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边以东的黄泥平原，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天地之间，只剩下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一声声沉闷厚重的巨响砸在大地上，震得整片旷野瑟瑟发抖。十二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的饱和覆盖，搭配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的精准洗地，把坂垣征四郎苦心布置的南北八百米犄角防线，炸得稀碎稀烂。
原本勉强成型的简易战壕，被大雨泡得本就松软不堪，在重炮的狂暴威力面前，跟豆腐渣工程没有任何区别。一炮下去，土坡塌陷、壕沟填平、工事崩塌，漫天黄泥混着碎木、弹片、血肉漫天翻飞。
到处都是炸开的焦黑土坑，到处都是断裂的枪械残骸，到处都是倒地哀嚎的伤兵。
日军阵地上，硝烟滚滚遮天蔽日，火光此起彼伏，刺鼻的火药味、血腥味、泥土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残存的鬼子兵，早已没了半点关东军精锐的傲气，之前死守阵地、妄图拖到天黑翻盘的侥幸心理，在一轮轮重炮齐射之下，彻底被碾得粉碎。
死守？
守个屁！
这片无山无河、无险可守的烂泥平地，根本没有任何坚守的价值。工事是临时挖的、火炮是够不着的、援兵是永远等不到的、对手是火力碾压的。
往前冲，是装甲洪流和机枪炮火；原地守，是重炮持续犁地活埋；原地耗，全员早晚被炸成肉泥。
此刻的坂垣征四郎，站在摇摇欲坠的联队指挥壕里，浑身沾满黄泥和血污，军容早就乱得一塌糊涂。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稳自持，只剩下满眼的焦灼、狼狈和极致的清醒。
他彻底想通透了。
再守下去，不用等到山东军步兵冲锋，不用等到包围圈彻底合拢，不出两个小时，他这整整三千五百人的三十联队，就会在这片烂泥平原上，被重炮硬生生炸得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死扛到底，唯一的结局就是全员玉碎、全军除名，连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就在又一发155重炮炮弹在阵地外围轰然炸响、气浪掀得他连连后退的瞬间，坂垣征四郎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守了，必须跑！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后的生路！
他猛地一把拽过蹲在角落、全程摆烂躺平、生无可恋的联队参谋长。
这位参谋长自打开战以来，就只会蹲在弹药箱上发呆，不献策、不指挥、不慌乱，纯粹等着全军覆灭摆烂到底，此刻被坂垣猛地拽起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坂垣征四郎声音沙哑急促，带着破釜沉舟的果断，字字铿锵：
“别蹲了！立刻传令全军！”
“放弃所有阵地！放弃所有辎重！放弃全部重武器！”
“全军以小队、班为单位，立刻分散突围！”
“不用集结、不用抱团、不用统一路线！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
参谋长被吼得一激灵，呆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慌忙站直身体。
坂垣喘着粗气，望着漫天硝烟笼罩的茫茫平原，快速在脑中复盘战局，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
他太懂现在的局势了。
武青言手上就一个团的兵力，哪怕是精锐摩托化步兵团，人数终究有限。
眼下这片辽南平原，广袤无垠、方圆数万平方公里，四通八达、沟壑纵横、荒地遍布。
