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上午九点半。
沈阳城的天早就亮了，可这亮跟没亮也差不离。太阳被云层裹得严严实实，偶尔从缝里漏下一缕半缕的光，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大帅府的飞檐翘角上停着几只黑老鸹，呱呱叫两声，又扑棱棱飞走，像是也知道这地方今天不对劲，不愿意多待。
老虎厅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着文件，有的被人踩了几个黑脚印，有的被风吹到了墙根底下。桌上堆着吃剩下的点心渣子，几个茶杯东倒西歪，茶汤早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膜。烟灰缸早就满了，满出来的烟灰撒了一桌子，被风一吹，扬得到处都是。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汗酸味、烟草味、凉透的茶味、还有人嘴里喷出来的隔夜饭味。混在一块儿，熏得人脑仁疼。
通讯处处长周文斌站在大厅中间，像一根插在土里的半截电线杆子，身子僵着，脚步却停不下来。他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偶尔原地转上半圈，像在跳一种谁都没见过的滑稽舞。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眉毛快拧成一股了，嘴角耷拉着，黑眼圈大得跟墨镜似的，从眼眶一直蔓延到颧骨，配上他那张煞白的脸，活脱脱一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他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攥得指节都白了。那电报被他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纸都揉软了，边角起了毛。可每看一遍，他脸上的绝望就深一分，到最后已经变成了某种麻木的呆滞，只能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
“这可如何是好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得吓人的老虎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旁边的几个参谋都装作没听见，低着头，眼睛各看各的。有个年轻参谋大概是想劝他一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光景，谁劝谁啊。
王以哲坐在太师椅上，一整宿没动弹，后背挺得跟门板似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姿势能保持到现在，全靠意志力硬撑。腰酸得不像自己的了，两条腿也麻得够呛。领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被汗水浸得发黄的衬衫，领带早就被他扯下来扔在了椅子扶手上。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
他这人本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东北军总部，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一夜之间跟抽了主心骨似的，全他妈蔫了。张作相在长春被擒，张学良缩在卧室里吞云吐雾，荣臻的飞机还没落地，张廷枢急得跟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就剩下他王以哲坐在这里，一个人镇着这满屋子的活死人。他娘的，什么世道。
“王旅长！王旅长！现在怎么办啊！”
周文斌终于憋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王以哲跟前，双手捧着那份电报，跟捧着圣旨似的，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又急又怕又委屈，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王以哲抬头扫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什么事？说。”
他对这个通讯处处长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文人出身，没上过战场，一遇事就慌，一慌就原地转圈。可话说回来，这会儿也不能全怪他。那份电报，从凌晨接到手，到现在好几个钟头了，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回。一个文官，扛着军国大事，能撑到现在还没倒下，已经算他骨头硬了。
“山东军新编十三师师长纪文来电，让咱们赶紧去驻防营口港。他们要走了。跟咱们说，营口港是完整的，你们爱要不要。”周文斌一口气说完，声音像连珠炮，又尖又细，带着哭腔。说完之后，他还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王以哲，像一只等着人给食的瘦狗。
王以哲一听这话，脑子里“嗡”地一下，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他妈了个巴子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能不骂。这他娘叫什么事？山东军要撤了，临走把营口港整整齐齐地交到东北军手里，问你们要不要。港口是完整的，码头是好的，仓库里说不定还能剩点粮食弹药。人家给你了，你要，就赶紧派兵去接防。不要？日本人又不是瞎子，你前脚空出来，后脚就有人来填。到时候日本人把营口港一占，辽南的海上通道一断，东北军就连出关外的口气都喘不匀了。
