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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你这个军阀怎么这么恶心- 第415章 廊下故人-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415章 廊下故人
    励志社大厅里觥筹交错,赵洪昌却坐不住了。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在山东的时候,冯诺但凡有宴请,赵洪昌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就找个角落待着,吃饱就走。他的督察总队三万人,管的是反间谍、军纪、缉私、要案,桩桩件件都见不得光。干这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让人记住脸。

    可今天这顿饭他躲不掉。冯诺来南京,安保方案是他亲自做的。山东带来的卫队只负责明面上的警戒,暗地里还有六十多个督察总队的便衣,分散在励志社周边三条街的茶馆、饭庄、杂货铺里。赵洪昌自己也不得不穿上这身中将礼服,坐进大厅里当个摆设。

    他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从侧门溜了出去。

    九月底的金陵,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励志社的廊道又长又宽,廊柱上攀着藤蔓,月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花纹。赵洪昌走到栏杆处,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哈德门,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刚吸了两口,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赵洪昌没回头。在这地方,能这么不紧不慢走过来的人,要么是自己人,要么就是知道他是谁的人。果然,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两步处停住了。

    “赵长官。”

    这三个字喊得抑扬顿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赵洪昌慢慢转过身,就看见戴笠站在廊柱旁边。

    廊下的灯光斜斜地照过来,打在戴笠脸上。这人今天穿的是军装,领章上是上校衔,收拾得利落,可那张瘦削的脸上挂着的笑总让赵洪昌想起某种夜间出来觅食的动物。他站姿恭敬,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弓着一点背,活像下级见了上级。

    这人是老蒋身边最阴狠的一条猎犬。特务处现在名头还不算太响,可再过几年,“军统”两个字能止小儿夜啼。戴笠这个人,注定要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赵洪昌看着戴笠,目光平静,像在看一面什么也没有的白墙。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戴笠,你也在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戴笠脸上那笑容僵了一瞬。

    他知道赵洪昌是故意的。没有称呼“戴处长”,没有叫“雨农兄”,甚至连个“你”都省了,直接喊名字。这种叫法,跟叫个听差、门房没什么区别。可戴笠偏偏挑不出错来。论军衔,赵洪昌是中将,他戴笠是上校,中间隔着少将一级,在军队体系里,中将叫上校名字,那是给你脸。

    “赵长官,真是年少英雄啊。”戴笠往前凑了凑,顺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就要给赵洪昌点烟。

    赵洪昌抬手挡了一下:“燃着呢。”

    “哦,是,是。”戴笠收回打火机,干笑了一声。

    赵洪昌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也不急着说话。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说年少英雄,戴笠这话倒也未必全是客套。赵洪昌今年二十五岁,从民国十九年跟了冯诺,督察部队从五十人的督察营开始,扩成队,扩成大队,扩成总队,两年时间,五十人变成三万人。这速度,在民国的军史上找不到第二家。

    可赵洪昌自己心里清楚,督察总队能有今天,靠的是冯诺给钱给枪给权,山东提供的装备和训练,再加上他自己敢下狠手。别人只看到三万人的规模,看不到这两年里他亲手签下的处决令摞起来有多厚。反间谍这活儿,仁慈不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赵洪昌在山东立的规矩。为这个规矩,冯诺没少替他挡外面的风言风语。

    “赵长官在想什么?”戴笠见他半天不说话,试探着问。

    赵洪昌把烟蒂在栏杆上按灭,没急着丢,捏在指间来回搓着。“我在数。”他说。

    “数什么?”

