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彪躺在地上，看着天空，脑子是懵的。
夕阳晃眼。
他的后背，生疼。
他的胸口，也生疼。
他的腿弯，还在发麻。
西北军这边，鸦雀无声。
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地上的王大彪，又看看陈铭手里那杆还抵在咽喉上的刺刀，脑子一片空白。
三秒。
就三秒。
他们的排长，练了十五年破锋八刀的王大彪，就这么被一个二十三岁的娃娃，两招放翻了。
陈铭的刺刀，在王大彪咽喉前停了半寸。
然后，他收了。
不是慢慢收的，是干脆利落地一抽，枪身一转，刺刀朝下，扛在了肩上。
他收手收得很及时。
因为刚才那一下，如果他不收手，而是借着侧转的力道，枪托顺势往下猛砸 —— 不是钩膝弯，是砸膝盖 —— 王大彪的腿，当场就得骨折。
陈铭没砸。
点到为止。
可他收了枪，脸上的笑，没收。
他大步走到那把插在地上的大刀跟前，弯腰，拔出来，掂了掂。
哎呀呀， 他一脸 不好意思 的表情，眼睛却死死盯着大刀，嘴角的压都压不住，真不好意思，王排长，承让了，承让了。
说完，他把大刀往背后一甩，直接拿走了。
那动作，自然得跟拿自己的东西似的。
西北军的兵，看着陈铭把大刀背走，一个个脸绿得跟韭菜似的。
可没人说话。
愿赌服输。
赌是自己排长要打的，彩头是自己排长答应的，输了，就是输了。你总不能输了不认，那更丢人。
王大彪从地上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胸口，又揉了揉腿弯。
他看着陈铭的背影，看着那把跟了自己八年的大刀，就这么被人背走了，心里头，跟被人掏了一把似的。
可他没说话。
输了就是输了。
他王大彪，认了。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西北军的人群里传出来。
不高，但是很稳。
所有人都回头。
一个人，从西北军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二十六七岁，中等身材，比王大彪矮半头，但是结实，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常年玩枪的人。他的脸，方方正正，颧骨高，眼睛不大，但是很亮，亮得跟鹰似的。
西北军另一个排长，张虎。
张虎走到场子中央，站在王大彪旁边，看了一眼陈铭背上的大刀，又看了一眼陈铭，没说话。
王大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张虎，苦笑了一下：虎子。
兄弟丢人了。
张虎没看他，眼睛还是盯着陈铭，嘴里说：别怕，兄弟给你找场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劲儿，跟铁块似的，硬邦邦的。
陈铭一听这话，赶紧把大刀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我是不会还给你们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那架势，跟护食的狗似的。
就是！
就是！
愿赌服输，挨打要立正！
第七师的兵，立刻声援起来，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生怕陈铭把刀还回去。
西北军的兵，脸更绿了。
张虎没理他们，从自己背后，也解下一把大刀来。
这把刀，比王大彪那把还宽，还重，刀身上缠着黑布，刀柄上的红布，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这还有一把大刀， 张虎把刀往地上一插， 的一声，刀身没入土中半寸，咱们再比一局。
这话一出，西北军的兵，精神一振。
对！再比一局！
刚才那是拳脚 + 刀，输了就输了。这回换个项目，未必输！
第七师的兵，也来了精神。
比什么？
几个人同时喊，气势十足，跟打雷似的。
张虎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笑，那笑里带着一丝狠劲：
比枪法！
我来！
第七师的人群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这个人，跟陈铭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陈铭是讲武堂萌新，脸上带着学生气，虽然赢了，可那股子嫩劲还在。
这个人不一样。
二十五六岁，瘦高个，长脸，单眼皮，嘴角天生往下撇，看着就跟谁欠他钱似的。他走路的姿势，晃里晃荡，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跟街上的混混似的。
可他的眼睛，很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天天跟枪打交道、打了成千上万发子弹、练出来的稳。
第七师的排长，李浩。
前狙击手。
