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住进接待公馆，是十九号下午的事。
从那天下午起，这间小院的门就再没开过。整整一天一夜。
外面的人只知道少帅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这倒也是实话，半点没有掺假。至于怎么个“不适”法，那就不是外头这些人能打听的了。在东北，张学良吸毒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大家平日里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拿到台面上说。可到了济南，到了这个无处可藏的地方，这事就像一块遮不住的伤疤，只能靠“闭门不出”来勉强盖着。
事实上，张学良确实出不来。
他现在正处于急性戒断期最难受的时候。
第六天了。
从十九号住进来算起，到二十号傍晚，这一夜一天，他几乎没合过眼。不，准确地说，他连躺平了都做不到。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裹着，像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米。那身体里像有上万只蚂蚁在爬，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沿着血管一路啃到指尖。痒，痛，说不清是痒还是痛，好像每一寸皮肉都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扯。
最难受的是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每次呼吸，那铁就往下沉一分。喘不上气，又不敢用力喘。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面色灰白，两个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圈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
昨天夜里，应该是挺了一整夜。
那副官在门外站了一宿。每次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里面都是一片死寂。静得太过了，静得让人发毛。卫兵问他怎么样，副官摇摇头。他们都是跟了张学良多年的老人了，知道少帅的性子。这种时候，他不想让任何人进去。
也真的没有人进去。
里面的人，就那么一个人硬挺着。不喊，不叫，不摔东西，不骂人。把所有的痛苦都咬碎了咽下去，把所有的挣扎都压进那床被子里。有时候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那张铜架床就跟着“咯吱”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副官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把上，按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他太了解自家少帅了。这时候进去，就是羞辱他。张学良能不要命，但不能不要脸。
二十号傍晚，冯玉祥从花园那边溜达过来。
他晚饭吃得早，饭后没事，想找张学良聊几句。倒也没什么正经事，就是听徐树铮说那公馆如何如何好，他心里半信半疑，想拉个人一起转转。结果走到小院门口，门还是关着。
“你们总司令呢？还在休息吗？”冯玉祥问。
“冯长官，总司令身体不适，无法见客。”张学良的副官站在门口，身姿笔挺，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可正是因为没有情绪，反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冯玉祥什么人？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看了那副官一眼，也没多问。心里明镜儿似的。身体不适？怕是身上那股劲儿还没过去。戒毒嘛，哪有不难受的。他以前也见过戒大烟的人，那才叫一个惨。张学良能关起门来不闹腾，已经算是极有定力了。
“那就不打扰了。”冯玉祥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往前走，走了一段，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小院。院门紧闭，门前的两盏灯还没点。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那一小片灰瓦白墙染成了暗青色。
冯玉祥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都是自作自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该说风凉话。他自己这辈子造的孽也不少，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还是逛园子要紧。
这座接待公馆，冯诺先后花了二百万美金修建。二百万美金是什么概念？折成大洋，能把整个西安城的城墙重修两遍。整个公馆占地两百多亩，比得上一个小型公园。里面有假山、内湖、花圃、林荫道，还有十几栋风格各异的小楼。专门用来接待各路大员和别国公使。而且听徐树铮说，还在不断增建新的设施，什么游泳池、网球场、西式餐厅，应有尽有。
冯玉祥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进了哪个洋人的租界。那道路两边的梧桐树，一看就是从法国引进的品种。那草坪上的草，绿得不像话，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走在地毯上。
他一边溜达，一边在嘴里念叨：“二百万美金……败家玩意儿。”
可念叨归念叨，他心里其实是服气的。想想自己西安那个地方，土里土气，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上回宋哲元请客，只能把人往庙里带。丢人。
