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号的时候，大阪师团抵达图们江南岸。
说是 ，其实就是晃悠到了。
从釜山登陆，走京釜线到汉城，再走京义线到新义州，过了鸭绿江，沿着图们江一路往北，走了快一个星期，终于到了地方。
师团长寺内寿一下了车，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周围。
图们江，江水浑浊，缓缓地流着。江对岸，是苏联的地盘，雾气蒙蒙的，看不太清楚。江边是一片荒地，长着齐腰深的草，远处是山，山上的树叶子已经黄了。
寺内寿一皱了皱眉。
这地方，真他妈的偏。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
第四师团，大阪第四师团，两万多人，挤在江边的一片空地上。有的在搭帐篷，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四处溜达，东看看西看看，跟旅游团似的。
寺内寿一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带的是什么兵。
大阪人。
商人出身。
打起仗来，不行。
做买卖，一个比一个精。
他这次来，本来是想好好驻防，整肃军纪，给大阪师团争口气的。
但他知道，难。
渡边曹长是第一个发现商机的。
他今年三十多了，大阪商人出身，在师团里是老兵油子。以前在大阪，家里就是开杂货铺的，从小跟着老爹进货、砍价、卖货，耳濡目染，一身的商人习气。
到了图们江，他没急着搭帐篷。
他四处溜达。
溜达着溜达着，就溜达出了营地，到了附近的一个朝鲜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屋顶上晒着辣椒和玉米。村口有几个老乡，坐在石头上抽烟，看见穿军装的日本人，都警惕地看着他。
渡边曹长没带枪。
他手里拎着两瓶清酒。
这是他从釜山带过来的，本来想自己喝的。
他走到老乡跟前，笑眯眯地，用半生不熟的朝鲜话，指了指清酒，又指了指江边。
老乡们愣了一下。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打量了他半天，然后指了指江边，又比了个手势。
渡边曹长明白了。
他跟着老头，到了江边。
江边有几个渔民，正在收网。网里有鱼，不大，但活蹦乱跳的。
渡边曹长看了看鱼，又看了看手里的清酒。
他把清酒递过去。
渔民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眼睛亮了。
然后，渔民给了他一筐鱼。
整整一筐。
大概有二三十斤。
渡边曹长拎着鱼，往回走，心里美滋滋的。
两瓶清酒，换了一筐鱼。
这买卖，划算。
小林中一在营地门口，看见渡边曹长拎着一筐鱼回来，眼睛都直了。
小林中一是上等兵，二十出头，六个行李箱被烧的那个倒霉蛋。他寄了两箱子货回银座，身上只剩最后三根烟了，正愁没钱花呢。
渡边曹长！ 小林中一跑过去，这鱼，哪儿来的？
渡边曹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换的。
用什么换的？
清酒。
小林中一算了算。
两瓶清酒，在大阪，大概值五十钱。一筐鱼，二三十斤，在大阪的鱼市，至少值两日元。
翻了四倍。
小林中一的眼睛，更亮了。
曹长， 他凑过去，小声说，这地方，还有别的东西吗？
渡边曹长看了他一眼。
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 小林中一笑嘻嘻的，你看啊，这地方，山货肯定多。蘑菇、木耳、人参、鹿茸，还有皮货，狐狸皮、貂皮、熊皮。这些东西，运到日本，那都是值钱货。
渡边曹长没说话。
他心里也在算。
刚才那筐鱼，只是顺手换的。如果真的收山货、收皮货，运回去，那利润……
他拍了拍小林中一的肩膀。
小子，有想法。
十月十二号。
渡边曹长和小林中一，又去了那个村子。
这次，他们带了更多东西。
清酒，香烟，还有一些从釜山带过来的罐头、白糖、布匹。
他们找到那个老头，指了指山上，又比了个手势。
山货？
老头明白了。
老头把他们带到了村里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是猎户，家里堆着不少山货 —— 晒干的蘑菇、木耳，几张狐狸皮，还有一支老猎枪。
渡边曹长看了看那些山货，心里开始算账。
蘑菇，晒干的，这里一大袋，大概值多少钱？运到大阪，值多少钱？ 狐狸皮，这里一张，值多少钱？运到大阪，值多少钱？