可派兵？他王以哲一个旅长，凭什么调兵？调谁的兵？第七旅现在驻在沈阳，他能动，可沈阳是老家底，动了一个旅，万一日本人从别的方向捅进来怎么办？再说，张学良现在那副死样子，连个条子都批不了，没有他的手令，哪个部队敢动？荣臻倒是该管这事，可人呢？济南飞沈阳，直线距离才多远？七点起飞，这会儿都九点半了，两个半钟头，就是坐个风筝也该刮过来了吧！
王以哲越想越烦，烦得想摔东西。他狠狠捶了一下椅子扶手，那扶手是实木的，硌得他手生疼。
“荣臻呢？他的飞机到底怎么回事？”王以哲强压着火问。
周文斌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刚……刚和济南方面通了话，说荣总参谋长七点十分就起飞了。可是……可是天上风大，云层厚，飞机绕了路……”
“绕路？绕哪儿去了？绕到北戴河看海去了？”王以哲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周文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墙角的座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那秒针走得倒是不紧不慢，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可在大厅里这些人听来，简直就是催命符。
“扑通！”
一声闷响从大厅那头传来。
王以哲循声望去，只见张廷枢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像两根不会打弯的棍子。他的马靴一只穿着，一只脱了半截，脚后跟还卡在靴筒里。军装皱得跟抹布一样，腰带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脑门上，脸色蜡黄，眼圈青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塌塌地歪在墙根底下。
“腿……腿不行了……腿不行了……”张廷枢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去够自己的小腿肚子。刚碰到，就跟被蝎子蜇了一样，“嗷”地一嗓子叫了出来，脸上的五官全挤到了一块儿。
王以哲赶紧起身跑过去，蹲下来，伸手就掰张廷枢的脚。那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小腿肌肉硬邦邦的，像石头。王以哲没管那么多，手上使劲，把马靴给他扒了下来。靴子一脱，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又酸又臭，像是沤了三天的咸菜缸揭了盖。王以哲被熏得脑袋往后一仰，差点蹲不住。
“你他妈脚上长毒了？”王以哲骂。
“我……我走了一宿啊……”张廷枢有气无力地说，声音又干又哑，像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走哪儿了？”
“从老虎厅走到大帅府后院，从后院走到西厢房，从西厢房走到前门，从前门走回老虎厅。再走一遍。再走一遍。”张廷枢说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像在背一本流水账，“走到墙根底下蹲会儿，腿麻了接着走。越走越急，越着急走得越快。后来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王以哲抬头看了一眼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只肿得不成样子的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张廷枢打架、骑马、开快车，见过他喝多了酒在大帅府门口发疯，也见过他在战场上不要命地往上冲。可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坐在地上，捧着自己的腿，跟个迷路的孩子似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走了一宿，最少走五万步，你当你自己是铁打的？”王以哲手上给他揉腿，嘴里还在骂，“你他妈的就不能少走两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腿，再走就废了！”
“我停不下来……”张廷枢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的哭腔，“我一停下来，脑子里全是我爹。我爹在长春，胳膊上中了弹，被张学成那个王八蛋关在城里。日本人什么手段你不知道？土肥原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我一闭眼就看见我爹被他们吊在城楼上，血肉模糊的……我哪敢停啊王以哲！我一停，我就觉得我爹要没了！”
他说到后面，嗓子彻底破了音，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来，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喘息。他仰起头，后脑勺抵在墙上，两眼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掉下来。
王以哲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张廷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可落在人耳朵里，却重得像铅块。
“你爹是张作相。”王以哲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很稳，“他不会那么轻易没了的。日本人要拿他换石原莞尔，换那一千五百个骑兵俘虏。你爹活着，他们才有筹码。所以他现在不会死。你把你自己的命先保住，行不行？”
张廷枢偏过头，看着他，眼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眼角。
王以哲站起来，对旁边的两个卫兵说：“把他扶到椅子上，弄盆热水来，给他泡脚。别让他再动了。”
卫兵应了一声，一左一右把张廷枢架起来。张廷枢整个人几乎是被抬走的，两条腿拖在地上，像两根死木头。嘴里还不忘小声念叨着：“荣臻呢？荣臻怎么还没到？他到了就好办了……”
