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号，下午六点。
辽南的太阳落得格外干脆，短短十几分钟的功夫，残阳就彻底沉进了西边的群山里。天色迅速暗沉下来，灰蒙蒙的暮色笼罩整座辽阳城，秋风卷着战场上残留的硝烟尘土，呼呼刮过城墙垛口，带着一股子冰冷又死寂的惨败气息。
天黑在即，辽阳城内外，一派末日备战的紧张景象，跟刚刚打完大胜仗、士气高昂的山东军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比。
城门口的官道上，一支稀稀拉拉、狼狈到极致的日军骑兵小队，正缓缓驶入辽阳城门。
为首之人，正是冈村宁次。
此刻的冈村宁次，早已没了往日日军高级军官的傲气、体面与从容。
一身黄绿色的戎装沾满尘土、褶皱不堪，边角磨得发白，还沾着不少枯草泥渍，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军装，现在活像从泥地里滚了几十圈的破布。头顶的军帽歪歪斜斜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满脸的疲惫、憔悴，还有藏在眼底的狼狈与难堪。
经历惨败，虎口脱险，让他整个人精气神彻底垮了，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面色蜡黄憔悴，嘴唇干裂发白，浑身透着一股脱力的虚弱感。
他胯下的战马也是萎靡不振，四蹄沉重，鬃毛沾满灰土，大口喘着粗气，每走一步都晃晃悠悠，显然早已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他身后跟着的这支队伍，更是惨不忍睹。
满打满算，仅剩两百来人。
曾经横行东北、骄狂跋扈的关东军精锐，此刻活脱脱一群打崩了、吓破胆的溃兵。
城外的乡间土路、山野小道上，还有足足两千多名第十六联队的残兵，正拖着伤体，慢吞吞朝着辽阳方向艰难撤退。
他们分散在数里长的路途上，零零散散、不成建制，伤员遍地、哀嚎不断，没有补给、没有掩护、没有士气，如同丧家之犬，在暮色里艰难挪步，能不能安全进城、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未知数。
站在辽阳城头往下看，整座城池已然进入了疯狂的战时加固模式，一派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慌乱景象。
自打老边战场惨败的消息传回辽阳，城内日军就彻底慌了神，从上到下全员紧绷，开启了不计代价的死守模式。
城外开阔地带，密密麻麻全是忙碌的人影。
一对对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端着枪、黑着脸，全程督工，不敢有半分懈怠。
无数被强行抓来、强征至此的民夫，扛着铁锹、锄头、土筐，顶着暮色拼命劳作，一刻都不敢停歇。所有人都在疯狂挖掘反坦克壕沟，宽大深邃的壕沟纵横交错，横贯城外所有开阔通路，专门用来防备山东军的装甲部队、机械化步兵冲锋。
壕沟内侧，层层叠叠的战壕不断向外延伸、加深加固，射击位、隐蔽坑、弹药掩体、单兵避弹坑，一应俱全，密密麻麻遍布城外原野。
城墙上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日军士兵搬着沙袋、石块、木料，层层堆叠加固城墙垛口，修补破损的城防工事，封堵薄弱点位，架设机枪阵地、观测哨位、警戒岗亭。但凡能加固的地方，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恨不得把整座辽阳城直接修成铜墙铁壁。
曾经自诩战力无敌、不屑死守城池的关东军，在被山东军狠狠揍碎傲气之后，终于认清了现实——再不玩命修工事，山东军打过来，辽阳根本守不住。
整座辽阳第二师团司令部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指挥室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满屋的颓败与憋屈。空气凝滞沉重，连呼吸都让人觉得压抑，所有参谋、副官全程噤声低头，没人敢抬头说话，没人敢随意动弹。
主位上，第二师团长多门二郎端坐原位，脸色黑得像锅底，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无语、愤怒、憋屈，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慌。
他此刻的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憋屈得快要炸了。
身为辽南战场日军最高指挥官，手握关东军精锐主力，战前信心爆棚、傲气冲天，一心想着一战碾压山东军、扬威关外、稳固日本在东北的霸权。
结果呢？
美梦彻底破碎，现实狠狠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多门二郎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满心荒谬，越想越气，越想越无语。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辽阳，就是一座外强中干的空壳子，看着守备森严，实则兵力空虚、漏洞百出，根本扛不住山东军的进攻。