他越算，眼睛越亮。
然后，他开始砍价。
大阪商人的砍价功夫，那是祖传的。
这蘑菇，太干了，都碎了，不值钱。这狐狸皮，毛都掉了，有虫眼，不值钱。这木耳，颜色不对，不是好木耳。
猎户被他砍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渡边曹长用两瓶清酒、一条香烟、两罐罐头、一匹布，换了一大袋蘑菇、一大袋木耳、三张狐狸皮、一张狍子皮。
小林中一在旁边看着，佩服得五体投地。
曹长，你这砍价功夫，绝了。
渡边曹长得意地笑了笑。
小子，学着点。做买卖，第一是砍价，第二是砍价，第三还是砍价。
他们把山货运回营地，找了个角落，堆起来。
然后，问题来了。
怎么运回去？
他们现在在图们江，离大阪，几千里地。总不能扛着这些山货，走回去吧？
小林中一想了想。
曹长，我有个办法。
咱们找本地的马帮，让他们帮咱们运。运到汉城，或者釜山，然后咱们再想办法运回日本。
渡边曹长想了想。
马帮？靠谱吗？
靠谱， 小林中一说，这地方，山高路远，全靠马帮运货。咱们给他们运费，他们肯定干。
渡边曹长点了点头。
行，你去联系。
小林中一去了。
他在村子里转了半天，找到了一个马帮的头人。头人是个朝鲜族人，四十多岁，脸晒得黝黑，手里拎着马鞭。
小林中一用半生不熟的朝鲜话，连比带划，说了半天。
头人明白了。
运货到汉城，运费多少？
小林中一咬了咬牙，报了个价。
头人想了想，同意了。
十月十二号下午。
第一趟马帮，出发了。
渡边曹长和小林中一，跟着马帮，往南走。
马帮不大，五匹马，驮着山货和皮货，还有他们两个人。头人在前面带路，两个伙计在后面跟着。
走的是山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厉害。
渡边曹长骑在马上，心里美滋滋的。
他算了算，这一趟，如果顺利，到了汉城，把货卖了，能赚多少？
蘑菇，一大袋，在汉城能卖多少？ 木耳，一大袋，能卖多少？ 狐狸皮，三张，能卖多少？ 狍子皮，一张，能卖多少？
加起来，至少能赚二十日元。
二十日元。
他一个曹长，一个月的军饷，才十二日元。
这一趟，就赚了快两个月的军饷。
这买卖，能干。
十月十三号，上午。
渡边曹长和小林中一，回来了。
他们没去汉城。
走到半路上，遇到了另一个马帮，是从汉城过来的。那个马帮的头人，看了看他们的货，直接出价，全收了。
省得跑了。
渡边曹长一算，虽然比在汉城卖少赚了点，但省了时间，省了运费，也划算。
于是，当场成交。
第一趟买卖，净赚十五日元。
十五日元。
渡边曹长和小林中一，回到营地，把钱一分，每人七块五。
小林中一捏着那七块五，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没一次性赚过这么多钱。
曹长， 他说，咱们再干一票？
渡边曹长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先看看情况。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渡边曹长做买卖赚了钱的事，在营地里，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听说了吗？渡边曹长，用两瓶清酒，换了一筐鱼！那算什么？人家昨天收了山货，运出去，赚了十五日元！十五日元？真的假的？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他兜里揣着钱呢！
士兵们炸锅了。
十五日元啊。
他们一个上等兵，一个月军饷才八日元。渡边曹长跑一趟，就赚了十五日元。
这谁不眼红？
于是，十三号上午，营地里的士兵，开始四处溜达了。
有的去村子里，找老乡买鱼。 有的去山里，找猎户收山货。 有的去江边，找渔民换皮货。 有的甚至开始收老乡家里的辣椒、玉米、黄豆。
什么都收。
只要能赚钱的，都收。
一个叫田中一郎的兵，去村子里，用一包香烟，换了五只鸡。
他拎着鸡回来，一路上，鸡 咯咯咯 地叫，引得所有人都看他。
田中，你这鸡，哪儿来的？
换的！ 田中一郎得意地说，一包烟，五只鸡！
旁边的兵算了算。
一包烟，二十钱。五只鸡，在大阪，至少值三日元。
翻了十五倍。
我靠，这也行？
怎么不行？ 田中一郎说，这地方的老乡，没见过香烟，稀罕着呢。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用香烟换东西。
香烟换鸡。 香烟换鱼。 香烟换山货。 香烟换皮货。
香烟，在图们江边，成了硬通货。
