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官邸。
老蒋坐在办公室那张红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下午会议的纪要。纪要写得很细,何应钦一笔一划记下来的,连刘峙站起来时椅子腿磕在地砖上的声响都记了一笔。可老蒋看着那些字,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他烦。
本来各地军阀已经被他压住了。怎么压住的?靠冯诺。冯诺坐在那儿,不反对,不拆台,其他诸侯就不敢动。这就是个微妙的平衡。冯诺有实力,冯诺坐在老蒋旁边,其他人就默认鲁豫和中央站在一边。至于冯诺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可只要冯诺不拆台,这个会就能开下去。
现在冯诺走了。徐树铮来了。徐树铮不掀桌子,可他也不搭台。他就坐在那里看文件,让你自己唱。你唱得好,他听着;你唱得不好,他也听着。他什么态度都不表,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你老蒋要派活,行,你派。可你派下去的活,鲁豫接着了吗?没有。鲁豫一口回绝了。回绝得还特别干脆,连个理由都不给。
“不想再来一次中原大战了吧。”徐树铮说这话的时候,老蒋的手差点把茶杯捏碎了。
这话毒。毒在老蒋没法接。你说徐树铮是威胁?人家没说不给税,人家只是问了一句“想不想打仗”。你说徐树铮是抗命?人家也没抗命,人家只是提醒你,鲁豫的税要是动了,后果你自己掂量。你说徐树铮不服从中央?人家下午还主动说“鲁豫可以平价供应东北物资”,这话说得比谁都顾全大局。
这个徐树铮,比冯诺难对付。
老蒋把纪要合上,往桌上一扔。何应钦站在旁边,不敢出声。陈布雷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笔,等着老蒋口述明天的会议安排。可老蒋半天没说话,陈布雷也不敢问。
“宋子文呢?”老蒋忽然问。
“回去了。”何应钦说。
“回去了?”老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他本来还想把宋子文叫来骂一顿。下午宋子文跳出来要山东的税,是他默许的,可宋子文被徐树铮一句话怼得脸都绿了,屁都不敢放一个。这倒也不全怪宋子文,徐树铮那话确实狠。可老蒋心里还是不痛快。你宋子文是财政部长,被人一句话吓回去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明天让他早点来。”老蒋说。
“是。”何应钦应了一声。
老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官邸的院子,黑黢黢的,只有一盏门灯亮着,照着门口那棵老梧桐树。树底下有个侍卫在踱步,皮带上的钥匙串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响。老蒋看着那个侍卫走了一圈又一圈,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明天怎么办。
明天是对日谈判的议题。徐树铮会怎么表态?鲁豫跟日本人的仇结得深,辽南战役打得那么狠,冯诺不在,徐树铮会替冯诺说什么?他是替冯诺强硬的,还是替冯诺缩回去的?
老蒋不知道。他猜不透徐树铮。
励志社。
李宗仁来到徐树铮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徐树铮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捏着一封电报。他看见是李宗仁,微微侧身让了让:“德邻兄,请进。”
李宗仁走进去。这间房比他的略小些,陈设也更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徐树铮那只牛皮公文包和一杯凉透的茶。徐树铮把门带上,走回书桌旁边,没有坐下,先把那封电报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了压。
“冯总司令的消息?”李宗仁问。
“嗯。”徐树铮说,“还没醒。但是没有危险了。”
李宗仁点了点头,自己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他没有客套,也没有绕弯子。徐树铮在山东待了两年,李宗仁在广西跟冯诺的合资工厂打了那么多交道,两人虽然不算至交,但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成色,犯不着来官场那一套虚的。
“又铮兄。”李宗仁说,“明天就是对日谈判的议题了,鲁豫有什么计划?”
问得直接。徐树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表情算是笑了,又不完全是。
“德邻兄,你我心里都明白。”徐树铮说,“明天的会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李宗仁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徐树铮说的是实话。什么对日谈判,什么是战是和,在金陵这个会议室里能谈出什么来?老蒋的主意早就定了。币原喜重郎来了,那就谈,谈个不战不和的结果。日本人要面子,老蒋要时间,双方各退一步,弄个什么共同声明糊弄过去。至于东北军怎么办,张作相怎么换,那不是谈判桌上能解决的问题。那是战场上的事。
“那鲁豫呢?”李宗仁又问,“对日本有什么看法?”
