指著對面一個山東兵。
山東兵這邊不甘示弱,立刻回懟。那個被指的山東兵往前邁了半步,胸膛挺得老高,下巴抬得老高,聲音拔高了八度。
“看你咋滴?”
“你踏馬再看一個?”東北軍那邊又有人喊了,聲音里帶著一種“你再看我就要動手”的威脅。
“我就看著了,咋滴?”山東兵這邊不但不退,反而又往前邁了半步。
“咋滴?”
“咋滴?”
“咋滴?”
這句話都不知道是誰說的了。可能是東北軍說的,也可能是山東兵說的,也可能是兩邊同時說的。那個“咋滴”在空氣中來回彈了好幾次,像一顆被扔來扔去的球,誰也沒接住,誰也不想接。
不知道是誰先踫的誰。可能是張友亮推了耿繼輝一下,也可能是耿繼輝推了張友亮一下,也可能是兩邊同時伸手。反正,在那一瞬間,空氣炸了。
張友亮的拳頭先到了。不是沖著臉去的,是沖著胸口去的——他不想打臉,打臉了不好交代。但他的拳頭剛踫到耿繼輝的衣領,耿繼輝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的鼻梁上。“砰”的一聲,悶響,像一拳砸在了一塊濕泥巴上。
張友亮的鼻血噴了出來。不是“流”出來的,是“噴”出來的。兩道血柱從鼻孔里射出來,在空中畫了一道拋物線,落在自己的軍裝上,落在耿繼輝的袖子上,落在地上,濺起一小團塵土。他往後踉蹌了兩步,伸手摸了一下鼻子,滿手是血。他的眼楮瞪大了,不是疼,是——怎麼這麼快?他怎麼出手的,狗日的不講武德。
耿繼輝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老了吧”的得意。老怕少壯,他二十八,張友亮看上去四十了。四十歲的排長,在東北軍里算是老兵了,但老兵歸老兵,打架是年輕人的事。
張友亮抹了一把鼻血,血糊了半張臉,嘴唇上、下巴上、脖子上一片紅。他的聲音從嗓子眼里吼出來,帶著一股子“老子今天跟你拼了”的狠勁。
“臥槽尼瑪的,給我打!”
三十個東北軍同時動了。不是“沖”,是“涌”。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從張友亮身後涌出來,撲向對面的山東兵。
耿繼輝不慌不忙,退後一步,側身避開一個撲過來的東北軍士兵,順手一拳砸在他臉上。他喊了一嗓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弟兄們,干他們!”
十二個山東兵同時動了。不是“涌”,是“撲”。像十二只餓了三天三夜的狼,撲進了三十只羊群里。不是羊,是狼。東北軍也是狼,但山東兵是餓狼——不是餓肚子,是餓拳頭。
塵土揚起來了。
不是風吹的,是腳跺的。幾十雙腳在土路上跺來跺去,踩來踩去,踢來踢去,塵土從地面升起來,一團一團的,像一朵朵灰色的雲。
“你個慫逼!”一個山東兵騎在一個東北軍班長身上,左右開弓,拳頭像雨點一樣砸下來,邊打邊罵。
“你踏馬個王八蛋!”那個東北軍班長也不示弱,雙手護著臉,一腳踹在山東兵的腰上,把他從身上掀了下來。兩個人在地上滾了兩圈,你一拳我一腳,誰也不讓誰。
“讓你瞪我!再給老子瞪一個!”那個被推開的山東兵又撲了上去,一拳砸在東北軍班長的眼眶上。東北軍班長的眼圈立刻青了,像熊貓一樣。
“我瞪你怎麼了?你長那樣不讓人瞪?”東北軍班長回了一拳,砸在山東兵的嘴角上。山東兵的嘴角裂了,血絲滲出來,他舔了一下,咸的,然後笑了——不是笑,是那種“你打疼我了”的獰笑,又一拳砸回去。
麥田邊上的老百姓越聚越多。挑擔子的把擔子放在地上,蹲在扁擔上看。推獨輪車的把車子停在路邊,坐在車把上看。幾個老太太挎著籃子,籃子里裝著雞蛋、青菜、土豆,她們不敢靠近,站在遠處踮著腳尖看。一個老大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過來,看了兩眼,搖了搖頭,說了句“這是干啥呢”,然後繼續看,沒走。
“打起來了打起來了!”一個小孩子喊了一嗓子,聲音又尖又亮,像吹哨子。
“誰跟誰打?”另一個小孩子問。
“當兵的!東北軍和山東軍!”
“為啥打?”
“不知道,反正打了!”
小孩子看不懂誰是誰,但他們看得懂熱鬧。幾個膽大的往前湊了幾步,被一個老大娘拽了回來。“別過去,打到你!”