还有更离谱的。
一个叫佐藤的兵，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批旧军装，跟老乡换了十几张狗皮。
狗皮？
对，狗皮。
这地方的朝鲜族人，养狗，但不吃狗，狗皮也没用。佐藤用旧军装，跟老乡换狗皮，老乡乐得不行。
佐藤把狗皮收回来，钉在墙上，晾干。
这狗皮，运到大阪，能做狗皮褥子，能做狗皮帽子，值钱着呢。
旁边的兵看着那十几张狗皮，将信将疑。
这玩意儿，真有人要？
你懂个屁， 佐藤说，大阪的冬天，冷着呢。狗皮褥子，暖和，有钱人都买。
大家将信将疑，但也开始收狗皮了。
一时间，营地里，到处都是鸡叫、狗皮、山货、皮货。
跟个杂货市场似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顺顺利利。
有个叫山本的兵，去山里收山货，迷路了，在山里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山货没收到，鞋还丢了一只，光着脚回来的。
还有个叫高桥的兵，跟老乡砍价，砍急了，差点打起来。最后被老乡拿锄头赶了出来，货也没收到。
还有个叫木村的兵，收了一筐辣椒，结果辣椒是坏的，一半都烂了，亏了一包香烟。
但这些，都挡不住大家的热情。
亏了的，骂两句，接着干。 赚了的，笑得合不拢嘴，接着干。
整个大阪师团，从上到下，都在做买卖。
十月十三号，中午。
小林中一，坐在营地的角落里，拿着一张纸，在写东西。
渡边曹长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写什么呢？
小林中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曹长，我在想，咱们这么跑马帮，太累了。
怎么说？
你想啊， 小林中一说，咱们收了货，得找马帮，得跟着跑，得卖货，一趟下来，累死累活，才赚十几日元。如果咱们开个货栈呢？
货栈？
小林中一说，在图们江边，租个门面，挂上牌子，专门收山货、收皮货。老乡们自己把货送过来，咱们收了，攒够了，统一运出去。这样，咱们不用跑，坐着收钱。
渡边曹长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跑马帮，是体力活，一趟一趟地跑，累死人。 开货栈，是脑力活，坐在店里，等货上门，舒服。
而且，货栈收的货多，利润更大。
你这想法， 渡边曹长说，有点意思。
是吧？ 小林中一更来劲了，我算了算，租个门面，一个月大概五日元。雇两个伙计，一个月三日元。咱们几个凑钱，先开起来。
凑多少？
先凑五十日元， 小林中一说，够租门面、进货、雇伙计了。
渡边曹长想了想。
五十日元。
他现在有七块五，小林中一有七块五，还差三十五。
咱们再找几个人， 小林中一说，田中一郎，他赚了钱，肯定愿意入股。佐藤，他收狗皮，也需要个地方放货。还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个人。
渡边曹长看着他，笑了。
这小子，是块做买卖的料。
渡边曹长说，你去联系，凑够了钱，咱们就干。
小林中一眼睛一亮。
好嘞！
他拿着纸，兴冲冲地跑了。
十月十三号，下午。
师团长寺内寿一，终于听说了。
他的副官，小心翼翼地走进帐篷，汇报了营地里的情况。
师团长，士兵们…… 都在做买卖。
寺内寿一正在喝茶，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做什么买卖？
收山货，收皮货，收鸡，收狗皮…… 还有人在集资，要开货栈。
寺内寿一放下茶杯。
他沉默了半天。
然后，他问了一句：
赚了多少？
副官愣了一下。
我问，赚了多少。
这个…… 副官想了想，听说，渡边曹长，跑了一趟，赚了十五日元。田中一郎，用一包烟换了五只鸡。还有人收狗皮，具体赚了多少，还不清楚。
寺内寿一又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后说：
让他们做吧。
副官愣住了。
师团长，这…… 不管吗？
管什么？ 寺内寿一说，士兵们士气高涨，有什么不好？
可是，关东军司令部那边……
我会给本庄繁司令官打报告的， 寺内寿一说，就说，我部正在熟悉当地民情，以商养军，减轻后勤压力。
副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师团长，也不是什么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