如果部队集中死守，就是一坨活靶子，被重炮锁死、被装甲围死、被步兵全歼，插翅难飞。
但一旦全员分散，化整为零，拆成上百个小股散兵，四散奔逃、各自突围，局面瞬间就活了。
武青言区区一个团的兵力，就算全员铺开追杀，也根本堵不住数万平方公里的平原漏洞。
兵力有限、人手不足、视野有盲区、巡逻有死角，到处都是空隙、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逃生的机会。
只要散开，就有漏洞；只要有漏洞，就有活命的希望！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三十联队三千多残兵，唯一的活命机会！
“快！传令！一刻都不能耽误！”坂垣再次厉声催促，语气里满是急迫，“现在炮火间歇、敌军步兵尚未贴脸，这是最后的窗口期！错过此刻，全员必死！”
参谋长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对着通讯兵、传令兵疯狂嘶吼：
“联队长急令！全员分散突围！放弃阵地！放弃重武器！即刻撤离！哈压库！哈压库！”
一道道急促的命令，顺着混乱的战壕快速传递，传遍南北两处残破阵地的每一个角落。
阵地上残存的鬼子兵，一个个原本都被炸得心态崩盘、瑟瑟发抖、坐等死亡。
听到可以撤退、可以逃命的命令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不用死了！不用被炸死了！不用在这里白白送命了！
这群鬼子兵，说白了都是普通人，所谓的武士道、帝国荣光、誓死效忠，在实打实的重炮轰炸和死亡恐惧面前，狗屁都不是。
能活着，谁愿意死？
能跑路，谁愿意躺平挨炸？
所有人瞬间褪去了之前的颓废和绝望，一个个眼神发亮、动作飞快，彻底放飞自我。
什么步枪、什么机枪、什么掷弹筒、什么辎重弹药，统统扔在泥地里！
谁也没空管装备了，活命最重要！
原本死寂压抑的日军阵地，瞬间变得乱糟糟、闹哄哄，充满了极致的荒诞感。
此时的战场，还有一个对日军极其有利的关键因素——泥泞路况。
武青言的部队是摩托化部队，靠卡车、装甲车机动，优势是速度快、火力猛、碾压强。
但短板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
大雨冲刷，整片平原烂泥遍地、积水遍布、土路塌陷、荒地黏脚。重型卡车一冲进去，车轮就会深陷黄泥坑，打滑、抛锚、趴窝，根本跑不起来。
武青言的步兵主力，此刻正深陷泥泞之中，艰难跋涉推进，速度被硬生生拖到极致缓慢。
就是这短短十几分钟的泥泞滞后，成了坂垣征四郎残兵最后的逃生窗口。
如果路况干爽，摩托化部队全速冲锋，此刻早就贴脸合围、刺刀见红，鬼子连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可泥泞拖住了钢铁洪流，给了这群残兵一线生机。
“撤退！快跑！哈压库！”
“快撤！能跑就跑！别回头！”
“小队长立刻清点人数！带弟兄们突围！”
各级小队长、中队长也彻底抛开了所谓的军纪体面，不再讲究阵型、不再讲究队列、不再讲究秩序，唯一的指令就是——跑！
一个个被炸得灰头土脸、满身泥血的鬼子兵，从残破的战壕、塌陷的散兵坑里窜出来，弯着腰、弓着背，踩着没过脚踝的黄泥汤，甩开两条腿，拼尽全力向着平原四面八方狂奔。
场面极度荒诞，极度魔性。
正常人绝境逃生，都是慌张、恐惧、嘶吼、痛哭。
但这群鬼子不一样，死里逃生的狂喜，直接让他们心态失控、行为癫狂。
压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死亡恐惧，在接到撤退命令的瞬间彻底释放，极致的大悲之后，变成了极致的大喜。
很多鬼子兵一边在烂泥地里疯狂狂奔，一边仰头大笑。
“啊哈哈！！活下来了！”
“啊哈哈！不用死了！快跑！哈压库！”
沙哑、癫狂、失态的笑声，混杂着奔跑的喘息声、泥泞的脚步声、远处的炮火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此起彼伏。
没有悲壮、没有决绝、没有玉碎的荣光。
只有劫后余生的疯癫、死里逃生的狂喜、狼狈不堪的逃窜。
一个个平日里装模作样、标榜武士道尊严的关东军精锐，此刻丢盔弃甲、满身泥污、狼狈逃窜，边跑边狂笑，模样滑稽又荒诞。
