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师团司令部。
这栋灰白色的小楼，外墙已经被炮弹削掉了半层皮，窗户玻璃早碎了，木制的窗框被烧得漆黑，有几处还在冒着青烟。楼前的小院子里，两棵老槐树被弹片削去了半截，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条破布，不知道是军旗的碎片还是谁的衣服。地上一片狼藉，碎砖、弹壳、烧焦的木头，还有几具已经分不清面目的尸体。
枪炮声越来越近了。南边十三师的步战车和装甲车已经推到了城中心外围，北边十二旅的兵虽然推进得慢，可也在用命往这边挤。四面八方都是山东军和东北军的喊杀声，像一条不断收紧的绞索，正一寸一寸地勒向这栋小楼。
冈村宁次冲进司令部的时候，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他整个人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军服烧得东一块西一块，左袖口都没了，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黑灰和血。脸上更是精彩，半张脸被硝烟熏成了黑炭，另外半张脸不知道是被火燎的还是怎么弄的，红一块紫一块，跟涂了颜料似的。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一卷一卷地贴在头皮上，风一吹，一股焦糊味。他手里提着一把王八盒子，那枪刚才在街口跟山东兵撞了个正着，他抬手就打，“啪”地扣了一下扳机，枪没响。卡壳了。他当时差点没把枪扔了。后来连滚带爬跑了半条街，那破枪又莫名其妙地好了。他低头一看，气得直骂：“这他妈的什么破枪！”
可骂归骂，他还是把这把卡过壳的南部手枪攥在手里。有枪总比没枪强。
他喘着粗气，一脚踹开司令部的大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点着几根蜡烛。烛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张嘴就喊：“师团长阁下！快撤！山东军的战车马上就到！十六联队的老兵还能顶一个小时，快跟我走！”
他说完，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多门二郎坐在屋子正中央。
确切地说，是跪坐在那里。地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得刺眼。多门脱掉了那身中将将官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和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肚皮。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壶清酒、一个酒盅、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他正端着酒盅，一口一口地喝着，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品茶，又像在跟什么人告别。
他身边，放着一把短刀。肋差。已经出鞘。刀身雪亮，映着烛火，闪着冷飕飕的光。
冈村宁次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嗡”地一下。他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他妈是什么时候了？外面几千人在死战，用命在给他多门二郎争取时间，用命在堵着山东军的钢铁洪流。他倒好，脱了军装，换上和服，悠哉悠哉地喝清酒，准备切腹。
切腹？
我切你妈！
冈村宁次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悲的，还是那满身的伤和累已经让他失去了最后的理智。他只觉得一股子邪火从丹田里“噌”地蹿上来，烧得他浑身发抖。
“师团长阁下！”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急躁，“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多门二郎慢慢放下酒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冈村君，”多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不走了。帝国军人，有帝国军人的死法。辽阳既失，我作为师团长，应当承担责任。你带人撤吧，能走多少是多少。给我十分钟，让我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他说完，又去端酒盅。
冈村宁次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可每转一下都撞在一堵墙上。十分钟？你现在要切腹？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多活一刻钟，外面的兵就多一点希望？你堂堂师团长，中将！你死在这儿是痛快了，可城里的部队呢？他们看见你的尸体，那股子最后的劲儿立刻就散了！你死了，这仗就他妈彻底输了！
“砰！”
冈村宁次一脚踢翻了多门面前的小桌子。
酒盅飞了，清酒洒了一地，那块叠好的白手帕滚到了墙角。那把肋差也跟着飞了出去，“叮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到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多门二郎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冈村宁次，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发火，又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个耳光。那表情像在说：你他妈疯了吗？
冈村宁次没等他开口，也不管什么军衔、什么尊卑了。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多门二郎的衣领，硬生生把这个胖得像座山一样的中将从地上拽了起来。
“八嘎！你这个懦夫！”
冈村的声音大得吓人，把墙上的灰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我们几千人快死了！就在外面！他们拿命在填！拿命在给你争取时间！你现在想死？不可能！我告诉你，你想死，门都没有！你的命是我的人用命换来的，你想在这儿当武士，当英雄，做梦！你给我活着！活着走出去！活着到长春！听见了没有！”
他说到最后，嗓子完全破了音，吐沫星子喷了多门一脸。
多门二郎被喷得愣住了。他当了半辈子兵，从陆军大学到关东军师团长，还没被人这么揪着领子骂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冈村根本不给他机会。
“来人！”冈村冲着门外吼，“把师团长带走！”
门外呼啦啦冲进来好几个低级军官。这些人都是十六联队的人，平日里跟着冈村混出来的，对冈村的话比对师团长还听。他们一拥而上，也不管多门二郎怎么挣扎、怎么骂，七手八脚就把这尊穿着和服的大佛架了起来，两条腿在地上拖，两只胳膊被人一人一只抓着，像拖一口肥猪一样往门外拽。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我是师团长！我命令你们放开我！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军人以死效忠天皇，有什么错！放开我！”多门二郎两条短腿拼命蹬，和服下摆翻了起来，露出两条白胖的大腿。那样子狼狈到了极点，哪里还有什么中将的威严。
可没人理他。
外边的枪声又近了几分。一颗子弹从远处飞来，打碎了二楼的一扇破窗，玻璃碴子哗啦啦地落下来，浇了众人一头。
“快！快走！从后门穿出去！走小巷！往城西撤！等山东军把东边完全压过来就晚了！”冈村宁次提着手枪，率先冲到门外。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参谋、勤务兵、通讯兵，加上从各处败退下来的散兵，全挤在一起。有人抱着文件箱，有人背着伤员，有人干脆空着手，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往哪儿跑。火光从南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映得通红。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
冈村宁次跳到院子中央，举起手里的枪，朝天开了一枪。
“都听着！不想死的，跟我走！师团长在后边！谁掉队，自己解决！帝国不需要逃兵，但也不会忘记勇士！现在，跟着我，往西撤！”
说完，他一马当先，朝后门冲去。
后门是一条窄巷，两边全是民房，黑漆漆的。巷子深处有枪声传来，偶尔闪几下火光。冈村不知道那儿还有没有山东军，可他知道不能停。一停，就是死。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被几个军官架着跑的多门二郎。多门也不挣扎了，像认了命一样，任由人架着。那身黑色和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像一面招魂幡。
“师团长阁下，得罪了。”冈村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说，“为了帝国，您得活着。”
他冲进巷子，枪声和爆炸声在他身后响成一片。司令部的楼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轰”地一声塌了半边，砖石飞溅，火光冲天。
辽阳城第二师团司令部，就这样被火焰和浓烟吞没了。
可就在这片废墟之上，枪声非但没有停，反而更急了。像有几千头野兽在黑暗中互相撕咬，谁也不肯松口。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仗，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