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东京
东京，参谋本部，上午十点。
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军装笔挺，勋章锃亮，一个个板着脸。桌上摊着本庄繁的辞职报告，那张信纸从宽城子一路传到东京，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边角都起毛了。
金谷范三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那份辞职报告，旁边搁着一杯茶，茶早凉了，他没喝。
“诸君，”金谷开口了，嗓子有点哑，“本庄繁的辞呈，大家都看过了吧？”
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十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桌面，有的抬头看天花板，有的假装翻笔记本，反正没有一个看金谷。
说什么呢？说本庄繁是傻叉？人家现在要撂挑子不干了，还骂人家傻叉，不合适。说本庄繁冤枉？谁都知道他冤枉，四平打不下来，不怪他，怪寺内寿一。可这话能说吗？说了就是得罪寺内家。
寺内寿一，他爹是寺内正毅，前首相，长州藩的顶梁柱，死了十几年了，但寺内家的招牌还在。长州藩那帮人现在虽然不如明治那会儿风光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一个参谋本部的中将少将，去碰寺内寿一？碰完了，回头人家在长州藩同乡会上提一嘴，你这辈子的前途就算到头了。
没人说话。
金谷等了半分钟，又开口了：“既然如此，那么关东军新任司令官由谁担任？”
还是没人说话。但这个问题比上个问题好办——本庄繁没人保，卸任是板上钉钉的事。能力有，不然也当不上司令官，可出来混是要有背景的。会打仗有个屁用？你本庄繁一个农民的儿子，爬到关东军司令官，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再往上？拿什么往？拿四平那两千一百个残兵？
沉默了一会儿，二宫重久开口了。他是参谋次长，说话分量足。
“诸位，我推荐武藤信义担任新的关东军司令官。”
这话一出来，好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妙啊。
武藤信义，陆军元帅，大将他，资历深，威望高，日俄战争那会儿就是名将了，后来当过东京卫戍司令官、军事参议官，在陆军里头辈分比金谷范三还高一截。让他去当关东军司令官，镇一个寺内寿一，绰绰有余。寺内寿一再横，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的——武藤信义跟他爹寺内正毅是一辈人，他敢在武藤面前摆谱？
建川美次紧跟着开口了。他是作战部部长，二宫重久刚说完，他立马接上：“卑职赞成次长的提议。”
其他人一看，好家伙，作战部部长都点头了，那就别绷着了，反正跟咱也没关系。
“同意。”
“同意。”
“同意。”
声音稀稀拉拉的，不齐整。有的喊得响，有的嘟囔一声就算完事。本庄繁这人，打仗有两下子，可人缘是真不行——平时在宽城子骂人骂得太狠，东京这边跟他不对付的人不少。他一走，没几个人真心替他可惜。
金谷范三扫了一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提交天皇陛下御准？”
没人反对。
金谷把辞职报告收起来，搁进文件夹，又拿起另一份文件——武藤信义的任命状草稿，已经拟好了，就等着填日子。
“散会。”
十几个人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哗啦响成一片。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有人闷着头往外走，有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忘在桌上的笔记本。
金谷范三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走到窗户前面，掀开窗帘看了一眼。东京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跟压在他胸口上一样。
关东军司令官换人了。四平那边还在打。本庄繁的辞职报告，从头到尾，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金谷把窗帘放下来，拿起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武藤信义那边，得提前打个招呼。这老头七十多了，德高望重，脾气也大，得哄着来。
他叹了口气，步子快了几分。
沈阳，老虎厅。
张学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天上，八架战斗机排成人字形，从老虎厅上空飞过去，引擎声轰隆隆的，震得房檐上的瓦片哗啦啦响。飞机在城东绕了一圈，又绕回来，往城南方向飞去了。