    “数你往山东派了多少人。”

    戴笠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戴笠索性也不装了。他收起笑容,站直了身子,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只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沉默了几秒,他说:“赵长官,这些都是为了党国。”

    “嗯。”赵洪昌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还希望您能高抬贵手,放过我手底下的人。”戴笠说这话的时候,牙齿咬得紧紧的。他这辈子没向谁这么低声下气过,但没办法,山东那摊子事把他逼得实在没了退路。

    从民国十九年开始,他奉命往山东派遣潜伏人员。第一批两个,到济南当天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第二批三个,改从海上走,在青岛码头被人拎了个正着,连船都没下就被带走了。第三批学乖了,扮作行商,从河南入境,结果在菏泽跟人问了个路,三天后尸体漂在微山湖里。

    一批接一批,戴笠前后派了十八批。最多的一批七个人,最少的一个。结果呢?最长的一批撑了两个月零三天,那两个人在青岛以开钟表铺为掩护,情报一个字没传出来,最后被督察总队的人堵在店铺后院里,连发报机都还没来得及拆封。

    十八批,一百三十七人。全没了。

    戴笠心里苦啊。苦得跟黄连似的。老蒋一开始还追问山东的情报,后来也不问了。为什么不问?因为问也白问,戴笠根本拿不出来。好不容易在山东埋下个钉子,没几天就被拔了。拔了还不算,赵洪昌还会通过一些渠道把那些人的遗物寄回南京,附上一张清单,写得分明: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某某身份,在某某地点,被当场击毙。或者:经审讯,供认不讳,已依律处置。

    那清单上的字,戴笠看着都心寒。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赵洪昌忽然说。

    戴笠眼皮跳了一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为党国尽忠,死得其所。”

    “我没有羞辱死人的意思。”赵洪昌的声音很平静,“干我们这行的,死是常事。你的人不丢人。那个撑了两个月的,叫什么来着……”

    “沈宗汉。”戴笠说。

    “对,沈宗汉。他要是活着,我愿意留他。那两个人最后的枪战,打得不错。我的人围了他们两个钟头,伤了我五个弟兄才把他们堵死。有骨气。”

    戴笠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听得出赵洪昌说这话是真心的。干特务这一行,同行之间有种奇特的敬重,即便是你死我活的对手,有些时候也不妨碍对彼此说一句“不错”。

    可这种敬重,改变不了什么。赵洪昌是反间谍,戴笠是间谍。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猫和老鼠。不,不是猫和老鼠,猫和老鼠还有固定的角色,可赵洪昌和戴笠之间,赵洪昌永远在暗处设卡,戴笠的人永远在明处挨打。

    “十八批了。”赵洪昌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是当着戴笠的面点的。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气,目光越过戴笠的肩头,望向远处中山大道上路灯的光晕。“第十九批,什么时候派?”

    戴笠苦笑:“赵长官说笑了。我现在连一个人都不剩了。”

    “你手底下难道就一百三十七个人?”

    “擅长对山东方向的,确实不多了。”戴笠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在山东连个站都建不起来,连个喘气的都没有。赵长官,你太狠了,山东地界让你整治得比铁桶还严。”

    赵洪昌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严不严的,他心里有数。山东没有日本人,连大使馆都没有,这是冯诺的铁律。但山东绝不缺国民政府的眼线。中央党部、军政部、财政部,哪个部门不想在山东插一手?赵洪昌这两年干的事,就是把所有不该伸进山东的手全部剁了。不管是谁,碰线就死。

    “你们在日本有站点吗?”

    赵洪昌突然问。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夜风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都吹散了。

    戴笠浑身一凛,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死死地盯着赵洪昌的眼睛,像要从那里面读出什么来。

    “赵长官,你是要?”他试探性地把话头抛出去。

    赵洪昌说:“我需要日本的情报。但是我手里人手不够。”

    戴笠没说话。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明白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但戴笠不傻。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利弊得失翻来覆去地掂量。

    赵洪昌是什么人?是冯诺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把刀在山东砍了两年,砍得他戴笠连门都进不去。今天这把刀突然跟他这个老对手说“我需要日本情报”?笑话。一个手底下有三万督察总队的人,一个建立了一套覆盖山东全境反间谍网络的人,会缺人手?会搞不到日本情报?

    “赵长官说笑了。”戴笠斟酌着用词,“您手底下督察总队,猛将如云,野战军的编制,连重炮都有。日本人的情报,还不是手到擒来?”

    赵洪昌吐出一口烟:“术业有专攻。我擅长反间谍,不擅长组建情报网络。”

    戴笠嘴角抽了抽。

    “不擅长组建情报网络”。这话从赵洪昌嘴里说出来,戴笠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了。一个不擅长组建情报网络的人,能在一年半时间里把山东的反间谍体系从零建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一个不擅长组建情报网络的人,能把他戴笠精心挑选的一百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剩地吃掉?

