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和冯玉祥两个人还在吵。
老蒋走了，何应钦走了，陈布雷也走了，主席台上空空荡荡，就剩一副没人收的茶杯搁在那儿，杯盖歪着，里头几片茶叶沉在底上。可底下这两个人，跟两头顶了角的牛似的，谁也不让谁。
张学良把军帽摘了，往桌上一摔，帽檐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那滩水渍里头。他也不管，两只手叉着腰，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冯玉祥比他高半个头，站在对面，俯着身子往前压，那姿势像是要把张学良整个人罩住。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有几滴甚至落到了桌面上那几份文件上。
“你说中央的命令，”张学良的声音都劈了，“中央的命令是怎么来的？是你冯焕章在南京活动出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南京第二天就去找了何应钦，第三天又见了宋子文，你串通了他们给你安排河北！你当我是聋子？”
冯玉祥丝毫不退。他的大手往桌面上一拍，那力道比张学良刚才墩茶杯重了十倍，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旁边几只没来得及收的茶杯全都跳了起来，有一只直接翻了，茶水流了一桌面。
“我串通？我冯玉祥用得着串通？”他的声音像打雷，震得张学良耳朵嗡嗡响，“我西北军为国戍边几十年，从南口打到娘子关，从娘子关打到中原，死了多少弟兄？现在中央给一块地方休养生息，怎么了？犯法了？”
“你休养生息去潼关休！河北跟你有什么关系？”
“潼关养不活人！”冯玉祥吼出来了，那嗓子里带着破音，“几万人挤在那么一小块地方，水都不够喝，你让我怎么养？你东北军占着平津，吃着山海关的税，住着大帅府，你当然不愁！你张学良拍拍良心，你爹张作霖在的时候，东北的税收一年几千万，你花哪儿去了？你心里没数？”
张学良的脸刷地白了。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两个人的鼻尖只差几寸。张学良仰着头看冯玉祥，可那气势一点不输。他的嘴唇在抖，可声音稳下来了，稳得可怕。
“冯焕章，你说我爹，我忍你。可你听好了——”张学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日本人现在就在沈阳城外。本庄繁三个师团压着吉林，关东军随时可能开战。辽宁我要是守不住，东北军几十万人往哪儿退？你告诉我，往哪儿退？”
他顿了一下，手指往南指了指：“平津。我东北军的家底全在平津。沈阳兵工厂的设备，我全搬到了平津。东三省的黄金储备，我全存在了平津的外国银行。我于学忠几万人在那儿守着，就等着万一辽宁出事，东北军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你现在让宋哲元过来？你让29军过来？他来了，我往哪儿退？往海里退？”
这话说得又急又重，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张学良的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和愤怒。他不是在争地盘，他是在争命。东北军几十万人的命，他张家的命，都系在平津那条线上。河北要是被西北军插了一脚，那条线就断了。
冯玉祥不说话了。
他瞪着张学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两只拳头攥着，垂在身侧。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听懂了张学良的意思。他也知道东北军的处境。日本人确实在关外压着，张学良确实没有退路。可冯玉祥自己呢？他自己也没有退路。
“你东北军有家底，”冯玉祥的声音低下来了，可还是硬，“我西北军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宋哲元那三万人，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你让我怎么办？看着我那些老弟兄冻死？”
“那你冲日本人要去！”张学良吼出来了，“你跟我这儿耍什么横？有本事你冯焕章带兵出关，跟关东军干一仗！你打赢了，河北给你，东北给你，我张学良给你牵马坠镫！可你敢吗？你冯焕章从北伐到现在，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干过一仗吗？”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冯玉祥最软的地方。
冯玉祥一辈子以爱国将领自居，可他确实没跟日本人正面打过。
历史上长城抗战是宋哲元打的，淞沪抗战是十九路军打的。冯玉祥除了在五原誓师的时候喊过几句口号，真刀真枪跟日本人交手，一次都没有。
冯玉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嘴唇在抖，两只大手攥得骨节咔嚓响。他往前迈了一步，那步子大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堵墙要倒下来似的。
“张学良。”他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粗粝，“你说我没跟日本人打过，对，我没打过。可你爹呢？你爹张作霖倒是跟日本人打过，结果呢？皇姑屯一声响，你爹没了。你现在跟我说抗日？你张学良自己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