荣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等飞机飞远了才开口：“司令，油库没了之后，现在只能拿铁桶装油。分散储存，一个库点存不了多少，倒是安全了，不怕殉爆。就是麻烦，每次加油得跑好几个点。”
“麻烦总比挨炸强。”张学良收回目光，“东塔机场那回，一把火烧了我七架飞机，想起来就心疼。”
“那倒是。”
张学良往屋里走，荣臻跟在后面，把手里的电报递上去：“司令，金陵那边来电。三十六师今天从南京出发了，走津浦线北上，过几天到济南，然后转平汉线出关。老蒋说，让咱们准备好补给。”
张学良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脚步停了。
“补给？”他反问道。
“对。三十六师出关，弹药、粮草、油料，让咱们提前备好，他们到了就能用。”
张学良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笑得跟吃了苦瓜似的，嘴里发涩。
“老子补给都是赊账来的，他找老子要补给？”张学良把电报往荣臻怀里一拍，“他妈了个巴子的。”
荣臻忍着笑：“司令，那怎么回？”
“回什么回？”张学良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等。他三十六师出关，带了多少补给？”
荣臻翻了翻本子：“情报上说，三十六师带了三个基数的弹药，一个月的口粮，六十辆卡车，十二门105炮。就这些。”
“就这些？”张学良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师出关打仗，带三个基数弹药一个月口粮？这他娘的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郊游的？”
荣臻说：“老蒋大概想着，到了沈阳之后，让咱们给补。”
“让咱们给补。”张学良又念叨了一遍这句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老子补给从济南赊来的，欠了冯诺一屁股债，他老蒋倒好，两手空空出关，到了沈阳跟我要粮要弹？打仗不带补给，他来干啥？参观啊？”
荣臻没接话。
张学良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给金陵回电。就说——‘三十六师出关抗日，东北军竭诚欢迎。惟东北军目前补给紧张，所部弹药粮草，均由济南赊购，实无力为贵部提供补给。请中央自行安排。’”
荣臻记下来，又问：“就这么回？”
“就这么回。”张学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加一句——‘另，济南方面对赊账补给向有规定，需现款或欠条。贵部如需补给，可径与济南接洽。’”
荣臻笑了：“司令，您这是让老蒋去找冯诺赊账？”
“他不是喜欢找冯诺买东西吗？”张学良往椅子上一坐，“六十辆道奇，四千块一辆，二十四万大洋眼睛都不眨。让他接着买呗。济南那边有的是东西，只要他出得起价。”
荣臻把电报拟好，递过来让张学良过目。张学良扫了一眼，签了字。
“四平那边怎么样？”他问。
“张廷枢下午来电，说今天又打退鬼子两次试探性进攻，规模不大，就是拿小部队往前拱一拱，看看咱们的虚实。十二旅伤亡轻微，士气很好。”
“鬼子这是在磨。”张学良说，“一边磨一边谈，谈不拢就接着磨。他们想用谈判拖时间，等国内援兵。咱们不能上这个当。”
“那怎么办？”
“炮不能停。”张学良把桌上的地图拉过来，指了指四平的位置，“告诉张廷枢，白天鬼子来试探，晚上咱们就用重炮轰他狗日的。白天他拱我，晚上我轰他，看谁先撑不住。”
荣臻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等。”张学良又叫住他，“新兵到多少了？”
“第一批到了三万，已经分配到各部队了。第二批还在路上，大概后天到。第三批……”
“行了行了。”张学良摆摆手，“能到多少算多少。告诉王以哲，新兵到了之后，先练三天队列，然后直接拉上去打。边打边练，练得最快。”
荣臻犹豫了一下：“司令，三天队列就上战场，是不是太赶了？”
“赶？”张学良看了他一眼，“鬼子会给咱们时间慢慢练吗？四平那边十二旅在顶着，新兵多练一天，十二旅就多扛一天。练三天够了，剩下的到战场上练去。”
荣臻应了一声，出去了。
张学良一个人坐在老虎厅里，拿起桌上的电报——老蒋要补给的那封，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搁到一边。
冯诺那个人，每一步都算好了的。成本价卖你军火，让你欠他人情。欠了人情，打仗的时候就想着找他商量。商量着商量着，补给线就攥在人家手里了。现在老蒋出关，补给还得从他济南买。一个东北军，一个中央军，全得从济南赊账。
张学良笑了一声。
“冯诺这小子。”他自言自语，“才十九岁，比老子还会做生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戳在天上，跟手指头似的。
远处，隐隐传来飞机的引擎声。那是他的飞机，还在天上转悠，拿铁桶里的油撑着。