王以哲没理他，转身朝大厅外走去。周文斌小跑着跟在后边，手里还攥着那份要命的电报，两个黑眼圈顶着，活像画了鬼脸。
“王旅长，您看这电报……”
“拿着。”王以哲头也不回，“等荣总参谋长到了，第一时间给他看。”
“那……那要是荣总参谋长还没到，纪文那边就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王以哲停了一下，转过身盯着周文斌，“你告诉纪文，就说东北军正在调集部队，营口港肯定要接。让他再顶一会儿。这话会不会说？”
“会会会！我马上回电！”周文斌如蒙大赦，抱着电报就跑了。
王以哲看着他连滚带爬的背影，揉了揉眉心。然后他转过身，朝大帅府后院的卧室方向走去。
那条走廊不长，可王以哲走得极慢。越往里走，那股味道就越浓。
鸦片。
又甜又腻又苦，像腐烂的水果混着烧焦的糖，钻进鼻子里就再也出不去了。这味道王以哲太熟悉了。他恨这味道，恨它把一个好好的少帅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瘾君子。可恨归恨，他只是一个旅长，管不了那么多。他只能站在门外，等里面的人自己醒过来。
可今天，他等不了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身后已经聚了不少人。张廷枢被卫兵扶着，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两个眼珠子还是红的。鲍玉麟出现在楼梯口，戎装整齐，脸色凝重。冯庸也来了，站在最外边，背着手，一言不发。还有人从楼下陆陆续续往上走，都是听到风声赶来的将领和幕僚。小小的走廊里挤得满满当当，却静得出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皮靴偶尔蹭过地板的声音。
王以哲站在最前面，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他深吸了一口气，攥起拳头，然后——
砰！砰！砰！
三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片刻之后，门开了。
于凤至站在门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旗袍，头发挽着，脸上不施脂粉，可即便如此，依然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模样。只是那脸色不太好看，苍白中透着青灰，眉头微微蹙着，眼窝深陷，嘴唇干得发白。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鼻子，可那鸦片的味道实在太浓了，浓得连手都遮不住，直往人嗓子眼儿里钻。
“王旅长。”于凤至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像是几宿没睡好。
“夫人，总司令呢？”王以哲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得不问的艰难。
于凤至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转过头来，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什么都有：无奈，焦虑，厌恶，还有一丝认命似的麻木。
“睡着呢。”她说。
王以哲从敞开的门缝里望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一点都透不进来。床边的小几上，一支烟枪横躺着，旁边扔着几支空了的吗啡针管，针头上还沾着淡黄色的药液。再往旁边，是一个精致的珐琅烟盒，盖子打开着，里面的鸦片膏子少了一大半。地板上落着些细细的烟灰，空气里弥漫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像鬼气，又像瘴气。
张学良就躺在那里，蜷着身子，脸朝里，被子胡乱搭在腰上。呼吸很浅，很慢，时不时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哝声，像在做梦，又像在梦呓。
鲍玉麟站在王以哲身后，看了一眼屋里的光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冯庸干脆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张廷枢被卫兵扶着，站在最后面。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那团青灰色的烟雾，看着那个蜷在床上的人，拳头一点点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被王以哲一个眼神顶了回去。
“夫人，”王以哲的声音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营口港急电，山东军要撤了，那边……得有人去接防。荣总参谋长还没到，可纪文等不起。再没人做主，营口港就悬了。”
于凤至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把捂着鼻子的手放了下来，轻轻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的下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丝风：
“他刚打完针，叫不醒的。”
王以哲闭上了眼。
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凝固成了铁。
那份接防电报，在周文斌手里攥了几个钟头，纸都攥烂了。
可该做主的人，还在那团青灰色的烟雾里，不知天地为何物。
九月十三沉辽
寒云压沈锁孤城，残宇萧萧乱纸横。
虎厅尽是仓皇色，帅府唯余毒雾生。
将卒焦心悬国土，君王沉梦忘戈兵。
江山有路无人接，坐看辽天大势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