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郑州老城区开出来，往新城走。
宋哲元坐在轿车里，脸贴着窗户，往外看。
老城区还是那个老城区。灰扑扑的街道，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子，路边的铺子半开半关，卖胡辣汤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切都跟他记忆里的郑州没什么两样 —— 穷，旧，乱，但是活气。
可车一过陇海铁路，景象就变了。
路变宽了。
不是那种 修了修 的宽，是那种 凭空多出来 的宽。双向的柏油马路，黑油油的，能并排跑四辆卡车，路边种着刚栽的杨树，树苗子还细，用木棍撑着，可那架势摆出来了 —— 这路，是要往大里修的。
路两边，是工地。
钢筋混凝土的大楼，这里半栋，那里半栋，半栋接着半栋。有的刚打完地基，钢筋笼子戳在天上，跟刺猬似的；有的盖了一半，脚手架围着，工人在上面爬上爬下；有的封顶了，窗户还没装，黑洞洞的，跟张着嘴笑似的。
你别笑。
这不是刚开始修吗？
到了明年，你再来看 —— 那就是一栋接着一栋的新大楼了。
郑州新城，那是鲁豫定下来的三大中心：物资中心，战备中心，河南的工业开发中心。老城区那点地方，不够折腾的，冯诺大笔一挥，在老城东边划了一大片地，专门搞新城。钱是鲁豫出，人是鲁豫派，技术是德国顾问给的，连工地上的水泥，都是山东水泥厂拉过来的。
宋哲元看着窗外那一片半栋半栋的大楼，没说话。
他旁边坐着张自忠。
张自忠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
车里的其他几个师长旅长，也都安静了。
二十九军的将领，大半是山东人。
宋哲元，山东乐陵人。乐陵在鲁北，挨着河北，穷地方，盐碱地，种啥啥不长。宋哲元十八岁离开老家，投了北洋军，后来跟着冯玉祥，一路打到今天。二十七年了，他回过几次老家？两只手数得过来。
张自忠，山东临清人。临清在鲁西，运河边上，过去是个繁华的码头，可到了民国，漕运废了，也就败落了。张自忠比宋哲元小几岁，性格也不一样 —— 宋哲元是绵里藏针，张自忠是烈火烹油。这个人，话少，脸黑，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可你要是跟他深交，就知道他是个直肠子，认死理。
还有几个师长旅长，也都是山东人或者河北人，全是西北军的老人。
这帮人，跟着冯玉祥，从南口打到五原，从五原打到西安，从西安打到中原，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吃的是草，挤的是血，到最后，西北军都快没了。
现在，他们坐在轿车里，看着山东人搞出来的郑州新城。
心里那滋味，能好受吗？
宋哲元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了几下，停了。
宋哲元的心里，翻上来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他不敢深想，可它就是冒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
山东能发展成这样，我们踏马的，有病才跟着冯玉祥混啊？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赶紧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自忠。
张自忠脸朝着窗外，侧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宋哲元知道，张自忠心里，多半也是这个念头。
张自忠是临清人，临清离郑州不远，开车一天就到。可他多少年没回去了？他老家还有什么人？他自己都不清楚。
想家了。
那是真的想家了。
不是那种 每逢佳节倍思亲 的酸文假醋的想家，是那种 —— 你看着窗外的杨树，看着路边的工地，看着那些半栋半栋的大楼，你忽然就想起了老家的院子，老家的枣树，老家的娘在灶屋里拉风箱的声音。
然后你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宋哲元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他是军长，他不能哭。
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趟郑州之行，从踏进新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车队在一栋大楼前停了下来。
新编第七师师部。
这楼，跟周围那些半栋半栋的工地不一样。它盖好了，三层，钢筋混凝土的结构，外墙是灰色的水刷石，窗户是钢框的，玻璃擦得锃亮。楼不高，也不花哨，可往那儿一戳，就透着一股劲儿。
什么劲儿？
朴素中透露着威严。
你说它朴素吧，它确实朴素 —— 没有大理石柱子，没有吊灯，没有喷泉，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可你说它威严吧，它也确实威严 —— 门口的岗哨，笔挺地站着，手里的春田步枪上了刺刀，寒光闪闪；楼前的广场，扫得干干净净，连个烟头都找不着；墙上挂着的牌子，国民革命军第五集团军新编第七师指挥部，黑底白字，方方正正。
宋哲元下了车，整了整军装。
他这身军装，还是西北军的老样式，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装，心里叹了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年轻。
