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珲春
本庄繁是坐着火车去的珲春。
从宽城子到珲春，直线距离四百里，铁路绕来绕去，走了整整一天。本庄繁在车上没怎么说话，脸一直沉着，副官递茶他喝了，递饭他吃了，吃完把饭盒往桌上一搁，眼睛盯着车窗外面，一句话不说。副官跟了他三年，知道他这个表情什么意思——憋着火呢。
火车到珲春是下午两点。本庄繁下了车，站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仪仗队，没有迎接的军官，连个举旗子的都没有。就一个第四师团的少佐站在站台尽头，看见本庄繁下来，跑过来敬了个礼。
“司令官阁下，寺内师团长在指挥部等您。”
本庄繁看了他一眼：“你们的军乐队呢？”
少佐愣了一下：“军乐队……今天有演出任务。”
“什么演出任务？”
“这个……属下不清楚。”
本庄繁没再问，上了车往指挥部开。一路上，他透过车窗往外看，越看脸越黑。
珲春这地方，本庄繁是来过的。去年秋天，关东军搞演习，他路过一次，那时候珲春还是个小县城，一条主街，两边低矮的房子，有几家朝鲜人开的饭馆和杂货铺。现在呢？主街两边多了十几家新铺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日文的，有中文的，有朝鲜文的。有一家挂着“大阪屋”的牌子，门口摆着酒坛子和货箱子，几个穿军装的第四师团兵蹲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拿小本子记账。
再往前开，街边上出现了一排仓库一样的铁皮房子，门口停着几辆军用卡车，车厢上盖着帆布，鼓鼓囊囊的。有人正往车上装货，一箱一箱的，本庄繁眯着眼看了看，箱子上印着字——“味之素”“啤酒”“清酒”。
本庄繁把窗帘拉上了。
到了第四师团指挥部，本庄繁下车，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寺内寿一。
寺内寿一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一碟点心，还有一摞报纸。他看见本庄繁进来，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张开胳膊，做出一个欢迎的姿势。
“本庄司令官，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坐坐坐，喝茶。”
本庄繁没坐。
他站在大厅中间，看着寺内寿一，看了好几秒钟。寺内寿一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章擦得锃亮，脸上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跟刚从国内调来的时候一个样。本庄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军装上还沾着前天的泥点子，跟寺内寿一站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国家的人。
“寺内寿一。”本庄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嗨？”
“你个马路。”
大厅里安静了。
寺内寿一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僵住了。旁边几个参谋全低下了头，假装看桌上的文件，有个参谋手里拿着个茶杯，端着半天没敢往嘴边送。
“呦呦呦，”寺内寿一缓过神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很，“本庄司令官，何必那么大的火气呢？有话慢慢说嘛。”
“慢慢说？”本庄繁往前走了一步，“你的军队呢？”
“我的军队——”
“我问你，你的军队呢？”本庄繁的声音拔高了，“军令部命令你部十月二十五日从会宁出发，十一月三日前抵达四平以北指定位置。今天是几号？今天是十一月五号！你的兵在哪儿？”
寺内寿一摊了摊手：“本庄司令官，不是我不动，实在是动不了呀。”
“什么叫动不了？”
“我第四师团集体食物中毒。”寺内寿一说得一本正经，脸上还配合着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腹泻，呕吐，一个大队一个大队的倒。军医看了，说是急性肠胃炎，传染性极强。我总不能把一群拉肚子的兵拉上战场吧？那也太不体面了。”
本庄繁盯着他。
“食物中毒。”
“对。”
“整个师团？”
“几乎整个师团。联队长以下，士兵以上，倒了一大片。我自己也差点没扛住，拉了三天。”