陈铭一看李浩出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 兄弟懂你 的表情，冲他挤了挤眼。
李浩没理他，走到场子中央，站在张虎对面，双手还是插在兜里，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张虎一眼。
那眼神，不是轻蔑，是一种……不知道什么叫做对手 的无所谓。
张虎最烦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天老大，他老二，冯玉祥都没这么看过他。
来吧， 张虎咬了咬牙，怎么比？
李浩终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一只，挠了挠头，想了想：你说。
打移动靶。 张虎说。
行啊。 李浩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笑，看得张虎心里一突突。
第七师的兵，在旁边喊：你们输定了！李排长之前是狙击手！
狙击手知道不？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西北军的兵，自然不服。
狙击手咋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就是！别光说不练！
虎哥，干他！
李浩没理会两边的嚷嚷，伸出一只手，手指勾了勾。
后边一个第七师的战士，立刻小跑上前，双手把一杆春田步枪递了上来，弓着腰，毕恭毕敬：排长，子弹都装好了啊。
李浩还是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接过枪， 一声，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单手把枪扛在了肩膀上。
那动作，行云流水，帅得掉渣。
找玻璃瓶， 李浩说，移动靶快打，每人五发子弹，同时抢一个目标，行吧？
同时抢一个目标。
这规则，狠。
不是各打各的，是同一个目标，谁打中算谁的。五发子弹，五个目标，谁抢得多谁赢。
这比的不只是准头，还有反应速度，还有出枪速度。
张虎能犯怵吗？
不可能的。
他从背后取下自己的枪 —— 一把捷克产的毛瑟步枪，成色还可以，枪托上的漆虽然磨掉了不少，可枪管亮，准星正，看得出来是天天擦的。
张虎说。
他端起枪，拉栓，上膛，动作干脆利落。
两个人，站在同一条线上，相隔三步，各自端着枪，看着前方。
前面二十步，一个第七师的兵，手里攥着一个玻璃瓶子，等着。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开始！
张虎喊了一声。
那兵闻言，手腕一甩，玻璃瓶子
地一声，抛向了空中。
瓶子在夕阳底下转着圈，闪着光。
张虎的毛瑟步枪，立刻举了起来，贴腮，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他的准星，刚追上瓶子 ——
枪响了。
不是毛瑟。
是春田。
李浩的枪。
张虎猛地转头。
李浩还是那副作死的样子 —— 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枪，枪口还冒着烟，脑袋歪着，嘴角挂着笑。
他单手开枪。
而且，打中了。
空中的玻璃瓶子， 的一声，碎成了渣，玻璃碴子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纷纷落下。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第七师的兵，炸了。
浩哥牛批！
单手！看见没！单手开枪！
狙击手就是狙击手！
西北军的兵，恨得咬牙切齿。
什么东西！
单手插兜开枪？你装什么装！
李浩放下枪，吹了吹枪口的烟，歪头看了一眼张虎，笑嘻嘻地说：
兄弟，你不用等我。
这话，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什么叫 你不用等我？意思是我出枪比你快，你还没瞄准呢我就打完了，你不用等我，你该打你的打你的？
张虎的脸，黑了。
他咬了咬牙，没说话，重新拉栓，上膛，端枪，瞄准。
第二个瓶子，抛了起来。
这一次，张虎学乖了，不等瓶子到最高点，预判了一下提前量，果断扣扳机。
几乎同时，另一声枪响也响了。
两声枪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瓶子碎了。
谁打中的？
不知道。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枪，子弹可能都打中了，也可能只有一个打中了。反正瓶子碎了，算谁的？
两边的兵，各说各的。
我们排长打的！
放屁！我们浩哥先响的！
你哪只耳朵听见先响的？
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吵成一团。
李浩没参与争吵。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把枪从肩膀上拿下来，双手端好了，身子微微下沉，贴腮，瞄准。