这年头，有钱才是大爷。冯诺会搞钱，也敢花钱。这公馆修得气派，不光是为了显摆，更是一种震慑。让人一进来就知道——这地方的主人，不是好惹的。
冯玉祥走到花园深处，远远看见内湖边上，摆着一张小石桌，两把竹椅。李宗仁和徐树铮正坐在那儿，围着一张棋盘，下象棋。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湖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风吹过来，水波一漾一漾的，把那些光揉碎了，又拼起来。有几只水鸟从湖心的小岛扑棱棱飞起来，在夕阳里掠出一道道弧线，又落回芦苇丛中。
徐树铮和李宗仁对坐，棋局正到紧要处。
徐树铮执红，李宗仁执黑。红方单车单炮，黑方车马双卒，盘面上残局纠缠，谁也占不到便宜。徐树铮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轻轻摩挲着，迟迟不落。李宗仁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喝，偶尔往湖上看一眼，跟没事人一样。
冯玉祥走了过去，站在旁边瞧了几眼，忽然大声道：“臭棋篓子！”
徐树铮头也没抬：“臭棋篓子说谁？”
冯玉祥一怔，随即干笑两声：“臭棋篓子说我自己，好吧。”
他跟徐树铮的关系，属实微妙。当年那些旧事，一条人命压在那儿，怎么着都不好过去。徐树铮没再提，冯玉祥也不好上赶着。能像现在这样，站在旁边看棋，说两句闲话，已经算是天大的不易了。冯玉祥心里有数，徐树铮能让他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就已经是极大的容人。
李宗仁把棋子一推，笑道：“又铮兄，这局算和了吧。再下下去，天就黑了。”
徐树铮也不坚持，把手中棋子往棋盘上一搁：“和棋。德邻兄棋风稳健，佩服。”
“哪里哪里，是又铮兄让着我。”李宗仁客气了一句，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冯玉祥在旁边坐下，抓起一颗棋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了正事。
“老蒋那边，又来电问了。”他抬头看向徐树铮，“问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金陵。这都二十号了，再拖下去，南京那边面子上过不去。小冯总司令到底怎么安排的？”
徐树铮靠在竹椅里，拿了支烟出来，没点，只在手里转着。
“现在不能去。”他说。
“为什么？”冯玉祥问。
“还有一个身体不好呢。”徐树铮说道。
“张学良？”冯玉祥明知故问。
徐树铮点点头：“他这情况，上了飞机，出了事怎么办？总不能到了南京，刚下飞机就被人抬进医院。那这团还怎么聚？对日谈判还要不要了？得等他缓过这口气来。”
冯玉祥“嘿”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李宗仁沉默片刻，也点头道：“又铮兄考虑得是。那就再等两天吧。正好，我也想在山东多看看。明天能不能安排一下，我想去青岛。”
“青岛？”徐树铮侧头看他。
“早就想去看看了。”李宗仁笑笑，“都说青岛的港口和工厂是山东最好的，我想亲眼瞧瞧。老冯一起吗？”
“好呀，好呀！一起去！”冯玉祥来了劲，“上回我来济南借钱，光顾着跟你们小司令磨牙了，哪儿都没去成。这青岛，我还真没见识过。”
徐树铮沉吟了一下：“可以。明天我安排飞机。青岛那边，我让人提前打个招呼。不过两位将军，青岛的工厂区平时不让外人靠近，得提前报备。你们也知道，有些东西，不便对外。”
“明白，明白。”李宗仁和冯玉祥异口同声。
徐树铮站起身来，理了理军装的袖口：“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机场见。我让人送你们。今晚两位早些休息，青岛的路，可不比济南好走。”
李宗仁也站了起来，同徐树铮握了握手：“有劳又铮兄了。”
冯玉祥也拱了拱手：“多谢又铮兄费心。”
徐树铮点点头，转身往公馆前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道：“对了，花园后头新修了个温泉池子。两位要是有兴致，晚上可以去泡一泡。这泉水是引的地热，温得很，能解乏。”
冯玉祥眼睛一亮：“有这好事？那必须去。”
李宗仁也笑着应了。
徐树铮走了。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小径上，像一杆孤直的旗。
冯玉祥望着那背影，出神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德邻兄，你说这人，到底图什么？”
李宗仁正收拾棋子，闻言笑道：“图天下太平吧。”
“他徐又铮，当年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冯玉祥摇摇头，“要不是亲眼见着，我真不敢相信他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我们坐一块儿下棋。要换了我，做不到。”
李宗仁没接话，慢慢把棋子一颗一颗往盒子里放。石桌上的棋子碰在一起，叮叮轻响，像风里的铃铛。
夜色从东边一点点漫上来。
公馆里的灯陆陆续续亮了。昏黄的灯光从树影间漏出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湖面也暗了下来，那些金色的碎光没了，只剩一片灰蓝色的幽静。风还是很轻，吹得人挺舒服。
冯玉祥伸了个懒腰：“走，去泡温泉。这些日子在西安，可把人给熬坏了。”
李宗仁笑他：“焕章兄，你倒是随遇而安。”
“不安能怎样？在人家地盘上，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泡人家的温泉。我这是想开了。”
两人说笑着，朝花园深处去了。
张学良的小院里，灯始终没亮。那扇门，也始终关着。
夜风轻轻吹过，绕过那间安静的屋子，像怕惊扰了什么。
济南公馆秋暮有感
朱门深锁掩沉疴，一院孤寒自忍磨。
骨底千虫吞旧梦，灯前寂夜敛嵯峨。
闲亭对弈观秋暮，远水浮光落晚波。
乱世诸公谈笑处，有人独自渡蹉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