他手里看似还有第二师团的编制，实则能用的兵力少得可怜，完全是捉襟见肘。
此刻他脑子里飞速盘点着自己的所有兵力：
驻守吉林的第四联队，深陷吉林防务，牵扯着东北军与地方武装的势力，根本抽调不回来，一动吉林防线就会崩盘，等于直接废掉，远水解不了近渴。
驻守沈阳的第二十九联队，本身就不满编，满打满算只有八百人，兵力单薄得可怜。
更关键的是，这八百人，绝对不能动、绝对不能撤。
多门二郎心里门儿清：二十九联队若是从沈阳撤回来守辽阳，看似补了辽阳的兵力缺口，可沈阳防线直接空虚、彻底失守。
沈阳是什么地方？东北核心重镇、交通枢纽、战略腹地，一旦丢掉，关东军在东北的大半根基直接崩塌，后果比丢了辽阳还要严重百倍！
所以，二十九联队看似在手，实则完全无法调动，只能死死钉在沈阳，动弹不得。
盘点到最后，多门二郎心底一片冰凉。
偌大的第二师团，堂堂关东军精锐主力，眼下居然抽不出一支完整的满编联队来镇守辽阳。
城外疯狂修的工事再坚固、壕沟再深邃，没有足够的兵力驻守，终究是摆设，根本挡不住山东军的重装部队。
就在满室死寂、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一身狼狈、满身风尘的冈村宁次，在卫兵的引路下，低头躬身，步履沉重地走进了指挥室。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冈村宁次立刻停下脚步，身姿一挺，强行压下满身疲惫，收敛所有狼狈，摆出标准的军官军姿，对着主位的多门二郎，沉声、规整地行了一个军礼。
声音沙哑却工整，字字清晰，格外讲究措辞：
“报告师团长阁下！第十六联队联队长冈村宁次，奉命撤回辽阳！”
这一句“奉命撤回”，堪称顶级官场话术、甩锅天花板。
短短四个字，学问极大、心机极深。
精准拿捏了所有分寸：
不是我冈村宁次守不住大石桥、打不过山东军、不是我无能溃败、弃城而逃！
是接到师团长命令，奉命撤退、战略性回撤。
战败的黑锅、丢地的罪责、溃败的耻辱，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是服从军令、依规行事，全程合规、无可指摘！
绝境之中，冈村宁次硬是用四个字，把自己从战败罪责里彻底摘了出来，保住了自己的前程与体面，把所有问题全部甩给了上级与战局。
指挥室内，一众参谋副官心里都门儿清，没人点破，只当没听见。
多门二郎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毫无波澜，眼底却满是疲惫与愠怒，语气冰冷低沉，直奔最核心、最扎心的问题。
没有寒暄，没有慰问，只问战果与残兵：
“第十六联队，还剩多少人？”
一句问话，轻飘飘的，却压得冈村宁次心头一紧。
他微微低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与沉重，如实汇报：
“报告师团长阁下，联队主力还剩两千余人，正在沿途有序撤回辽阳境内，目前尚未入城。目前随属下先行返回的，仅两百余警卫士兵。”
一句话，道尽了第十六联队的惨烈。
战前满编精锐三千多人的主力联队，打完一仗，活着回来的只剩两千残兵，还大多是带伤疲兵。
多门二郎沉默几秒，没有追责、没有发怒，此刻的他早已无力动怒。
比起溃兵数量，他现在心里最慌、最在意、最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是另一件天大的事。
整场惨败里，最致命的隐患——石原莞尔的下落！
石原莞尔，关东军核心智囊、第二炮兵联队主官，整个辽南战局的战略谋划核心。
哪怕他的第二炮兵联队已经全员覆灭、彻底销户，炮兵装备尽数损毁报废，但石原莞尔这个人，绝对不能死、更不能落入敌手！
他全程参与辽南作战部署，掌握关东军全部兵力布防、战术体系、后续增援计划、东北战略布局，知晓的机密太多、太致命。
一旦他战死，关东军痛失顶级智囊；一旦他被俘，所有军事机密全盘泄露，关东军在东北将彻底无秘可言、彻底被动！
多门二郎抬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冈村宁次，沉声追问：
“石原莞尔，找到了没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句话问出来，全场气氛瞬间又冷了三分。
冈村宁次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窘迫之色更重了，眼神躲闪，心里一片空白，尴尬得无以复加。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找？怎么找？
从开战到崩盘、从战场溃败到连夜撤退，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见过石原莞尔的人影！
开战前各部分散布防、各自就位；开战瞬间战局爆炸、全线混乱，炮火漫天、敌我交错，所有人自顾不暇。