张学良的手抬起来了。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半空，指节发白。他盯着冯玉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冯玉祥没有躲，反而把脸往前凑了凑。
“打啊。”冯玉祥说，“你打。你打了我，你东北军明天就得从平津滚出去。”
张学良的拳头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像两头斗红了眼的牛。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窗外的风都停了。桌上那滩茶渍还在慢慢洇开，浸透了张学良那顶军帽的帽檐。
会场的角落里，阎锡山还在盘佛珠。他盘得极慢，一颗一颗地转，嘴里念念有词。他盘了半天，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两位，又闭上了。他的屁股始终没离开椅子，手里那串佛珠也没停过。这种事，在他看来，没意思。河北也好，平津也好，都是别人的地盘。只要山西不受影响，他冯玉祥也好，张学良也好，打出脑浆子来他也不管。
李宗仁和白崇禧站在门口，白崇禧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来回扫。李宗仁一手端着凉茶，一手插在裤兜里，低头抿了一口，没喝完，又放下了。
白崇禧凑过来，李宗仁低声说：“健生，你说老蒋这一手，是不是故意的？”
白崇禧微微点了点头，嘴唇没动，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当然是故意的。让西北军跟东北军掐，他坐山观虎斗。谁赢了，中央军就帮谁；谁输了，中央军就收拾谁。到最后，河北是谁的？平津是谁的？还不是他老蒋的。”
白崇禧皱了皱眉：“那我们呢？”
李宗仁看了他一眼：“我们看戏就行。桂系离河北远，这事跟咱们没关系。可你得记住今天这一幕——东北和西北的梁子，算是结死了。以后老蒋有得玩了。”
龙云坐在墙边那把椅子上，烟已经抽完了，可他没走。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椅子扶手上，抬眼看了看张学良，又看了看冯玉祥，脸上没什么表情。云南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谁进河北他都不关心。可他心里明白，老蒋今天能把西北军塞进河北，明天就能把中央军塞进云南。这口子不能开。可这话不能明说，他心里记着就行。
刘湘在角落里继续绕他的手指头。他的头低着，十根指头翻来覆去地绕，越绕越快。他的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河北的事他插不上手，可四川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老蒋今天动河北，明天动四川，这是迟早的事。刘湘心里在盘算，要不要找个机会，跟冯诺那边通通气。毕竟鲁豫跟四川，隔着几千里地，没什么利害冲突。
张学良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了。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目光从冯玉祥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滩茶渍上。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军帽，帽檐湿了一大块，他用手掌抹了抹，抹不干净，索性不抹了，直接扣在头上。湿帽檐贴着额头，凉飕飕的。
“冯焕章。”他的声音很平了，平得没什么起伏，“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你西北军穷，你西北军要活路，这些我都听懂了。可我张学良把话撂这儿——河北的事，没完。你进不去。”
他转过身，大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扫了冯玉祥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什么恨意，就是一种很冷的东西。
“还有。”张学良说，“你刚才说我爹。这笔账，我也记着。”
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咚咚咚，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冯玉祥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把椅子，弯腰把它扶起来，一屁股坐上去。椅子嘎吱一声响，被他那高大的身躯压得直晃。他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张开又攥紧，张开又攥紧。
“你也走吧。”阎锡山忽然开口了。
冯玉祥抬起眼看他。
阎锡山把佛珠收进袖子里，慢慢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他走到冯玉祥身边，低头看着他，脸上挂着那种弥勒佛一样的笑。
“焕章兄，你今天这一仗，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冯玉祥没说话。
“你没赢。”阎锡山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逼得张学良跟你翻了脸，可河北你还是进不去。委员长说‘下次再议’，下次是什么时候？下次他还会让你再议吗？你想想。”
会议厅里只剩冯玉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