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会议。
这地方平时不常开。按老规矩，小土豆子是不管具体事的。他就是个牌位，供在那里，让下面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可今天这个牌位也坐不住了。陆军省、参谋本部、内阁、外务省、大藏省，头头脑脑全到了，一个不落。会议室里黑压压坐了一片人，领章肩章金线银线明晃晃的，远看像一屋子会喘气的勋章柜。可近看，每个人脸上都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灰扑扑的，没有半点血色。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墙角的座钟在“咔哒咔哒”地走，走得不紧不慢，跟没事人一样。可坐在这屋里的人，谁也没法像那钟一样淡定。满洲出事了。出大事了。第二师团让人给打没了，多门二郎和冈村宁次被俘，辽阳失守，联队旗被烧。消息传到东京的时候，陆军省几个老头子差点没把电话机砸了。可砸了电话又能怎么样呢？战报上那些字，一个也不会少。
陆军大臣南次郎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腰板挺得跟门板一样直。他这人脸生得凶，天生一副别人欠他钱的样子。此刻更是铁青着一张脸，嘴角向下撇着，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了一条。他不看任何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像要把墙看出两个窟窿来。
他旁边是参谋本部总长金谷范三。这位倒没那么横，可那种阴沉沉的气场更让人发毛。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菩萨。唯独眼珠子偶尔转一下，在别人脸上一扫，又收了回去。坐在他下手的是次长二重宫久，这哥们儿就远不如前面两位沉得住气了。他一会儿挪挪屁股，一会儿摸一下领子，一会儿又掏出怀表看一眼，像椅子上铺了层针毡。
对面则是内阁那帮人。
首相若槻礼次郎坐在正中间，背微微驼着，瘦得西装肩线都撑不起来。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捏得指尖发白。外相币原喜重郎紧挨着他坐，这位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像刚从黄连地里刨出来的。大藏相井上准之助更是整张脸都黑了，跟在煤堆里滚过一遭似的。再往后排，陆海军各派来的军务局长、军令部长、书记官，一个个都把自己缩在椅子里，恨不得变成空气。
海军的人和陆军的人分坐两侧，泾渭分明。从进来开始，两拨人就没正眼瞧过对方。可那点微妙的气息，比正面对骂还清楚。海军的人竖着耳朵听陆军倒霉，陆军的人斜着眼看海军幸灾乐祸。这陆海军斗了几十年了，跟一对冤家兄弟似的，见了面就掐，可在外人面前又得装成一家子。今天这场合，谁也没有直接开火，但暗地里的刀光剑影，可比真打还精彩。
静了足有半分钟，币原喜重郎第一个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一开口就是直接把陆军往死里踩：“陛下，此次危机，根源在于陆军内部。以建川美次为首的少壮派，目无纲纪，无法无天，下克上成风。他们在满洲胡作非为，可收拾烂摊子的全是外务省。现在帝国与金陵方面的谈判极其被动。对方一口咬定我们破坏约定，我的人在外交场上连站都站不直。人家拍桌子骂我们是骗子，我们连个像样的反驳理由都拿不出来。”
他说完，眼睛往陆军那边一扫。那目光像刀子，虽只一闪，可足够在座所有陆军的人脸上刮下一层皮来。
陆军的人还没接招，井上准之助又开口了。这管钱的老头比币原更直接，说话都不带拐弯的：“币原君说外交被动，可财政这边已经不是被动的问题了，是快撑不住了。南满一开战，龙国那边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抵制日货浪潮。各位知不知道，光上海一处，被烧的日本商铺就有一百多家，货仓被砸被抢的更是不计其数。天津、汉口、广州，全都爆发了反日集会。帝国商人的损失，保守估计已经超过一亿日元。”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老蒋借机发力，直接用武力收回了冶制萍。我们从汉口获取铁矿的通道，彻底断了。断了！你们懂这是什么意思吗？帝国钢铁工业的原料命脉，被人从根子上给拔了。现在老蒋还在计划扩建汉阳钢铁厂，摆明了要自己干，把帝国从长江中游彻底挤出去。以后我们的军舰、火炮、汽车、铁道，拿什么造？拿我们的武士道精神吗？”
他说到“武士道精神”几个字时，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陆军那边几个人的脸色又黑了一层，却没人吭声。井上准之助还不算完，他翻开面前的一个本子，用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还有，抚恤金。各位陆军的大人们，你们知不知道辽阳一仗死了多少人？五千。整整五千官兵阵亡在辽阳城里。加上老边之战，南满开战以来的伤亡总数已经超过七千。这七千人的抚恤金，财政部现在拿不出来。我丑话说在前头，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你们陆军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把那些阵亡士兵的家书拿回家去，挨家挨户跟人家父母妻小解释，说帝国没钱了，抚恤金先欠着，等下次打了胜仗再补上。”
这话太重了，重得像一锤子砸在所有人头上。南次郎的嘴角抽了一下，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井上君，财政部的困难，陆军不是不知道。但战场上死人是无法避免的。帝国军人死得其所，抚恤金再难，也不能让遗属心寒。这笔钱，你得想办法。”
“我想办法？”井上准之助一听就炸了，苦了一辈子的脸终于绷不住了，“我在想办法！可钱从哪儿来？你们陆军在满洲花的军费已经超支多少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现在国内物价飞涨，失业率居高不下，百姓连米都吃不起！你们倒好，一仗就把五千人往火坑里送！我还想问你们陆军，你们自己就没有责任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南次郎的脸彻底黑了，像要杀人。可他没有当场发作。这是御前会议，土豆子就坐在最上首。他可以跟井上吵架，但不能太过。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冷冷地盯了井上一眼，便不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若槻礼次郎终于站了起来。
