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四平
牛岛贞雄今天起得特别早。
其实他一宿没睡好。四平城里的伤兵嗷嗷叫了一整夜，军医忙着锯腿截肢，锯子拉骨头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跟拉二胡似的，跑调的那种。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站在指挥部外面透气，呼出的白气一串一串的。
上午八点，参谋跑进来，敬了个礼，脸上的表情跟刚捡了钱包似的：“师团长阁下，野炮兵第四联队到四平了！”
牛岛正在喝水，一口水呛进嗓子眼儿，咳了半天：“搜嘎？真的吗？”
“真的！现在在四平以北十二公里的火车上，正在卸车。预计一个小时后开始进入预定阵地。”
牛岛把水缸子往桌上一搁，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呦西！呦西！大大滴呦西！”他搓着手，在指挥部里走了两圈，又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等等，他们带了炮弹吗？”
参谋愣了一下：“这个……电报上没说。”
“没说？”牛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十二门重炮，三十六门野炮，不带炮弹来干什么？当摆设？”
“师团长阁下，电报上只报了火炮数量和人员，弹药情况没有详细列明。要不属下再去问一下？”
“问！赶紧问！”牛岛把参谋轰出去，自己在指挥部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叨，“火炮到了就好，火炮到了就好。张廷枢那小子，你等着，你有155，我有150，口径差不多，你能轰我，我也能轰你——”
他正念叨着，参谋又跑回来了。
“师团长阁下，野炮兵第四联队的森联队长回复说——‘火炮已全部到达，弹药正在运输途中。’”
“运输途中？”牛岛把“途中”两个字咬得很重，“什么叫途中？到哪儿了？”
“这个……森联队长说，弹药还在图们江车站，正在装车。”
牛岛沉默了。
图们江车站。从图们江到四平，铁路少说四百里，中间还得从朝鲜边境绕，最快也得两天。两天。他的兵拿什么撑这两天？
“给第四师团发报。”牛岛咬着后槽牙，“就问一句话——‘弹药何时能到？’”
参谋记下来，跑了。
牛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手揉太阳穴。火炮到了，炮弹没到。这他妈算什么事？就好比你饿了三天，人家端上来一锅红烧肉，然后告诉你“筷子还在路上”。
四平以北十二公里，铁路支线。
一列火车吭哧吭哧停在岔道上，车头冒着白汽，后面挂了十几节平板车。平板车上拿油布盖着，油布底下是十二门150毫米重榴弹炮，36门75毫米野炮，全是崭新的，炮管上的油纸还没拆，在阳光底下反着光。炮兵们忙忙活活往下卸炮，拿撬棍的拿撬棍，拉绳子的拉绳子，骂骂咧咧的，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森利邦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里，没下去。
这节车厢是客车改的，当联队临时指挥部用。车厢里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份作战地图，地图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森利邦没看地图，他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脸越黑。
“八嘎！”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一群马路，收了钱不办事！”
旁边的参谋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联队长阁下，怎么了？”
“怎么了？”森利邦把电报推过去，“你自己看！”
参谋接过来看了一眼。电报是从图们江货站发来的，内容很简短：“森联队长阁下，您委托发运的红参两箱、皮货三箱，因车皮紧张，已安排至下一批次发运。特此告知。”
参谋把电报放回去，没敢接话。
森利邦在车厢里走来走去，走两步就踹一下车厢壁，踹得铁皮哐哐响。“红参两箱，皮货三箱！我在图们江收了一个月的货，就等着这一趟运回国内，大阪那边商社早就订好了，定金都收了！现在告诉我‘下一批次’？下一批次是什么时候？下个月？明年？”
参谋小心翼翼地开口：“联队长阁下，第19师团发来慰问电报，祝我们一路顺利。”
“雅拉，雅拉。”森利邦摆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这个不重要。19师团那帮人，是被打疼了，着急，现在发慰问电报，假惺惺。”
参谋把电报收了回去。
森利邦坐下来，掏出烟盒，拿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又站起来，走到车窗前面，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站台上，炮兵们还在卸炮，有人拿脚踹轮子，有人蹲在一边啃饭团，有人干脆躺平板车上晒太阳，反正炮弹没到，卸完了炮也打不响，急什么。
森利邦把窗帘放下来，回头问参谋：“山田凉介和吉本正义那两个马路，现在在哪儿？”
参谋翻了翻本子：“山田中队长和图们江货站对接运输事宜，吉本中队长在珲春负责车皮调度。”
“他们俩是不是看不起我？”森利邦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个中队长，一个中队长，区区两个中队长，居然把我的货放到最后一批？我森利邦，第四师团野炮兵第四联队联队长，大佐军衔，我的货排在他们后头？”
参谋斟酌了一下措辞：“联队长阁下，可能是车皮确实紧张——”
“紧张个屁！”森利邦把烟拿下来，烟灰弹了一地，“图们江货站一天进出十几个车皮，紧张？我看他们是故意的。上个月山田凉介找我批条子，想搭我的车皮运他的白糖，我没批，他记恨上了。”