山東兵人少,十二個對三十個,一比二點五。但山東兵吃得好啊,白面饅頭頓頓管夠,紅燒肉隔三差五,雞蛋天天有,牛奶都開始配發了。他們不壯,誰壯?他們的訓練狠啊,每天五公里武裝越野,俯臥撐按百算,泥坑里摸爬滾打,格斗術練得閉著眼楮都能把人摔出去。這種場合,正是他們擅長的。
耿繼輝一個人對三個,左一拳右一拳,中間還抽空踹了一個。他的拳法不花哨,就是快,準,狠。一拳砸在鼻梁上,血噴出來;一拳砸在眼眶上,眼圈青了;一腳踹在膝蓋上,人跪下去了。他的臉上也挨了幾下,嘴角破了,顴骨青了,但他不在乎。他越打越興奮,越打越來勁,像一頭被放出了籠子的野獸。
張友亮站在後面,鼻血還在流,他用袖子捂著鼻子,指揮著,但指揮沒用。三十個人擠在一條土路上,你推我搡,根本施展不開。他的兵沖不上去,也退不下來,被山東兵堵在中間,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別擠!散開!包圍他們!”張友亮喊了一嗓子,聲音從袖子里傳出來,含糊不清。
但沒人听他的。不是不听,是听不見。塵土太大了,喊聲太吵了,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砰砰砰”的,比他的喊聲還響。
山東兵雖然人少,但打得聰明。他們不分散,三五個人一組,背靠背,互為犄角。你打我,我扛著;你打他,他躲開;你打另一個,另一個還手。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零件都知道自己該干什麼。
東北軍也不弱。他們是正規軍,不是草包。雖然吃得不如山東軍,訓練不如山東軍,但骨氣還是有的。幾十個人被十幾個山東兵壓著打,面子上掛不住,心里窩著火,越打越急,越急越亂,越亂越打不過。
一個東北軍士兵從側面沖上來,想抱住耿繼輝的腰。耿繼輝側身一閃,抓住他的胳膊,一個過肩摔,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砰”的一聲,塵土炸開,那人躺在土坑里,半天沒爬起來。
另一個東北軍士兵從後面撲上來,摟住了耿繼輝的脖子。耿繼輝往後一仰,頭撞在他的鼻梁上,那人“嗷”的一聲松了手,捂著鼻子蹲了下去。
“還有誰?”耿繼輝喘著氣,掃了一眼周圍。沒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敢。
塵土越揚越高,越揚越厚。從遠處看,像一朵灰色的蘑菇雲,從地面升起來,升到幾米高,十幾米高,遮住了陽光,遮住了人影。只能听見“砰砰砰”的拳頭聲,“哎呦哎呦”的慘叫聲,“打!打!打!”的叫喊聲。麥田里的麻雀早就飛光了,連野兔都跑了。
遠處又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跑得很快,皮鞋踩在土路上, ,像一陣急促的鼓點。
是山東軍的另一個巡邏班,十二個人。他們听見了老百姓的叫喊聲——不是一個人在喊,是好幾個人在喊,聲音又尖又急,像報喪。
“打起來了!當兵的打起來了!”一個老大娘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
“山東兵跟東北軍打起來了!”一個老大爺拄著拐杖站在路邊,朝遠處招手,招手的方向是山東兵巡邏的方向。
那十二個山東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跑得很快。他們本來在二里地外巡邏,听見喊聲,班長一揮手,十二個人撒丫子就跑。跑了一里地,听見了叫喊聲;又跑了半里地,看見了塵土;又跑了半里地,看見了人影。他們二話沒說,連情況都沒搞清楚,直接沖進了戰團。
十二個生力軍,像十二把尖刀,捅進了已經亂成一鍋粥的戰場。
拳頭更密了,慘叫聲更響了,塵土更高了。
東北軍的巡邏隊也听見了動靜。他們的駐地在三里地外,听見喊聲,排長一聲令下,三十個人整隊跑了過來。跑近了一看,自己的弟兄被打得鼻青臉腫,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也不問誰對誰錯,也不管什麼規矩,挽起袖子就沖了進去。
現在,山東兵二十四個,東北軍——不止三十個了,又來了一撥,總數奔著五十去了。
土路上已經看不清人影了,只看見一團團灰色的影子在塵土中晃動,听見“砰砰砰”的肉搏聲,“哎呦哎呦”的慘叫聲,“你打我我打你”的叫罵聲。有人在喊“弟兄們撐住”,有人在喊“給我往死里打”,有人在喊“誰踩我腳了”。
耿繼輝的臉上已經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汗哪是土了。他的軍裝扣子掉了兩顆,領口被扯歪了,袖子撕了一道口子,但他還在打。他一個人頂著三個東北軍,左一拳右一腳,抽空還摔了一個。
張友亮的鼻子已經不流血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干了。他的臉腫了,左眼青了一大塊,嘴唇裂了,門牙松了一顆。他站在人群外圍,捂著鼻子,喘著粗氣,眼楮盯著耿繼輝,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但他打不動了。四十多歲的人了,跟二十幾歲的小伙子比不了。他只能站在外面喊︰“別打了!都別打了!”但他的聲音淹沒在拳頭聲和叫罵聲中,沒人听見,也沒人理他。
老百姓們越聚越多,站滿了路邊的田埂。有人嗑著瓜子,有人抽著旱煙,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牽著牛。一個老大爺蹲在田埂上,眯著眼看著那團翻滾的塵土,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這得打到什麼時候?”
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打到打不動唄。”
老大爺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掏出煙袋鍋,裝上煙絲,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哎呦臥槽,下手真狠!”
七絕•互毆
魯奉相逢不讓行,一拳砸出血噴傾。
塵揚十丈遮天日,打得麥田麻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