这老头平时看着蔫了吧唧，可此刻他站直了身子，声音放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诸君，别吵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我们面临的局势，比各位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龙国的地方实力派，全都动起来了。情报显示，山西方面已经完成了大规模整军。德国人给阎锡山升级了太原兵工厂，产能现在可以排到龙国第二。晋绥军已经有二十万兵力，编成二十个独立炮兵团。最关键的是，部分重炮团已经装备了与山东军同款的一五五毫米重型榴弹炮。”
“同款”那两个字，他说得极慢，像怕人听不清。
果然，这两个字一出来，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五五重型榴弹炮。老边之战，山东军就是用这玩意儿，把两个骑兵联队轰得尸横遍野。那一千五百个俘虏现在还在东北军手里扣着呢。现在山西也有了。那以后帝国陆军面对晋绥军，是不是也得尝尝这种滋味？一个山东还嫌不够？再来一个山西？
坐在下首的几个陆军军官不自觉地直了直身子，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南次郎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捏得关节发白。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天皇开口了。
他个子小，坐在那高高的御座上面，更显得小。可他声音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山东呢？”土豆子问，“冯诺的鲁豫集团，他们的实力扩充到什么程度了？”
没人抢答。
这个问题是今天所有人最不想碰的。可天皇问了，又不能不答。若槻礼次郎转过身，朝天皇躬了躬身，语气里有一种沉痛，像在请罪：“陛下，老臣有负圣恩。山东的情报，我们掌握得实在太少。冯诺手下的督察总队总队长赵洪昌，此人手段极其老辣，反间谍能力超乎寻常。帝国特工在山东几乎无法立足。我们目前只能从一些与山东有合作关系的德美商人手里，零星获取一些情报。但仅凭这些零散信息，已经可以确认几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太原兵工厂是龙国第二。而第一，正是山东的军工复合体。帝国情报部门估计，山东的军工生产区域绵延十几公里，厂房连成一片，具备惊人的量产能力。其中，德国毛瑟公司在山东的工厂规模，居然是本土的两倍。这家工厂的主要客户，一个老蒋的中央军，另一个，是蒋经国的中央剿匪总队。”
“毛瑟工厂……本土的两倍……”土豆子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极轻，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说什么呢？一个毛头小子，二十岁不到，几年时间把山东河南经营成了一座铁桶。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要工业有工业，连德国的军火巨头都愿意在他那儿开大过本土的工厂。日本帝国这边，连抚恤金都发不出来。这差距，不是说几句话能填上的。天皇觉得自己这个牌位当得，实在是有点心累。
他偏了偏头，看看陆军这边，又看看海军这边。
海军的人今天出奇地安静。
按说陆军在满洲吃了这么大的亏，海军那帮老家伙该高兴坏了。平时两拨人在军部里碰面，互相都不拿正眼看的。可今天，海军的几个老头谁也没有露出哪怕一丁点笑意。他们跟陆军有仇，有怨，几十年的账能写满一堵墙。可那是关起门来的家事。现在的情况是，龙国的头号地方势力已经强到了连海军都不敢小看的地步。想想看，蓬莱机场那帮山东飞机。从旅顺被炸那天起，海军在渤海、黄海北部的活动范围就已经缩了又缩。津田静枝的舰队连夜跑路，说得好听叫“出港训练”，说得难听就是“弃城而逃”。这滋味，海军自己也尝过了。
所以，海军的人没有笑。陆军的人也没有说话。
两拨人的目光，在某个瞬间撞到了一起。
有仇，有怨，有不痛快。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别的。那东西不好说，像是一股凉意，从房间的角落里渗出来，爬上每个人的后脊梁。
沉默了一会儿，币原喜重郎又开口了：“陛下，臣建议，必须尽快与金陵方面达成阶段性停火，至少稳住外交战线。山东不可能直接对东京构成威胁，但龙国从上到下的舆论已经被打起来了。再拖下去，帝国在全世界的形象都会不可收拾。”
若槻礼次郎摇了摇头：“停火？现在这局面，不是我们想不想停火的问题。金陵那位，正在借势拉拢冯诺。山东跟南京，现在斗而不破。真要逼到一处了，我们的麻烦更大。”
“所以首相的意思是，我们继续在满洲耗？”币原冷声问。
“我的意思是，继续稳住满洲。至少不能让关东军再往后退了。”若槻礼次郎说，“吉林必须守住。吉林一失，帝国在满洲的根基就没了。到那时候，不用山东军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得从旅顺和大连上船回国了。”
这话一出口，又冷了一片。
谁都知道他说得没错。第二师团一灭，吉林几乎就成了空门。靠那点铁路守备队和两个不情不愿的朝鲜师团，撑不撑得住？只有天知道。
南次郎终于站了起来，沉声说：“吉林的事，陆军省已有预案。从朝鲜军再抽两个联队过去填防。无论如何，吉林不能丢。请陛下放心。”
小土豆子看着南次郎，沉默了片刻，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极轻极淡，像从鼻子里飘出来的。可落在南次郎耳朵里，却像被抽了一耳光。他分明看见，天皇眼里那点微妙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那是一种已经不抱希望的眼神。
会议还在继续。该讨论的还在讨论，该争吵的还在争吵。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个会，跟关东军的现状一样，不过是在给一具已经快要断气的躯体上绷带。绷得再紧，也止不住血。
窗外的东京，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风，也没有雨，只有一种叫人透不过气的沉闷，从皇居的琉璃瓦上，一直压到每个人的心里。
而此刻，数千里之外，济南总司令部里，冯诺正一边撸着猫，一边让人给辽阳城送粮食。
他当然不知道，东京那帮老头子正为他的名字急得睡不着觉。
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只会“哦”一声，然后低头问一句：
“那他们知道老子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猫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