参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您没批人家白糖，人家把您红参排最后一批，这不是很合理吗？但他嘴上说：“联队长阁下，现在正是紧要时刻，是不是应该把精力放到战事上？炮已经卸了一半了，弹药还没到，得赶紧催——”
“你滴走开。”森利邦摆了摆手，“跟你没有关系的干活。”
参谋闭嘴了。
森利邦继续在车厢里转圈，一边转一边骂：“不可饶恕。区区两个中队长，居然把我的货放到最后一批。不可饶恕。等我打完这一仗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参谋实在忍不住了，又问了一句：“联队长阁下，要不要先跟牛岛师团长联系一下，报告一下弹药的情况？”
“联系什么？”森利邦看了他一眼，“弹药在路上了，你让我怎么报？说‘炮到了弹没到’？牛岛那个脾气，他能把我骂死。”
“可牛岛师团长那边肯定在等——”
“让他等。”森利邦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等炮弹，我等车皮，大家都有美好的前途。”
参谋彻底没话了。
上午十点，野炮兵第四联队的第一批火炮卸完了。十二门150毫米重榴弹炮整整齐齐排在铁轨旁边的空地上，炮口朝着四平方向，炮衣全脱了，油光锃亮的。炮兵们围着炮转来转去，有人拿手摸炮管，有人蹲在地上看瞄准具，还有人爬上去坐在炮架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
一个大队长跑过来，站在车厢外面喊：“联队长阁下，火炮卸完了，是否现在进入阵地？”
森利邦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炮弹呢？”
大队长愣了一下：“炮弹……还没到。”
“炮弹没到，进什么阵地？”森利邦把脑袋缩回去了。
大队长站在外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二门重炮，炮管子锃亮，瞄准具崭新，炮架子结结实实——就是打不响。
炮兵们坐在炮架子上，开始打牌。有人从兜里掏出花札，有人拿炮弹箱当桌子，有人把军帽翻过来当赌注。一个军曹蹲在炮轮子旁边，拿小刀削木头，削了个小玩意儿，看着像只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的。
森利邦在车厢里也坐不住了，又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他看见炮兵们在打牌，没管。反正炮弹没到，不打牌干什么？总不能对着四平方向喊“开炮”吧？
“联队长阁下，”参谋又凑过来了，“牛岛师团长来电。”
“念。”
“‘森联队长：炮弹何时能到？请速报。牛岛。’”
森利邦接过电报，看了两遍，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正在催。森利邦。”然后递给参谋：“发回去。”
参谋接过来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说。”
“联队长阁下，这……是不是太简单了？牛岛师团长那边等着用炮弹，您就回一句‘正在催’？”
“那你要我回什么？”森利邦瞪了他一眼，“告诉他弹药在图们江，被我手下两个中队长卡住了？因为我把他们的白糖单子给毙了？这话能写进电报？”
参谋不说话了，拿着电报出去发了。
四平城内，牛岛贞雄收到回电，看了一眼，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正在催。”他念了一遍，对着废纸篓说，“催什么催？催命呢？”
他在指挥部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对参谋说：“给第四师团发报，问寺内寿一，炮弹到底什么时候能到。直接问师团长，别问联队长了。森利邦那个马路，嘴里没一句实话。”
参谋记下来，跑了。
牛岛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远处，四平城外那道防线，张廷枢的兵还在加固工事，锹镐声叮叮当当传过来，听着跟工地似的。东北军的重炮偶尔响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提醒他——我还在呢。
“150炮，”牛岛自言自语，“12门150炮，36门75炮，到了。炮弹在路上。在路上。这他妈的——”
他找不到词了，拿起桌上的水缸子灌了两口凉水，把火压了压。
“师团长阁下，”参谋又跑回来了，“第四师团回电。”
“念。”
“‘牛岛师团长：弹药运输事，已责成野炮兵第四联队全力催办。惟图们江至四平铁路运力紧张，恐有延误。望贵部克服困难，坚持数日。寺内寿一。’”
牛岛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三遍。
“克服困难。坚持数日。”他把电报搁在桌上，拿手指头点了点，“数日。数日是多少日？三天？五天？七天？我的兵拿什么坚持？拿刺刀？拿牙咬？”
参谋不敢接话。
牛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四平城里的街道上，伤兵还在墙根底下坐着，白布盖着的尸体还没拉走。远处的炮声又响了一下，这次近了些，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给野炮兵第四联队发报。”牛岛没回头，声音从窗前飘过来。
“是。内容？”
“就一句——‘明天天亮之前，炮弹到不了，我亲自去图们江搬。’”
参谋记下来，跑了。
牛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四平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的。
“150炮到了，炮弹没到。”他自言自语，“这事要是传回东京，大本营那帮人能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