太年轻了。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看起来精瘦的身材，瓜子脸，浓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穿着一身鲁豫的将官服，卡其色的短夹克，领口上一颗将星，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他站得笔直，可那站姿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松弛 —— 不是松垮，是那种 我站在这儿是应该的 的从容。
新编第七师师长，赵百川。
二十六岁，少将。
宋哲元看到那颗将星的时候，眼角跳了一下。
二十六岁。
他二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冯玉祥手底下当营长，带着几百号人，在南口的战壕里吃土。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能当上团长，能有一整团的人，能有足够的子弹。
人家二十六岁，已经是主力师的师长了。
而且这新编第七师，不是什么杂牌师。鲁豫的嫡系，满编一万三千人，摩托化，炮兵团，战车营，要啥有啥。洛阳城里那两千五百人，就是这个师底下的一个团。
赵百川的出身，更不一般。
他是刘文杰手底下出来的。刘文杰的第二十一师，那是什么部队？鲁豫三大王牌重装机械化步兵师之一，跟新编第一师、新编第二师并列，分驻济南、烟台、青岛三个军区，是鲁豫压箱底的战略绝对力量。赵百川在二十一师从排长干到团长，然后被外放，当了新编第七师的师长。
这叫什么？这叫镀金归来，重用嫡系。
宋哲元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赵百川看见宋哲元下车，脸上立刻堆起笑，大步迎了上来。
宋军长！欢迎欢迎！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点山东口音 —— 烟台那边的口音，跟宋哲元的鲁北口音不一样，可都是山东话。
宋哲元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那手，有劲，干燥，温暖。
赵师长， 宋哲元说，年轻有为啊。
这话说得客气，可宋哲元自己知道，这话里带着多少酸溜溜的味道。
赵百川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嗨，客气了客气了，主要是跟对了人呗。
跟对了人呗。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从赵百川嘴里说出来，跟说 今天天气不错 似的。
可落在宋哲元耳朵里，那就是五颗子弹，啪啪啪啪啪，全打在心口上。
跟对了人。
他宋哲元跟错了人。
他跟着冯玉祥，跟了二十多年。冯玉祥是什么人？好的时候，那是真对你好，给你钱，给你枪，给你权，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可坏的时候呢？那也是真狠。
下跪，掌掴，那是常有的事。
你别不信。冯玉祥手底下，五虎上将，十三太保，哪个没被罚过跪？哪个没挨过耳光？宋哲元自己，就曾经因为一件小事，被冯玉祥罚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大冬天的，膝盖都冻僵了。张自忠更惨，因为顶撞了冯玉祥，被当众扇了三个耳光，脸肿了三天，吃饭都费劲。
那可是军长、师长啊。
在冯玉祥眼里，那就是儿子。儿子不听话，老子打几下，怎么了？天经地义。
可人家赵百川呢？
二十六岁，少将师长，站在这儿，笑呵呵地说 主要是跟对了人呗。他的老板冯诺，才十八岁。十八岁的老板，会让他下跪吗？会扇他耳光吗？
不会。
人家冯诺，连脏话都很少说。
宋哲元的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他赶紧把那点抽搐压下去，挤出一个笑：赵师长说笑了。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张自忠，张荩忱，我们西北军的老人。
张自忠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他的脸还是黑着的，眼神还是那么狠，可那敬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赵百川还了个礼，上下打量了张自忠一眼，然后笑了：张将军，久仰久仰。我在讲武堂的时候，就听教官讲过您的名字 —— 张自忠，临清人，打仗不要命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自忠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赵师长客气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讲武堂？鲁豫还有讲武堂？讲武堂的教官，还讲我？
他不知道，鲁豫的讲武堂，那是周山当教务长，全军总教官，里面的课程，从战术到后勤，从装甲到空军，啥都教。讲西北军的战例，那是反面教材 ——你们看，当年西北军在南口，就是因为后勤跟不上，才打成了拉锯战。
张自忠要是知道这个，估计脸更黑。
赵百川是个活宝性格，不古板，见谁都乐呵呵的。他拉着宋哲元的手，一边往楼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宋军长，您看这楼，才盖好的，钢筋混凝土的，能防炮。我们师部底下，还有个防空洞，能藏两千人。您再看这广场，平时出操用，能站一个团……
宋哲元听着，点着头，心里却在想别的。
他在想，赵百川这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他自己多少年没有过了？