他在前线带队突进、随即遭遇毁灭性打击，全程深陷混战与溃逃，别说找人，连自己的部队都差点带不出来。
石原莞尔在哪、是死是活、是突围还是被俘、是失踪还是藏匿，他一概不知、一概不清。
完全没有任何消息、任何线索、任何答案。
冈村宁次只能哑口无言，只能低头沉默，连一句敷衍的回复都编不出来。
多门二郎看着他这副样子，瞬间就明白了结果。
不用问了，问了也是白问。
他深深吸了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的焦躁与恐慌，不再纠结石原的下落，眼下还有更荒唐、更要命的问题需要掰扯清楚。
整场离谱到极致的惨败，必须找出罪魁祸首，必须有人背锅！
他眼神阴沉，开口问道了整场战役最核心的追责问题：
“老边一战，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谁先动的手？”
这个问题，是此刻关东军所有高层最纠结、最憋屈、最想弄明白的事。
五个精锐联队，兵力占优、部署完备、战术成熟，怎么就突然一触即溃、全盘崩盘？
到底是谁擅自挑事、打乱全盘部署，葬送了大好战局？
多门二郎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追责意味，缓缓开口，道出了目前军中流传最广、最离谱的猜测：
“刚刚接到坂垣征四郎沿途传回的消息。他在撤退途中，给出了定论——此次惨败，大概率是朝鲜军增援的骑兵联队，率先擅自挑衅开火！”
“正是室兼次、森寿麾下的朝鲜骑兵，贸然主动挑事，提前点燃战火，打乱了我军完整合围部署，导致五部联动彻底失效，合围战术全盘崩盘，最终引发全军溃败！”
不得不说，坂垣征四郎属实是顶级甩锅高手。
自己打了败仗、丢了战局、毁了部署，一路逃命奔撤，生死未卜、狼狈不堪，却还能在跑路的途中，抽空敲定甩锅方案，精准锁定背锅侠。
他一口咬死：整场战败，跟关东军本部、跟坂垣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全部是朝鲜军骑兵联队擅自作死导致的！
朝鲜军两个骑兵联队擅自挑衅、私自开战，打乱了原本周密完美的合围计划。
本该层层推进、完美合围、全歼山东军的战术，被这群莽撞的骑兵彻底打乱，导致各部衔接错乱、军心混乱、节奏崩盘，最后五个联队连锁反应、一触即溃，酿成空前惨败。
这口天大的黑锅，坂垣征四郎毫不犹豫、完完整整，扣给了远道赶来增援的朝鲜骑兵。
听完这番定论，冈村宁次心里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连忙顺势附和，精准撇清自己的所有责任。
他躬身低头，语气诚恳、态度端正，完美甩锅、完美自保：
“师团长阁下，属下确实不知情！”
“开战之初，我率领第十六联队先锋大队，距离老边马尚志团主阵地，还有整整四公里直线距离！部队尚未抵达预定进攻点位，尚未完成作战展开，完全没有进入交战状态！”
“战场前沿的所有冲突、挑衅、交火，属下全程未曾参与、未曾目睹，实在不知具体起因！”
一句话，彻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人都没到战场，仗就打完崩盘了，开战的锅、战败的责，跟我冈村宁次半毛钱关系没有！
多门二郎眼神一凝，严肃追问：
“所以，不是你部率先挑衅开火？”
冈村宁次立刻抬头，语气笃定、斩钉截铁，半点犹豫没有：
“绝对不是！属下部队尚未就位，全程恪守军令、待命推进，绝无擅自开战之举！”
多门二郎微微颔首，心里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缓缓复盘排除：
“自然不是你。”
“也绝不是坂垣征四郎。”
“根据战前部署，坂垣所部当时在老边以东十二公里位置，同样未抵达预定战场，尚未展开攻势，没有开战条件。”
两个关东军本部核心将领，全部排除罪责。
那剩下的罪魁祸首，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多门二郎眼底怒火彻底翻涌，语气带着浓浓的恼怒与鄙夷，自顾自咬牙怒斥：
“那就只剩下那群马路蠢货！”
“室兼次！森寿！”
“这两个蠢货，统带朝鲜骑兵联队，狂妄自大、莽撞无脑、目无军令、擅自行动！”
“好好的一场周密战局，被两个莽夫私自打乱、彻底葬送！害我关东军损兵折将、颜面尽失、惨败蒙羞！”
“此二人擅自挑衅、私自开战，导致全盘崩盘，此等罪责，绝不可饶恕！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此刻的多门二郎，彻底把整场战役的天大惨败，全部归罪于第十九、二十师团配属的两个朝鲜骑兵联队，归罪于室兼次与森寿两个师团长的带兵无能。
一群骑兵擅自作死，坑废了关东军五大精锐联队，坑碎了整个辽南战局！
整个司令部，没人反思战力差距、没人检讨战术失误、没人羞愧轻敌自大。
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把锅甩出去，把惨败归结为别人的愚蠢，用一场荒诞的甩锅闹剧，掩盖关东军被山东军碾压击溃的残酷事实。
暮色彻底吞没辽南大地，辽阳城外的工事还在疯狂赶修，城内日军人心惶惶、草木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