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辽东的日头毒得邪乎，晒得黑土地直冒热气，土路两旁的荒草被晒得蔫不拉几，耷拉着脑袋，连风都懒得刮一下。
刚刚从老边血战里捡回一条命的日军骑兵残部，正慢悠悠顺着乡间土路往北挪。
这是原属日军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参战的两支骑兵联队，搁战前，那是威风凛凛、马壮兵强，两千多号人浩浩荡荡，马刀亮得晃眼，战马喷着粗气，走到哪都是一副东亚霸主的嚣张气焰。
可现在？
满打满算剩下不到一千五百号人。
战袍破的破、脏的脏，原本笔挺规整的日军黄呢军服，如今沾满黑灰、血污、草屑，不少人的衣袖撕裂、裤脚磨烂，头上的军帽歪歪扭扭，有的干脆在炮火里弄丢了，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战马更是狼狈，浑身大汗淋漓，鬃毛湿漉漉贴在脖子上，嘴边挂着白沫，四条腿微微打颤，每走一步都透着疲惫。
更寒酸的是装备。
先前随军的辎重车、驮马、小型掷弹筒、随行轻炮，在老边那场一边倒的碾压仗里，丢的丢、毁的毁、炸的炸，几乎一扫而空。
现在这群鬼子，除了身上的步枪、腰间的刺刀、少数几挺随身轻机枪，啥重家伙都没有。
说是残兵吧，倒也没到缺胳膊少腿、遍地重伤的凄惨地步，大部分人都是轻伤擦皮、惊魂未定，建制还在、队列还能凑整齐；
可说完好无损，那更是扯犊子。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神情：憋屈、不服、侥幸，还有深入骨髓的傲慢。
在这群日本兵的认知里，今天这场惨败，纯属天降意外、纯属运气太差。
绝非他们朝鲜军战力不行，绝非骑兵战术落后，更绝非对面山东军太强。
一定是地形吃亏、炮火预判失误、对手不讲武德火力太离谱，种种巧合叠加，才让他们吃了这辈子最窝囊的一场败仗。
输得不服，输得憋屈，输得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但不服归不服，小命是自己的。
老边战场的钢铁洪流、漫天炮火、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已经彻底打碎了他们此前目中无人的嚣张气焰。
他们现在心里门儿清：打不过山东军，是意外；可过东北军防区，绝对没有意外。
在所有日军的固有印象里，东北军就是摆设、是样子货、是只会缩在防区里装样子的软柿子。
在他们眼里，东北军的防线就是敞开的大路，东北军的关卡就是形同虚设，东北军的士兵就是看着吓人、一碰就缩的纸老虎。
借道过路？
小事一桩，百分百畅通无阻，根本不可能有人敢拦他们。
所以哪怕刚刚遭遇惨败、人心惶惶、装备尽失、人困马乏，这群鬼子依旧端着高高在上的傲慢架子，半点没有败兵逃窜的狼狈慌张。
他们不跑、不冲、不疾行，全程保持着规整匀速的行军速度，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道理很简单：
战马长时间高速奔袭，容易脱力暴毙，他们已经没有多余军马可以损耗；
全员残兵、无辎重、无重火力，本来战力就大打折扣，真要是一时嚣张上头，跟东北军莫名其妙再打一场，纯属没事找事、自讨苦吃。
赢了，没战功、没荣誉，白白损耗兵力；
输了，更是贻笑大方，刚输给山东军，转头再栽在东北军手里，关东军的脸面彻底丢干净。
得不偿失，愚蠢至极。
一众鬼子军官心里门儿清，低调过路、快速通过、平安回辽阳休整，才是当下唯一的最优解。
队伍行至一处岔路口，领头的鬼子大队长抬手勒马，抬手示意全军暂缓行进。
他低头盯着脚下的乡间土路，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地面痕迹。
新鲜温热的马蹄印，深浅一致、方向统一，显然是高级军官单人快马赶路留下的痕迹。
“从地图上看，前边就是腾鳌堡了。”
鬼子大队长抬眼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操着一口生硬刻板的日语，语气笃定开口。
身旁另一名大队长立刻俯身观察地面蹄印，连连点头附和：
“呦西！这里的乡间小路，根据地上的新鲜马蹄印来看，石原莞尔，必然也是从这里匆匆借道而过，提前撤退辽阳了。”
有了这个判断，所有人心里彻底踏实。
连关东军核心参谋、高层智囊石原莞尔都敢走这条东北军防区通道，足以证明这条路绝对安全，东北军绝对不敢拦、不敢管、不敢惹。
大队长眼神一厉，沉声下令：
“哈压库！传令全军，保持队形，快速通过东北军防区，横穿腾鳌堡，直奔辽阳驻地休整！全程谨记一条，绝不主动与东北军发生任何冲突！”
旁边一名戴眼镜、看着相对斯文的浜口君，跟着补了一句，摆出一副深谙人情世故的模样：
“大队长所言极是。我们如今是败兵借道，不是出征作战。没必要逞凶摆威，稍微给东北军一点面子，低调通行，万事安稳。”
“呦西！快快滴前进！”
一众鬼子兵齐声应和，眼里的警惕彻底散去，只剩理所当然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东北军不配让他们戒备，不配让他们紧张，更不配让他们为之驻足。
一群残而不废、惊魂未定的日军骑兵，就这么揣着满心的优越感，整队继续向前推进。
队形依旧整齐，步伐依旧规整，哪怕身心俱疲，架子端得比谁都稳。
他们自认拿捏得死死的：
山东军是硬骨头，啃不动、打不过、惹不起；
东北军是软面团，随便捏、随便蹭、随便借道，绝无半点风险。