本庄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四平城外那两个联队，两千一百个能拿枪的兵，趴在战壕里挨东北军的重炮。他想起牛岛贞雄发来的电报，说第四师团电话接不通，通信设施尚未建立。他想起自己在宽城子火车站上车的时候，值班参谋递上来的一摞电报，全是催增援的。
“寺内寿一。”本庄繁的声音反而低下来了。
“嗨。”
“军令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吗？”
寺内寿一没接话，但脸上那点笑还在。
本庄繁继续说：“我不管你食物中毒还是拉肚子，我也不管你军医怎么写的报告。明天，十一月六号，你的部队必须动。十一月七号，你的炮兵联队必须抵达四平战场。到了战场，你什么时候拉，什么时候吐，我不管。但你的炮，得给我响。”
寺内寿一刚要开口。
本庄繁抬手打断他：“你听我说完。十一月七号，炮兵联队到不了，你和我，一起上军事法庭。我说到做到。”
说完，本庄繁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寺内寿一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珲春地图，地图上用红铅笔标了好几条运输线，有往朝鲜的，有往苏联边境的，有往哈尔滨的。
本庄繁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本庄繁站在门口，副官递上来帽子，他接过来戴上，忽然问了一句：“第四师团的军乐队，去哪儿演出了？”
副官支吾了一下：“这个……听说是珲春城里，一个商会的开业典礼。”
本庄繁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上了车。
指挥部里，寺内寿一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井关隆昌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走到寺内寿一面前：“师团长阁下。”
“说。”
“刚才统计清楚了。”井关隆昌把报表递过去，“师团配属的八百辆军车，目前只回来六百二十七辆。剩下的一百七十三辆，还在外面跑运输。”
寺内寿一接过报表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拍：“八嘎，这群马路，真的无法无天了。军车，军用卡车，全给我拉私活去了？”
井关隆昌没接话。
他心里在腹诽：您也没少拿呀。您口袋里那根金条，不就是昨天大阪屋商会的“孝敬”吗？您收了金条，转头骂下面的人无法无天，这话您说得出口，我都不好意思听。
井关隆昌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光是虎皮，他就收了二十张。东北虎皮，整张的，带脑袋带爪子，拿回国内能卖大价钱。他老家在长野县，他爹是开皮货铺子的，这批虎皮运回去，够他爹卖三年。
但井关隆昌不敢说。因为他也没有少拿。
“目前，师团还有三千人正在赶回来。”井关隆昌换了个话题。
寺内寿一抬起头：“三千人？在哪儿？”
“分散在珲春到图们之间，还有一部分在朝鲜边境那边。”
“他们在干什么？”
井关隆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武装押运。”
寺内寿一揉了揉太阳穴。
武装押运。这片地方，从珲春到图们到朝鲜边境，哪条路上没有卡子？朝鲜独立军的武装小队，胡子（土匪），还有趁乱打劫的散兵游勇。商会的货要运进来运出去，得有人护着。护一趟，收一趟的钱。商会的货值高，给的钱就多。师团的兵，有本事的自己开货站，没本事的就去武装押运，挣个辛苦钱。一个月下来，比军饷多好几倍。
“三千人。”寺内寿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的话，明天。慢的话，后天。”
“明天？”寺内寿一想了想，“本庄繁说明天必须动。”
井关隆昌不说话了。
寺内寿一把报表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炮兵联队呢？”
井关隆昌脸色变了一下：“炮兵联队……有一半的炮在运输途中。”
“什么叫在运输途中？”
“就是……炮在车上，车在路上，路还没通。”
寺内寿一把报表合上，看着井关隆昌：“井关君，你跟我几年了？”
“回师团长阁下，三年。”
“三年。”寺内寿一点了点头，“三年了，你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请师团长指教。”
“仗，是要打的。但打完了，日子还得过。”寺内寿一把报表推到一边，端起茶杯，“四平那边，本庄繁急，牛岛急，东京大本营急。可你想想，急有用吗？四平那个地方，张廷枢守着，后面还有冯诺的兵工厂。咱们冲上去，死的是咱们的兵，花的是咱们的钱，打下来的地盘，归谁？”