他认真了。
刚才那一手单手开枪，是装逼，是下马威。现在，第二目标平手，他不装了。
狙击手认真起来，那是另外一个物种。
第三个瓶子，抛了起来。
这一次，张虎的动作很快。
瓶子刚离手，他的枪就响了。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李浩的枪，几乎在瓶子出手的一瞬间，就响了。
比张虎快了那么零点几秒。
瓶子，在半空中碎了。
这一次，没有争议。
李浩先响的，而且打得很准，瓶子正正地碎在最高点。
浩哥赢了！
三比零！不对，二比一平一！
反正浩哥领先！
第七师的兵，兴奋得直蹦。
西北军的兵，不说话了。
张虎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枪里的子弹。
五发，打了三发，还剩两发。
不对。
他打了三发？第一发没响（被李浩抢了），第二发响了，第三发响了。所以他还剩三发？
不，等一下。
每人五发子弹。
第一目标：李浩开枪，张虎没来得及开（被抢了）。所以张虎用了 0 发，李浩用了 1 发。
第二目标：两人同时开枪。各用 1 发。张虎剩 4，李浩剩 3。
第三目标：两人都开枪。各用 1 发。张虎剩 3，李浩剩 2。
对，现在李浩枪里还有两颗子弹，张虎还有三颗。
可子弹多有什么用？
目标只有五个，已经打了三个了。李浩中了两个（第一个、第三个），第二个算平手。张虎一个都没确认命中。
剩下两个目标，张虎就算全中，最多也是二比二平一，还是赢不了。
除非…… 李浩后面两个都打空。
可能吗？
王大彪在一边看着，急得不行，忍不住喊了一句：虎子！不能轻敌啊！
张虎听见这话，差点没把枪扔了。
不能轻敌？
轻敌个屁啊！
老子这是技不如人没看出来吗？！
他心里 *********，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咬着牙，端着枪，盯着前方。
第四个瓶子，抛了起来。
这一次，张虎拼了。
他几乎在瓶子出手的同时，就扣了扳机。
李浩的枪，也响了。
又是几乎同时。
瓶子碎了。
谁打的？
这一次，能感觉到，是李浩击中的。
因为张虎那一枪，稍微偏了一点，瓶子是被李浩的子弹打碎的。
四发了。
李浩中了三个，张虎一个都没中。
最后一个目标了。
张虎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急的。
他今天，要是一个都打不中，那西北军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第五个瓶子，抛了起来。
张虎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贴腮，瞄准，预判，扣扳机 ——
瓶子碎了。
他打中了！
张虎的心里，刚松了一口气 ——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声枪响。
这声枪响，很轻，很随意，跟闹着玩似的。
他转头看李浩。
李浩的枪口，朝着天，正在冒烟。
他放空枪了。
在张虎打中瓶子的同时，李浩对着天空，放了一空枪。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打了。
他已经赢了。
三个命中，对张虎一个命中。最后一个目标，他让了。
不是没打中，是故意不打。
侮辱。
赤裸裸的侮辱。
西北军的兵，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家确实赢了。
人家确实有实力装逼。
你不服？你打得比人家准再说。
李浩放下枪，又恢复了那副作死的样子，单手插兜，歪着脑袋，看着张虎，笑嘻嘻地说：
都你说了，不用客气，非要让着我。
说完，他伸出一只手。
啥意思？
大刀啊。
张虎看着李浩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插在地上的那把大刀，心里头，跟日了狗似的。
他妈的。
又输一把。
两把大刀，全输进去了。
可愿赌服输。
赌是自己要打的，彩头是自己定的，输了，就得给。
张虎咬着牙，走到大刀跟前，拔起来，掂了掂。
这刀，跟了他好几年。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递了过去。
李浩一把接过来，扛在肩上，跟陈铭那把并排，两把大刀，一左一右，跟扛了两根旗杆似的。
他冲张虎挤了挤眼：谢了啊，张排长。
全场，又是一片安静。
西北军的兵，垂头丧气。
第七师的兵，得意洋洋。
王大彪站在一边，看着张虎，又看了看李浩肩上那两把大刀，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虎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把捷克毛瑟，指节发白。
他输了。
输得明明白白。
停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