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算！
斯钦都日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周建：这不算！
周建看着他，没说话。
第一， 斯钦都日一伸手，一根一根手指头掰着数，这是你们的训练场！你们天天在这儿练，哪个拐角有个窗户，哪间房子有个后门，哪面墙薄哪面墙厚，你们闭着眼都知道。我们呢？我们刚到！两眼一抹黑！
第二，我们是进攻方！你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从一头往另一头冲，这不就是活靶子吗？
第三 ——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字字用力，装备。你们那个房顶上的，带瞄准镜的。还有班长腰里别着的，汤姆逊。我们呢？老套筒，汉阳造。这仗怎么打？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了一地：三样全占着！地形是你们的，位置是你们的，装备还是你们的！这叫比武？这叫欺负人！
白运德在旁边点了点头。
王大彪和张虎也跟着点头。
就是。
斯钦都日的部署，他们都看见了。尖兵侦察，两翼掩护，主力居中，预备队在后。这是西北军最正规的巷战打法。
部署没错，人也是精锐，可还是输了。
为什么？
就是因为地形、位置、装备，三样全在人家那边。
斯钦都日说完，胸膛起伏着，看着周建，等着对方回话。
周建不急不慢地听完，点了点头。
他说，你说的这三条，都有道理。
斯钦都日一愣。
他没想到周建这么痛快就认了。
但是， 周建话锋一转，你说装备差 ——
他回头，朝自己排的方向招了招手：抬过来。
三个第七师的兵，每人抬着一个枪架子，走了过来。
枪架子上，各架着一挺机枪。
斯钦都日看了一眼，一开始没当回事。
机枪嘛，他见过。西北军有机枪，马克沁，一个连才有一两挺，重得要死，得四个人抬。捷克式轻机枪也见过，一个排才有一挺，宝贝得很。
可等那三挺机枪抬到眼前，他傻眼了。
三挺，一模一样。
枪管护套是圆筒形的，下面两脚架，弹链从机匣里供弹。枪身线条利落，黑黝黝的，比捷克式轻，比马克沁轻一半。
这…… 斯钦都日蹲下来，盯着那三挺枪，这是什么机枪？
pKm， 周建说，通用机枪。弹链供弹，二百发一条。射速每分钟六百五十发，有效射程一千米。架上三脚架，当重机枪用；拆下来两脚架，当轻机枪用。
他拍了拍其中一挺枪身：我们排，三个班，每班一挺。
斯钦都日：
刚才那一场， 周建说，我们三挺，一挺都没上。
空气，安静了。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把斯钦都日身上的汗吹得冰凉。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三挺 pKm，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个班，一挺。
三个班，三挺。
刚才那一场，三挺都没上。
他妈的。
刚才那一场，人家就是用步枪和冲锋枪，十二分钟，把他三十多个人全
了。
要是把这三挺架上去 ——
斯钦都日不敢想。
一个班一挺通用机枪，弹链供弹，一梭子二百发。那火力密度，一个排扫过去，半个巷子都得被犁一遍。
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看着周建，眼神复杂。
恨。
恨得牙痒痒。
可他没办法。人家说的是实话。刚才那一场，人家确实没用机枪。不是没带，是没上。
怎么样？ 周建说，装备这条，我没欺负你吧？
斯钦都日咬着牙，没说话。
地形这条， 周建又说，你们说不熟，行。等会儿交换，你们防守，我们进攻。还是这个场子，还是这些房子。这回，你们占着房子，你们熟了吧？
斯钦都日一愣。
交换攻防？
我们防守，我们进攻？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防守好啊。
防守是占着房子，以逸待劳。人家来攻，我们躲在墙后面，等着他们送上门。刚才我们进攻，在明处跑，被人家从暗处点名。这回我们防守，在暗处，人家在明处 —— 这不就反过来了吗？
而且，我们占着房子，地形我们熟了吧？
斯钦都日一拍大腿，交换就交换！我们防守，你们进攻！
他回头，冲白运德喊：营长！这回我们守！守着房子，看他们怎么进来！
白运德点了点头。
防守，总行了吧？
交换场地。
西北军，三十多个人，撒进了训练场东边的几间房子里。
斯钦都日这回，部署得更仔细了。
一班长，你带八个人，守左边那栋。窗户都堵上，留两个观察口。人分成两班，四个在屋里待着，四个在二楼，轮班看。
二班长，你带八个人，守右边那栋，一样。
三班长，你带十个人，在中间巷子里，当预备队。哪边吃紧，你补哪边。
双枪队，八个人，放在两栋房子之间的拐角。等他们冲到近处了，上大刀。
他顿了顿，又说：听我命令。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露头。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这回，该我们点名了！
三十多个人，齐声应和。
斯钦都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回，地形熟了 —— 房子里里外外都看过了。位置好了 —— 我们在暗处，人家在明处。装备呢？装备虽然还是差，可防守嘛，不需要冲锋，躲在墙后面放枪就行，老套筒也能打。
他越想越踏实。
这回，赢定了。
第七师这边，周建还是老一套。
他把三个班长叫过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图。
一班，两个精确射手，上左边那栋对面的房顶。春田加瞄准镜，把左边房子的窗户和门全给我封死。班长双枪，带两个人，贴墙到拐角。
二班，两个精确射手，上右边那栋对面的房顶，同样把右边房子的窗户和门封死。班长双枪，带两人贴墙。
三班，跟着我，中间。哪个房子吃紧，我们补哪个。
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天已经全黑了。远处兵站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训练场的土坯房照得半明半暗。