井关隆昌没说话。
“归本庄繁。”寺内寿一自己回答了，“功劳是他的，伤亡是咱们的。这种买卖，你干？”
井关隆昌想了想，老实回答：“不干。”
“这不就结了。”寺内寿一喝了口茶，“本庄繁说给我两座煤矿，煤山，保底的。我算过了，两座煤山，按现在的行情，一年出个几十万吨，折成日元，够我第四师团三年的军费。而且他还答应出七百万日元修南满铁路，工程款先付一半。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井关隆昌点头。
“所以，兵要出，但不能白出。”寺内寿一放下茶杯，“炮兵联队明天动，但只动一半。剩下的，等仗打得差不多了再上去。打胜了，咱们有份；打败了，本庄繁自己扛。”
井关隆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觉得师团长这套算法确实比打仗划算。
“那三千人还在外面押运的，要不要催一催？”
“催什么催？”寺内寿一看了他一眼，“人家押一趟货，挣的钱比一个月的饷都多。你把人家叫回来，人家心里能痛快？打仗的时候给你磨洋工，你受得了？”
井关隆昌想了想，摇头。
“让他们押完这趟。”寺内寿一说，“押完了，钱挣够了，回来打仗才有力气。这就叫——以战养战。”
井关隆昌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以战养战。师团长说得真漂亮。明明就是拿军车跑私活，拿士兵押私货，拿炮管子当摆设，到了师团长嘴里，成了兵法了。
但井关隆昌不打算戳破。他收了二十张虎皮，他爹还在长野等着这批货。戳破了师团长，师团长把他供出来，两个人一起完蛋。
“对了，”寺内寿一忽然想起一件事，“本庄繁刚才说的，十一月七号炮兵联队必须到——你去拟个电报，给宽城子发。就说——‘第四师团炮兵联队已准备完毕，拟于十一月六日晨向四平方向开拔。惟近日阴雨连绵，道路泥泞，恐有延误。望司令官阁下见谅。’”
井关隆昌点头：“阴雨连绵——师团长，这两天珲春没下雨。”
“我说下了就下了。”寺内寿一看了他一眼，“电报发出去，本庄繁看到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他要是来信问，就说雨在路上下，还没到珲春。”
井关隆昌嘴角抽了一下，低头记下来。
“还有，”寺内寿一补了一句，“那三千押运的，回来之后，每人发两瓶清酒，一包香烟。就说是师团部犒劳。别让人家白跑。”
“是。”
井关隆昌出去拟电报了。
寺内寿一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珲春城的大街上，一辆军用卡车轰隆隆开过去，车厢上盖着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寺内寿一不用看就知道，又是哪个联队的兵在跑私活。他没打算管。
本庄繁说上军事法庭，寺内寿一根本不担心。军事法庭？谁来审？东京大本营？参谋本部？金谷范三？金谷范三自己都说了，“帝国财政濒临崩溃，关东军扩军十五万是极限”。真上了军事法庭，金谷范三第一个保他——第四师团是应对鲁豫机械化步兵师的种子师团，武装到牙齿的超级师团，总不能因为没按时到位就解散吧？解散了，谁来对付冯诺的霞飞坦克？
寺内寿一想到这里，又喝了一口茶。
茶是好茶，从国内带来的。点心也是好点心，从大阪屋商会拿的，没给钱。他嚼着点心，忽然想起本庄繁刚才那个表情，嘴角又翘了一下。
“本庄君，你也别怪我。”他自言自语，“你在四平挨炮弹，我在珲春收金条。你急，我不急。凭什么？凭我老子是寺内正毅。你呢？你老子是农民。”
他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站起来，对门口的卫兵喊了一声：“叫井关参谋长来。再去问问，大阪屋那边新到的虎皮，还有没有整张的？”
十一月六日，凌晨。
本庄繁在回宽城子的火车上，收到了第四师团的电报。
——“第四师团炮兵联队已准备完毕，拟于十一月六日晨向四平方向开拔。惟近日阴雨连绵，道路泥泞，恐有延误。望司令官阁下见谅。”
本庄繁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掀开车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天晴着，星星一颗一颗的，半点云彩都没有。
“阴雨连绵。”本庄繁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把电报叠好，放进口袋里，靠着座椅闭上眼，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