这种极具感染力的癫狂氛围，瞬间传染了整个突围的鬼子残兵。
没人再恐惧炮火，没人再纠结战败，没人再在乎军纪荣辱。
此时此刻，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战场制高点的土坡上，山东军前沿侦察兵正死死盯着日军阵地动态，全程观测敌军动向。
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无数鬼子兵抛弃装备、四散奔逃、边跑边笑，侦察兵都看懵了。
不敢想象，刚刚还死守阵地、顽抗到底的敌军，短短几分钟，直接彻底崩盘、全员跑路，还跑出了一副狂欢逃窜的离谱模样。
侦察兵不敢耽搁，立刻抓着电台话筒，快速汇报：
“报告团座！紧急敌情！日军阵地全员异动！敌军放弃阵地，正在以小股单位大规模分散突围！四面八方四散逃窜，数量极大！”
电台滴滴作响，消息瞬间传回后方装甲指挥车。
武青言正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陷入泥泞、频频抛锚、动弹不得的卡车车队，脸色铁青，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算尽了鬼子的死守、鬼子的冲锋、鬼子的顽抗，唯独没算到，坂垣征四郎居然这么果断，直接放弃所有阵地，全员分散跑路。
更憋屈的是，自己的车队，被烂泥死死困住。
平日里所向披靡、碾压一切的摩托化车队，在大雨过后的黄泥平原上，彻底拉胯。
车轮打滑、车身陷泥、进退两难，根本没办法快速追击、迂回堵截。
卡车再厉害，也干不过遍地烂泥。
再等片刻，这群鬼子彻底四散逃入平原荒野，数万平方公里的地界，人海找散兵，如同大海捞针，根本不可能全歼！
战机转瞬即逝！
武青言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厉声下达死命令：
“全员听令！立刻放弃所有卡车”
“全体步兵下车徒步追击！保持安全距离！不要贴身混战！全程驱赶式追杀！”
命令火速传达全军。
所有士兵立刻弃车下地，踩着泥泞的荒地，全速向前推进。
武青言心里门清，现在的战局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的定点歼灭战，因为鬼子全员分散突围，彻底变成了全域驱赶消耗战。
优势还在自己手里，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敌军依旧是败军、残军、溃军。
哪怕对方分散跑路，三千五百人的联队建制还在，主力残兵还在。只要持续驱赶、持续截杀、持续消耗，就能彻底打垮这支关东军精锐，打散他们的建制，磨灭他们的军心。
只是代价很明显。
放弃车辆掩护，步兵徒步在开阔平原追击，没有装甲屏障、没有车载火力掩护，直面零散残兵的垂死反扑，我方伤亡必然会大幅增加。
但战机在前，绝不能放虎归山！
哪怕代价再大，也要咬着牙追！
与此同时，突围的日军残兵里，最占便宜的就是联队直属的少量骑兵小队。
坂垣征四郎深知徒步步兵跑不过追兵，当即带着骑兵队先行突围。
一众骑兵翻身上马，甩掉所有累赘，策马扬鞭，踏着泥泞旷野，风驰电掣一般向着东边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黄泥，溅起漫天泥水，速度远超徒步逃窜的步兵残兵。
相比于步兵狼狈奔跑、边跑边喘、深陷泥沼的窘迫，骑兵队一路疾驰、绝尘而去，成了整场溃败战局里，跑得最快、逃得最潇洒的一波人。
前面是四通八达的平原退路，身后是步步紧逼的山东军追兵，漫天硝烟之下，数千鬼子癫狂逃窜，钢铁洪流泥泞受阻，整场战役，彻底陷入了最荒诞、最拉扯、最出人意料的收尾阶段。
原本注定全员覆灭的死局，被坂垣一次果断的分散突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逃生缺口。
泥川溃寇
重炮摧营碎敌防，荒原泥泽遁残狼。
弃戈四散求生路，癫笑狂奔避刃芒。
铁马困淤迟锐势，步卒追猎踏寒荒。
一朝精锐随风尽，败寇仓皇走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