白袖子都套上， 他说，开打。
裁判一声哨响。
第二场，开始。
第七师这边，没有 。
三十多个人，分成三组，像三股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巷子里。
没有脚步声 —— 他们把地上的碎石子都绕开了。
没有说话声 —— 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斯钦都日在左边那栋房子里，贴着墙根，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听见了吗？
没有。
外面安安静静的，跟没人似的。
他刚想叫观察口的兵看看 ——
一声脆响。
左边观察口，那个探头看的兵，脑门上一个白印子。
那兵自己也愣了，伸手摸了摸脑门，然后举着手，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斯钦都日心里一沉。
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吼，谁打的？
房、房顶上， 那兵退出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对面房顶上。
斯钦都日：
他想看看对面房顶 ——
可他刚把眼睛凑到观察口， 地又是一声。
子弹打在观察口边上，溅起一股尘土。
斯钦都日赶紧缩回来。
他明白了。
对面房顶上，有精确射手。
春田步枪，加装瞄准镜。
他这边的每一个观察口、每一扇窗户、每一扇门，都被人家盯着。
你一探头，。
你一开枪，。
你想从后门转移 —— 后门也被盯着。
不许露头！ 斯钦都日压着嗓子喊，谁都不许露头！
可这不露头，怎么办？
人家在外头，想怎么来怎么来。他在里头，连看都看不见。
他刚想叫预备队从巷子绕过去 ——
巷子里，哒哒哒 一梭子。
汤姆逊。
预备队那个刚探头，就被一梭子压了回去。
斯钦都日蹲在房子中央，耳朵里全是枪声，可他连门都出不去。
房顶上的精确射手，把所有窗户和门全封死了。
班长带着双枪的两个人，贴墙到了门口。
三个。
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一个在中间。
里面的人， 门外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再不出来，我们扔手榴弹了。
斯钦都日：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想起来了。
刚才第一场，他躲在这间房子里，外面也是这个声音，也是这句话。
他那时候不服。
现在，他服了。
斯钦都日深吸一口气，把大刀往地上一插，举起了双手。
出去。 他说。
不到十分钟。
裁判吹响了哨子。
第二场，结束。
第七师，又是零伤亡。
西北军，三十多个人，又全
了。
斯钦都日举着双手，从房子里走出来。
场边，刚才那二十多个西北军兵，还在那儿坐着呢。看见他们出来，一个兵笑出了声：哟，你们也出来了？
斯钦都日没说话。
他走到场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
烟盒空了。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白运德走过来，看着他，没说话。
王大彪和张虎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四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场地上，谁也不说话。
远处，兵站的灯亮着。第七师的兵，正在整队，喊着号子，往回走。脚步声整齐，一二一，在夜里传得很远。
斯钦都日蹲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营长。
这回…… 他顿了顿，这回地形熟了吧？
白运德没说话。
这回…… 他又顿了顿，这回我们防守了吧？
白运德还是没说话。
这回…… 斯钦都日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回装备的事儿，人家也说了，pKm，每班一挺，三挺都没上。
他抬起头，看着白运德，小眼睛里全是茫然。
那…… 他说，那我们输在哪儿了？
白运德沉默了很久。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冯玉祥的西北军，到中原大战，到退守潼关。他见过日本人，见过中央军，见过晋绥军，见过川军。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军队。
不冲锋，不呐喊，不扎堆。
房顶上的精确射手，把所有窗户和门全封死。你一探头，。你一开枪，。你想转移，哒哒哒 一梭子。
然后班长带着三个人，贴墙到门口，咚、咚、咚 敲三下，你就得出来。
这不是打仗。
这是收尸。
输在哪儿了？ 白运德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远处正在整队的第七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输在…… 咱们不会打仗。
第七师那边，周建正带着自己的排，往回走。
张超和黄鑫在路边等着。
怎么样？ 张超问。
第二场， 周建说，九分钟。还是零伤亡。
张超
了一声。
黄鑫在旁边笑：老张，看见没？进攻也赢，防守也赢。这帮西北军，这回没话说了吧？
张超没笑。
他看着场边那排蹲在地上的西北军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通知下去， 他说，两场都不许外传。
黄鑫愣了一下：为啥？
张超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就这水平，好吗？
黄鑫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打得太轻松了。
轻松得有点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