就这么浩浩荡荡一路推进，眼看着距离腾鳌堡村口越来越近。
原本一路畅通的乡间小路，视野尽头，赫然出现了一道横断整条道路的人工关卡。
拒马横路、鹿角拦道、沙袋工事层层堆叠，高低错落的射击掩体修得整整齐齐。
黑洞洞的枪口从工事缝隙里探出来，几挺马克沁重机枪交叉架设，形成密不透风的扇形交叉火力网，死死锁死整条进村道路。
道路两侧的土坡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穿灰布军装的东北军士兵，持枪伫立、神情肃穆，目光齐刷刷锁定远方开来的日军骑兵队伍。
一眼扫过去，戒备森严、严阵以待，半点敷衍的样子都没有。
原本心态松弛、满脸傲慢的鬼子骑兵队伍，瞬间集体僵住。
所有人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凝固了。
？？？
什么情况？
东北军，居然设卡拦路了？
不是摆设吗？
不是随便借道吗？
不是绝对不会拦截吗？
刚刚刻在脑子里的认知，这一刻直接被眼前的画面干碎，一众鬼子兵面面相觑，队伍行进的脚步下意识放缓，战马也纷纷驻足低头，不安地刨着地面。
空气瞬间尴尬到离谱。
原本以为是无人看管的免费通道，结果人家直接把门焊死，端着枪架着炮，摆明了——此路不通。
领头的鬼子大队长脸色瞬间难看至极，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心里一万个不解。
东北军今天，怎么不按剧本走？
腾鳌堡防区，驻扎的是东北军一个步兵营，大约六百人满编兵力。
土坡高处，营长王青山正叼着一根绿油油的草棍，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悠哉游哉地打量着远处这支鬼子骑兵残兵。
风轻轻吹过，草棍在嘴边晃来晃去，他一脸看戏的懒散模样，半点临敌的紧张感都没有。
一旁的副官举着望远镜，仔细核对完敌军人数，放下镜子，轻声汇报：
“营长，鬼子看着是两支骑兵联队的残部，但是人数严重不对。日军这两个联队满编应该在两千一到两千五百人之间，眼前这点人马，撑死一千四五百，实打实的残兵。”
王青山扯掉嘴里的草棍，随手丢在地上，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戏谑：
“哦？差了小一千号人？合着都死在老边了？”
副官点头：“指定是输得极惨，被山东军打崩了。不然以鬼子那目中无人的嚣张性子，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跑到咱们东北军防区低声下气借道？换平时，早就直接硬闯开路了。”
“他妈拉个巴子的。”
王青山低声骂了一句，心里莫名有点不得劲，又有点哭笑不得。
憋屈啊。
憋屈的是，同为民国军队，山东军能压着日军精锐暴打，打得对方尸横遍野、狼狈逃窜；
反观自己这帮东北军，常年憋屈驻防、步步退让、不敢亮剑，被鬼子骑在头上欺负了这么久。
看着鬼子被别人揍得满地找牙，心里爽，可转头想想自家的处境，又莫名窝火、五味杂陈。
但不爽归不爽，眼前的热闹，他可是看明白了。
这群鬼子，是真的打怕了。
不然绝对不会摆出这么收敛的姿态。
此时的关卡前方，日军队伍彻底停下，进退两难。
带队的鬼子大队长脸色阴晴不定，盯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工事、交叉火力、全副武装的守军，心里快速盘算。
硬冲？
不是冲不过去。
一千五百号骑兵，拼死冲锋，碾压六百步兵，大概率能强行撕开缺口冲过去。
但代价绝对惨重。
无重火力、无辎重、全员疲惫残兵，强行攻坚闯关，必然死伤一片。
刚从地狱战场爬出来，再白白死在无关紧要的冲突里，纯纯脑子有病。
不能打，不敢打，没必要打。
大队长心里快速权衡利弊，最后压下心头的憋屈和火气，扭头指向队伍里一个身材瘦小、看着机灵、专门负责对外交涉的下级军官。
“你的，上前交涉！告诉他们，我们和平过路，无恶意，无冲突！”
这名被临时推出来的鬼子军官，就是松下。
松下闻言立刻挺胸立正，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军服，强装镇定，迈着规整的小碎步，独自一人走到两军对峙的关卡正中。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东北军关卡，越看心里越慌。
临时拒马层层叠加，鹿角密密麻麻封死路口，高低射击掩体错落有致，两侧高地机枪交叉锁死视野，只要守军开火，整片路口根本没有躲闪空间。
硬冲，不是不能赢，是必惨赢。
完全得不偿失。
松下彻底收起了日军往日的蛮横，努力挤出一副平和无害的表情，对着关卡前值守的东北军连长，用一口极其蹩脚、生硬怪异的中式日语，一字一顿说道：
“我们的，大日本皇军！过路的干活！和平借道，冲突的不要！你们的，立刻让开！”
语气想强硬，又不敢太硬；想客气，又放不下日军的傲慢架子，别扭得离谱。
关卡前的东北军连长，早就憋了一肚子笑。
他看着眼前这副装模作样、外强中干的鬼子模样，心里乐开了花，故意板着一张严肃脸，歪着脑袋，学着鬼子那怪异腔调，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我滴，听不懂！”
就这五个字，语调怪异、模仿得惟妙惟肖，瞬间精准暴击。
身后整排站岗的东北军士兵，绷不住了。
“噗嗤——”
哈哈哈！
成片的笑声瞬间炸开，响彻整个关卡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