好像从中原大战散了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过了。
这里宋哲元突然想起来，他妈的要不是你们突然杀出来，断了傅作义的后路，中原大战我们早就把老将拿下了。
几个人正寒暄着，远处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停在楼前。
车停稳，后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胖。
太胖了。
大肚子，把军装的扣子都撑得紧紧的。他脸上带着笑，那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 不是应酬的笑，是那种 日子过得太好了所以忍不住想笑 的笑。
河南省政府主席，韩复榘。
宋哲元看见他，眼角又跳了一下。
韩复榘，字向方，河北霸县人，西北军的老人，跟宋哲元是老相识。可这老相识，关系有点微妙 —— 中原大战的时候，韩复榘临阵倒戈，投了老蒋。从那以后，西北军的老人，提起韩复榘，没一个不骂的。
可骂归骂，人家现在是河南省政府主席。
虽然是个傀儡。
韩复榘这个省主席，说了啥也不算。河南的事，从军政到民政，从财政到工业，全是鲁豫的人在管。他这个主席，每天的工作就是：早上起来，吃早饭，看报纸，中午吃午饭，睡午觉，下午在办公室坐两个小时，签几个字 —— 其实不签也没事，晚上参加个宴会，或者看个戏。
啥也不用管，啥也不用干，工资照拿，福利照有，出门有轿车，进门有勤务兵。
日子那叫一个滋润。
宋哲元看着韩复榘那大肚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你说韩复榘叛冯投蒋，是个叛徒吧？人家现在日子过得比谁都好。你说自己忠心耿耿，跟着冯玉祥到底吧？现在混成这样，要枪没枪，要粮没粮，要不是鲁豫收留，连饭都吃不上。
这上哪儿说理去？
韩复榘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宋哲元，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他大步走过来，老远就伸出了手：
哎呀！明轩兄！好久不见啊！好久不见啊！
那声音，热情得能把人融化了。
宋哲元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堆起笑，迎了上去：向方兄，别来无恙。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韩复榘的手，又软又厚，跟个发面馒头似的。他握着宋哲元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上下打量了宋哲元一眼，脸上露出
的表情：
明轩兄啊，你瘦了！你看看你，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在潼关那边，吃不好睡不好？哎呀，你看看你这军装，都洗成什么样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语气，跟个关心弟弟的大哥似的。
宋哲元心里冷笑。
瘦了？我是瘦了。可你呢？你胖了多少？你那肚子，比我两个都大。
可他嘴上不能这么说。人家是东道主，人家热情，你不能给脸不要脸。
向方兄说笑了， 宋哲元说，在潼关，条件是苦了点，不过弟兄们都扛过来了。倒是向方兄，气色不错啊。
韩复榘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嗨，我这是心宽体胖。在河南，啥也不用我操心，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吗？
他说得坦然，一点都不觉得当傀儡有什么丢人的。
宋哲元看着他那张坦然的脸，忽然有点羡慕。
人这一辈子，图啥呢？
图的不就是个心宽体胖吗？
他跟着冯玉祥，忠心耿耿，打了半辈子仗，到最后，落了个啥？落了个光杆军长，带着两万叫花子，到处求人给饭吃。
人家韩复榘，叛了冯玉祥，投了老蒋，又被冯诺收了，当了个傀儡省主席，啥也不用干，啥也不用管，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心宽体胖。
这他娘的，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叛徒？
宋哲元摇了摇头，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甩了出去。
韩复榘又跟张自忠握了手，跟其他几个将领一一寒暄。他跟谁都熟，跟谁都热情，拉着人家的手不放，问东问西，那架势，好像他不是河南省政府主席，而是西北军的老大哥，在接待远道而来的弟兄们。
赵百川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没插话。
他是聪明人。他知道，这种场合，他这个年轻人，少说话多微笑，就对了。
等韩复榘和众人寒暄完了，赵百川才上前一步，笑着说：韩主席，宋军长，张将军，外面风大，咱们里面请？师部已经备好了茶，还有山东带来的煎饼卷大葱，宋军长和张将军都是山东人，尝尝家乡味。
煎饼卷大葱。
宋哲元和张自忠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什么。
煎饼卷大葱。
那是山东人的命啊。
宋哲元多少年没吃过正经的煎饼卷大葱了？在西北军，吃的是杂面窝头，是红薯，是野菜。煎饼？那是过年才能吃上一口的东西。
宋哲元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那就叨扰赵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