    “赵长官,您这话,我得回去琢磨好几天。”戴笠说。

    赵洪昌把烟头丢进廊外的花坛里,拍了拍手。然后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在戴笠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不着急。”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着廊下的石砖,声音清脆而规律,像钟表的指针。

    戴笠站在原地,看着赵洪昌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他站了很久,像一尊泥塑。

    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往山东派人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跟老蒋保证,一个月内建立山东情报站。想起了第十二批派出去的两个人,走之前他亲自送到下关码头,给他们一人塞了五十块大洋的安家费。想起了第十八批,沈宗汉那组人消失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整整一夜的烟。

    一百三十七个人,全死了。有的连尸骨都没有。这是戴笠心头最大的一块伤疤。可赵洪昌今天居然当着他的面,轻轻松松地揭开,又随随便便地放下,然后跟他说了一句“我需要日本的情报”。

    戴笠咬了咬牙。

    “呸!”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一天天胡说八道。”

    这句话是说给赵洪昌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什么不擅长组建情报网络,骗鬼呢?一个顶级反间谍人才,能不会搞间谍情报网络吗?反间谍和间谍本来就是一母同胞的东西,你防得住别人怎么渗透,自然就知道怎么渗透别人。赵洪昌要是不懂情报,那他戴笠以前输的那些仗岂不是都输给了一个外行?这比杀了戴笠还难受。

    廊下起了风,藤蔓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戴笠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恢复了他惯常的干练模样。他走回宴会厅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笑,跟刚进来时一个样。

    可心里那团疙瘩,比之前更大了。

    因为他发现,赵洪昌说“术业有专攻”的时候,他居然有一瞬间相信了。他居然觉得赵洪昌是认真的——至少,不全是假的。山东那个方向,赵洪昌防他防得滴水不漏,但山东之外呢?东北呢?日本呢?冯诺的督察总队再强,也只是山东一省的力量。日本人的情报网络,关东军的动向,朝鲜的兵力部署,这些东西,冯诺只能靠自己。但督察总队是反间谍队伍,擅长的是扎紧篱笆,不是翻墙越户。

    那么,赵洪昌是真的想从他这里要东西?

    戴笠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如果赵洪昌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冯诺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跟日本人全面开战的打算。而如果赵洪昌只是借机敲打他,顺便递个橄榄枝,那这背后的意思就更深了。

    冯诺要用人,他戴笠算一个。

    不管是哪种可能,戴笠都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别想睡踏实了。他回到大厅,目光不自觉地去找赵洪昌。那人已经回到角落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一小碗汤,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戴笠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娘。

    这顿饭吃到这个时候,戴笠才真正嚼出些滋味来。那不是酱鸭和熏鱼的味道,是权力和情报的味道,腥气扑鼻。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茶,猛灌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了。

    宴会散场之后,戴笠没有跟着人群往外走。他等在励志社的侧门,看见赵洪昌出来,上了一辆挂山东牌照的黑色轿车。那车发动的时候,戴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门口灯笼的光,记下了车牌号。

    然后他把本子放回去,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夜风吹过励志社门前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谁也不知道,就在这沙沙声里,一个特种战线上的老对手和一个“不算对手的对手”,刚刚完成了一次看似寻常、实则暗流汹涌的交锋。

    戴笠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已经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笑。一百三十七个人换来的,居然是一句“我需要日本的情报”。这买卖,怎么算都亏了血本。

    可再一想,要是赵洪昌真的开了这个口,那将来山东和特务处之间,就多了一条谁也无法否认的暗线。这条线要是用好了,戴笠在山东,就不再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合作”。

    戴笠把军帽摘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走着瞧。”他小声说。

    声音散在风里,像一句赌气的话,又像一句认命的话。

    谁知道呢。

    冷露浸回廊,烟火星明灭。

    百七英骸旧恨深,狭路逢今夜。

    一语探谍情,虚实难分别。

    风雨藏机暗线生,胜负无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