徐树铮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很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李宗仁脸上移开,落在书桌上那盏台灯上。灯泡是磨砂的,光晕暖黄,照着桌面上那封电报的一角。
“鞭长莫及。”徐树铮说,“有余力,但是没条件。”
八个字,说得干净利落。
李宗仁听懂了。辽南战事打完了,鲁豫的军队在辽阳城外跟关东军硬碰硬干了一场,赢了。可赢完了之后呢?济南对东北军高层那叫一个失望,对张学良也很失望。原本鲁豫有个计划,通过南满铁路的地契跟日本人硬刚,把铁路权收回来。可辽南战役打完,冯诺看清了一件事:东北军靠不住。张学良靠不住。你帮他打完了仗,他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张作相被俘,张学成叛变,吉林丢了大半。你把南满铁路交给这种人去守,不如不交。
所以鲁豫把那个计划终止了。
“德邻兄明白就好。”徐树铮说。
李宗仁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可今天他来,不只是为了探这个口风。他从广西飞到金陵,不是来听徐树铮说“鞭长莫及”的。
“又铮兄。”李宗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务实,“广西兵工厂,已经初具规模了。”
徐树铮挑了挑眉,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么快?”
“比预想的快。”李宗仁说,“英国对我们的支持很大。设备和部分武器生产许可,英国人居然是半卖半送。我跟季宽都觉得蹊跷,英国人不会白白出力的。”
徐树铮把茶杯放回桌上,身子也往前倾了倾。他对这个话题有兴趣了。
“英国人想要什么?”他问。
“山东有德美工业的进驻,德国的财政竟然出现了增长,美国部分工业巨头甚至开始盈利。”李宗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吃透了的情报,“这个大萧条,全世界都很难受。季宽认为,英国想要扶持广西,通过合资,拉动英国的经济。”
徐树铮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李宗仁继续说:“英国人的开价虽然高,但已经在六个行业进行扶持了。”
“六个行业?”徐树铮问。
“对。”李宗仁说,“我们八月在南宁跟英国公使谈判,英国人准备在纺织、军工、钢铁、外贸、汽车、机械六个行业对我们进行扶持。但是有条件。”
他说到“有条件”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徐树铮捕捉到了,追了一句:“只能向英国贷款?”
李宗仁没有隐瞒。
“对。”他说,“虽然英国人给的是正常利息,但是需要的钱太多了。目前广西已经贷款五百万英镑了。”
五百万英镑。徐树铮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按现在的汇率,五百万英镑差不多等于两千五百万大洋,或是一千二百万美金。广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撑死也就两三千万大洋。李宗仁贷了五百万英镑,相当于把广西大半年的进项都押在了英国人身上。
“德邻兄。”徐树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你这胆子不小啊。”
“不是胆子大。”李宗仁苦笑,“是没有别的路。广西穷,底子薄,想发展工业,不借外债根本起不来。山东有冯诺,有德国人和美国人的合资,有青岛港和胶济铁路。广西有什么?有个英国人肯来,就算不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叹气,也没有自嘲。语气平平的,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徐树铮听得出来,李宗仁心里那杆秤压得很沉。这五百万英镑不是小数,广西的财政有多紧张,他比谁都清楚。英国人给的是正常利息,可正常利息也是利息。借了钱就得还,还不上就得拿东西抵。英国人不要你的地,不要你的人,可他们要你的市场、你的关税、你的特许经营权。
“合金钢。”李宗仁把话头拉回正题,“广西兵工厂现在急需军用合金钢。山东的合金钢产量大,质量也过硬。能不能给广西留一些份额?”
徐树铮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茶凉透了,有点苦。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份额可以留。”徐树铮说,“但是价格按市场走,鲁豫不溢价,也不打折。”
“成交。”李宗仁说。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他来找徐树铮之前,心里是做了被拒绝的准备的。山东的合金钢自己都不够用,冯诺的兵工厂日夜不停,烟台坦克厂每个月要吃掉多少钢材,他心里有数。能匀出一部分给广西,这已经是徐树铮看在过去两年合作的情分上了。
李宗仁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又铮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冯总司令那边,有什么消息,烦请知会一声。我让建生备了架飞机,随时可以飞济南探望。”
徐树铮点了点头:“谢了。不过暂时不用。济南那边,张亚博在守着。”
李宗仁没有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徐树铮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封电报。电报上只有一行字:总司令仍未苏醒,无生命危险,遵医嘱静养。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内层。然后关了台灯,屋子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